卓澤林
(華南師范大學 國際與比較教育研究所,廣東 廣州 510631)
中國高等教育現代化是推動和引領國家現代化發展的重要基礎和引擎,亦是我國教育現代化的重要組成部分。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以來,我國高等教育現代化在質量提升、創新人才發展培養模式、高等教育內涵式發展以及治理能力等方面取得了歷史性的顯著成就。但高等教育現代化的實現并不是一蹴而就,而是一條漫漫長路,這也決定了在建設高等教育現代化的進程中必須做好長期努力工作的準備,既要充分認識到實現高等教育現代化這一宏偉目標的艱巨性和困難性,同時也要敢于打破傳統思維模式,勇于推倒高等教育現代化向深度發展和廣度發展的障礙。應當指出的是,當前我國也迎來了高等教育現代化發展的特殊機遇,正如習近平總書記在全國高校政治思想工作會議上所指出的,“我們對高等教育的需要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迫切,對科學知識和卓越人才的渴求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強烈”[1]。因此,在推進和實現高等教育現代化這個任重道遠的歷史任務中,各高校如何根據自身的發展條件和區域環境等因素,現實地選擇高等教育現代化未來發展的路徑與道路,無疑是當前高等教育理論界及各高校面臨的重大課題。
高等教育現代化的路徑選擇,從字面上來講是解決在推進和建設高等教育現代化的發展進程中應該走什么道路的問題。但現實中卻很難確切地說,存在著某種具體而又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發展路徑抑或道路,從理論上講,這也不符合高等教育可持續發展的內在邏輯。因為“健康性的現代高等教育系統必須在理念上突破精英化、同質化、單一化局限,形成與高等教育大眾化、普及化階段相適應的教育觀、人才觀及質量觀;在制度層面,形成在目標、性質、類型、層次等方面具有足夠靈活性和多樣化的體系,以滿足日益豐富的市場需求和不斷擴大的社會期待,建立與之相適應的管理體制”[2]。從更為宏觀的國際視野中考察也可以發現,世界各國高等教育現代化的發展歷史可用“共同的規律,不同的道路”[3]來加以概括。
但由于“高等教育的歷史,很多是由內部邏輯和外部壓力的對抗譜寫的。各個國家影響高等教育發展的結構性要素不同,表現為高等教育的發展道路各有特點,形成了不同的發展模式”[3]。換言之,同一國家內的不同地域,高等教育現代化的發展水平仍然無法并駕齊驅。例如,浙江高等教育的基礎長期偏弱,高等院校的層級差異大,在浙江省內的60 所本科院校中,國內一流大學僅浙江大學 1所[4]。廣東省委和省政府在高水平大學政策的推進中亦深刻意識到廣東高等教育與其他先進地區的差距在高水平大學的數量缺失上。實際上,國內不少的地域在高等教育現代化發展水平上也出現了同樣的問題。在這樣的背景下,如果全國各地的高校實行統一的路徑來推進高等教育現代化,而非各高校理性、自主地選擇符合自身條件和吻合環境區域的發展路徑,就容易出現“千校一面”的現象,更遑論形成一個良性循環、和諧共處、活力多彩的高等教育生態發展局面。
因此,筆者所探討的高等教育現代化的路徑選擇,并非宣稱在高等教育現代化的推進進程中具體有哪幾種較為適切的路徑,或許現實中也并不存在某種具體的路徑。即使有,同一種路徑在不同的發展階段也應根據實際情況進行相應的調整。我們所說的高等教育現代化的路徑選擇更多的是特指路徑的思路和向度,換句話講,是指各高校在推進高等教育現代化的進程中該怎么去思考問題,如何更好地為路徑選擇提供一種思考和依據。而這些思考和依據在實際的轉化中,筆者認為必須要處理好以下幾對關系且不可偏廢任何一方,才能全面認識到實現高等教育現代化過程的艱巨性和復雜性,從而為我國高等教育現代化順利實現鋪路。
以政府主導的自上而下運行機制是長期以來我國高等教育現代化在推進過程中的主要特點,“當代高等教育現代化發展也主要是一種自上而下的推動,是一種集體性的選擇行為”[5]。“自上而下”機制是一種政府主導模式,可充分發揮政府作用。這意味著政府不僅負責推進高等教育現代化的政策制定、項目選擇,還主導高等教育現代化推進過程中所使用資源的籌集和分配。應當說,高等教育現代化這種自上而下的運作機制自始至終伴隨著我國高等教育領域的體制機制改革,這與高等教育現代化本身所體現的一種國家意志有著必然的聯系。
我國高等教育現代化的發展歷程體現在我國高教領域的一系列改革舉措,甚至可以說,高等教育現代化進程與高等教育領域的改革舉措是一體兩面的。一方面,改革是高等教育現代化推進的動力;另一方面,高等教育現代化進程中所取得的成就又進一步深化高教領域的綜合改革。從某種程度上講,高等教育改革存在的問題,就如高等教育現代化進程中所遇到的挑戰和問題一樣,兩者之間很難進行切割。而由高等教育領域綜合改革促成的高等教育現代化顯然也無法規避改革過程中的自上而下機制,正如有學者指出“歷來中國高等教育改革大都是自上而下的”[6]。這種改革在推行上的自上而下,與由國家和政府繼續推動我國高等教育現代化發展[5],存在一種內在的契合性。
然而,是否如學界所公認,在未來與高等教育領域改革相伴隨推進的高等教育現代化都依然實行由國家和政府主導推進的自上而下機制?在高等教育現代化的推進過程中是否可以結合自上而下的推動方式,積極探索優化這種推動機制?因為在自上而下的推動體制下,政府的推動者實際上就變成了高等教育現代化發展進程中的“大腦”。而這個“大腦”又不見得比處在第一線的基層高校管理者和實踐者更高明,容易因為信息不對稱而出現各種誤判。
高等教育現代化的自上而下的推行機制具體表現為國家通過制定和頒布發展規劃、方針政策和基本標準來引導、影響和推進高等教育事業。政府規劃發揮了“看得見的手”的作用,教育發展規劃體制已經成為中國教育發展的制度優勢[3],尤其表現在號令性的集體舉措上。例如,國務院在高等教育現代化實施過程中把創新創業教育作為一個關鍵領域單獨提出來,并就如何推動創新創業教育融入教育全過程,提升高校創新創業教育的實施成效,在2015年5月印發了《關于深化高等學校創新創業教育改革的實施意見》和后續提出了《推進創新創業教育改革的實施意見》等一系列方向性、全面性的相關政策法規。為了落實國務院辦公廳在文件上提出的“面向全體學生”實施創新創業教育和深化創新創業教育改革實施意見,全國各省市高校的創業學院如雨后春筍般快速成立。譬如,截至2016年4月初,浙江高校已經建設了各類創業學院99所[7];廣東省125所高校中,約三分之一的高校都專門設有創業學院[8]。誠然,政府在創新創業教育上的發展規劃猶如給各高校在創新創業教育推行上打了一劑強心劑,使創新創業的“列車”再次提速。但不可否認的是,已有學者開始質疑高校成立創業學院的合法性,高校內部甚至開始出現了對于創業學院到底怎么辦、干些什么、誰來干的疑問。新成立的創業學院是直屬于學校管理,還是應該由學校的某個部門來管理,等等諸如此類的迫切的問題時刻困擾著各高校。
高等教育現代化的不同推動機制存在著各自的優勢和不足。不可否認,自上而下的推行方式能夠在較短時間內調動大范圍的高校和群體共同推行政府所需的指向性項目,顯然這能夠在較短時間內使高等教育現代化向前邁進一大步,或許這也正好解釋我國高等教育現代化僅僅用了幾十年的時間就走過了西方兩百多年的路,實現了高等教育現代化的跨越式發展。然而,自上而下的推行方式不可避免地存在著束縛高校發展活力及辦學選擇的主動性和自覺性等弊端,最終也將影響到高等教育的整體發展。
因此,當前及今后較長的一段時間內,我國高等教育現代化的推進讓“自上而下”與“自下而上”兩種機制有機結合,顯然是一次積極的探索。其主要目的不僅在于彌補“自上而下”機制的推行過程中所存在的難以解決的問題,更在于增強全國各高校自身在推行高等教育現代化中的主體意識和自主發展能力,充分調動高等教育管理者和一線工作人員參與和自我發展的積極性。實際上,我國高等教育的改革方向一直以來都是要逐步實現管辦評分離,擴大學校辦學自主權,完善教育督導,加強社會監督,建立分類管理、差異化扶持的政策體系,鼓勵社會力量和民間資本提供多樣化的教育服務。顯然,這也為構建我國高等教育現代化提供了另一種自下而上的路徑思考。
雖然“自上而下”推行機制對實現我國高等教育現代化必不可少,甚至相當程度上仍然會發揮著主導性、方向性和全面性的作用,但歷史和事實已經表明,僅強調“自上而下”的推進方式難以有效地解決高等教育現代化推進過程中所面臨的各種難題和挑戰,尤其在調動基層高校積極性上更顯得力不從心。因為伴隨著高校深化改革的高等教育現代化發展進程中所面臨的問題往往來自基層高校的教育實踐,而且基層對教育實踐中所存在的問題有特別的敏感和深刻的認識,即使有些問題來自上層,但往往也表征在基層[6]。應當明確的是,注重“自下而上”推行機制,并不意味著“自上而下”的機制不重要,更不是對其簡單否定,顯然它依然是我國高等教育現代化發展進程中的主導方式,這是我國的特色國情所在。相反,筆者希望通過加強推進“自下而上”機制,與“自上而下”的機制形成良性互動,從而形成“上”“下”協同的綜合推進方式。
高等教育現代化的“自上而下”與“自下而上”推進機制的有機結合,很好地支持黨中央確立高等教育現代化發展過程中實現“兩個一百年”奮斗目標的總體思路。一方面,中央制定推進高等教育現代化的相關教育發展規劃和持續增加高等教育現代化建設的資金投入的同時,堅持政府的主導作用,構建了省市政府責任制的治理格局,這可更好地發揮“自上而下”機制的實施效果;另一方面,中央強調地方政府和高校參與在高等教育現代化中的基礎作用。這反映了筆者前文論述的“自下而上”的決策方式的重要現實意義。這樣做可提高高校自身參與高等教育現代化項目制定和實施全過程的主體地位,確保高等教育現代化的相關項目和措施更能因時因地做出合理安排和調整。
習近平總書記在關于我國教育事業改革發展的重要論述中所提出的 “中國特色”與“世界水平”的現代教育理念,為我國高等教育現代化推進過程中如何處理好國際化與本土化之間的關系確立了總基調。將“中國特色”與“世界水平”融為一體,使二者相互支撐與促進,是中國高等教育現代化探索進程中最具挑戰性、也最有價值的部分[2]。
一方面,當前我國高等教育現代化所取得的成就離不開國際化,甚至可以說高等教育現代化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的發展過程中同樣離不開國際化,高等教育現代化與高等教育國際化是相伴相生的,二者之間是相互依存關系。改革開放至今的40多年來,我國派出的幾十萬學成回國的留學生活躍在高等教育、科學研究、管理等領域,不少人已成為各自學科的帶頭人和本單位的骨干,他們把從國外學到的新思想、新理論、新方法、新技術帶回國內,填補了許多領域的空白,許多新學科、新專業的創建與廣大留學歸國人員的貢獻密不可分;同樣地,通過邀請外國教授、專家來華講學、任教,培養了一大批優秀的教學科研骨干和國家急需的各類專門人才;通過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及世界銀行等國際組織,不僅為我國高等教育發展帶來了大量的資金支持,還引進了一系列的先進教育思想和教育改革經驗。簡言之,高等教育的國際化顯然促進了我國高等教育的現代化建設,定當成為我國高等教育現代化推進進程中無法回避的話題。
另一方面,從圍繞我國高等教育現代化推進過程中各要素的演進與變革來看,同樣離不開發達國家高等教育先進經驗的影響。作為高等教育現代化的后來者,我國高等教育現代化在推進過程中不斷地汲取國際先進的辦學經驗和參照模式,有代表性的諸如蘇聯模式、美國模式、德國模式、英國模式和法國模式。例如,20世紀60年代初,我國高等教育形成了蘇聯模式,到了80年代中期經過一系列的改革、調整、充實和提高工作之后,教育工作者深刻意識到高等教育的蘇聯模式只是特定時期的產物,并不意味著我國已找到了高等教育現代化的最佳模式。為此,探尋中國高等教育現代化的中國路徑、尋求中國高等教育現代化的中國模式開始引起人們的深思,甚至被提上了推進高等教育現代化的議程之中。教育工作者開始深刻地意識到“在這一過程中,我們既不能簡單延續中國高等教育發展的已有經驗,也不能完成模仿西方發達國家高等教育的發展模式,只能在承繼歷史、借鑒他人的基礎上,努力探索適合中國國情、具有中國特色的高等教育現代化之路”[2]??梢?,從改革開放初期打開國門起,如何在高等教育現代化建設過程中平衡好國際化與本土化,抑或說如何不失偏頗地處理好它們二者之間的關系就成為我國實施高等教育現代化議程設置的重要組成部分。
“中國特色”與“世界水平”分別是本土化和國際化的表現形式。“中國特色”是為我國高等教育現代化的未來發展所確立的性質,即我們要扎根中國大地辦大學。“一個國家的高等教育應找準本國的‘基因’,走特色化發展之路,最終促使這個國家高等教育邁向輝煌,應是現代高等教育發展的一個重要規律?!盵9]與此同時,還應從不同國家與地區高等教育發展的特殊性中為認識高等教育問題提供“寬度”,從而實現“多樣化”探尋[10]。因為扎根中國大地辦大學,尤其是辦一流大學并不是關起門來自娛自樂。尤其在黨中央統籌推進世界一流大學和一流學科建設的大背景下,我國大學要走入世界一流大學的行列之中,就必須采用世界一流的標準。換言之,世界一流的評價標準一定是世界性的,結果一定要為世界所公認,而我們如何推進和實施世界一流大學的建設過程中卻可以具有本土化的中國特色。因此,無論從推進世界一流大學和一流學科建設,還是從高等教育現代化的建設經驗來看,我國高等教育現代化在未來進程中要遵循世界高等教育發展的共同規律,置于世界范圍內高等教育現代化發展的總體進程之中。如果在高等教育現代化的推進過程中我們弱化或刻意回避國際性,那我們辦成的大學充其量也只能是中國一流大學而非世界一流大學。
高等教育現代化是世界潮流,也是國際競爭的重要領域[11]。因此,我國在推進高等教育現代化的進程中,抑或是統籌推進世界一流大學和一流學科建設過程中,不僅要從中國看世界,還要從世界看中國。只有把中國的高等教育放在整個世界高等教育體系的水平上來評價,并在此過程中基于共同的國際規則,不斷完善和提高自身的高等教育現代化水平,才能真正彰顯我們所提出的道路自信、制度自信和文化自信。因此,國際化與本土化兩者之間的關系可以進一步概括為:站在全球和歷史的制高點上,把具有中國特色、融會中西的高等教育特性錘煉得更加成熟、棱角更為分明。
從國際上較為成功的高等教育現代化的經驗中同樣可以發現,處理好國際化和本土化之間的關系不僅能夠加快高等教育現代化的進程,而且還有助于本國的經濟、文化等方面的進步。以美國高等教育現代化的建設經驗為例,在整個20世紀,美國通過高等教育體系來培育全世界優秀的學生而成為世界第一大經濟體已經成為老生常談的話題。世界上大多數國家,無論大小,其人才儲備基本都來源于本國國民,然而美國卻可以通過國際化的形式從全世界招募人才。應當指出的是,美國高等教育現代化建設過程中的國際化舉措與其本身所擁有的多元文化背景相輔相成,因為正是這種本土化中所具有的包容性才能促使高等教育現代化推進過程中招募的人才留得下來。在高等教育現代化的建設過程中歡迎世界各地人才前往美國就學實際上是一箭雙雕的行為:一方面是有才華的外國人可以對美國歷史、文化、生活方式有更加深刻和全面的了解;另一方面,這種做法實際上也使得美國人民更加理解和欣賞不同國家的文明,這種跨文化的傳播與交流是美國的高等教育、經濟等各方面在20世紀變得如此成功的重要原因,并為后續發展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高等教育現代化中的國際化與本土化經驗是具有廣泛適用原則的,適用于美國,也同樣適用于中國。我國在高等教育現代化的后續推進過程中,尤其是在“一帶一路”和教育對外開放的大背景下,可以通過吸引留學生來華就讀,以及到“一帶一路”沿線國家辦高等教育,從全球70多億人口中為“一帶一路”建設培養、招募人才。實際上,習近平總書記在“一帶一路”國際合作高峰論壇上就明確提出了,將在未來五年內安排2500人次青年科學家來華從事短期科研工作,培訓5000人次科學技術和管理人員,投入運行50家聯合實驗室。
中國是世界第二大經濟體以及“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主要投資國,沿線國家的留學生只有更多地了解中國的經濟運行情況、中國的歷史文化、中國社會的發展歷程等,才能更加了解中國成功的經濟發展經驗,才能在參與“一帶一路”建設中進一步理解中國投資者的思維和項目操作手法,并運用在中國留學所學的知識更好地投入到本國的發展、參與到“一帶一路”建設當中去。顯然,通過我國高等教育為“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培養出的人才,回到其所在國,可以在解決國家所面臨的共同問題時貢獻中國智慧和中國方案。我國高等教育現代化的推進應該從這樣的高度來謀篇布局,積極參與國際組織進行教育合作,推動更多高校赴海外辦學,與此同時,在發展過程中我國也要繼續借鑒西方高等教育現代化的成功經驗。只有秉著這種兼容并蓄的心態,我們才能平衡好國際化與本土化之間的關系。高等教育現代化推進過程中的國際化與本土化關系的平衡是積極回應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重大關切。
作為體現國家意志和肩負著重大歷史使命的中國高等教育事業,其發展目標和發展動力主要來自國家層面。因此,高等教育現代化也無可避免地體現出一種典型的國家一體化意志。換言之,高等教育現代化中所詮釋的一體化是國家推進高等教育現代化中所體現的一體,以及更為宏觀層面的教育現代化當中的核心價值共同性,即高等教育現代化的實現必須緊緊圍繞著“兩個一百年”奮斗目標服務。如果從高等教育現代化的周期性目標而言,這個一體化則表現在到2035年為止,我國高等教育現代化將使教育質量進一步提高、科技創新能力顯著增強、結構體系更加合理、一批學科躍居世界前列、若干大學擠入世界一流大學前列。
應當指出的是,盡管中央在貫徹落實高等教育現代化的過程中難免在相關政策和法規上體現出一體化的引導性,但我國各省市對其回應也呈現了多樣化的局面。各省市的情況千差萬別,以致具體推行高等教育現代化的路徑也是豐富多彩。當然,各省市高等教育回應舉措上的多樣化都是建立在一體化的前提之下。例如,在國務院統籌推進世界一流大學和一流學科總體方案的背景下,廣東省、安徽省、浙江省都相應出臺了推進高水平大學建設的方案。2015年初,安徽省《關于地方高水平大學立項建設分類發展的意見》出臺,以地方特色高水平大學、地方應用型高水平大學、地方技能型高水平大學三類推進地方高水平大學建設。同年,廣東省政府同意中山大學等7所大學進入高水平大學的建設計劃之后,又在此后相繼推出了建設高水平理工大學、一流高職院校的政策。因此,從廣東省高水平大學、高水平理工大學、一流高職院校建設計劃三項政策來看,高水平院校的建設政策也開始呈現多樣化取向[12]。由此可以看出,在高等教育現代化的推進過程中,國務院統籌推進的世界一流大學和一流學科建設方案是一體化的,但是全國各省市的高校在回應世界一流大學和一流學科建設總體方案時,主要還是根據各省市的具體情況來落實黨中央的政策。從這方面來講,一體化與多樣化的關系就是如何率先理順新形勢下中央與地方、“條”與“塊”的高等教育管理關系。
我國高等教育現代化推進過程中的一體化與多樣化的關系實質上就是如何處理好整齊劃一與多樣化探索的關系。整齊劃一是黨中央在高等教育現代化建設過程中通過制定教育發展規劃、方針政策和基本標準對全國各省市的高校的一致性要求,其內在邏輯迎合推行上的自上而下機制;而多樣化是我國高等教育處于普及化階段,各省市高校通過探索符合省域范圍內政治、經濟、文化的內部需求而謀求發展與創新的路徑方式。因此,這個多樣性是建立在教育現代化的不同階段特征的差異性與教育人的首創精神上。高等教育現代化在不同的階段所表現出來的特征是有差異的,這表明推進它的方式選擇也是多樣的。在我國采用一種類型、一個模式和一個層次以及在治理上的單一化很難持續性的發展。因此,要根據這種多樣化特征,擴大研究視角的“寬度”:在高校的辦學層次上,要將更多的目光投向不斷涌現并蓬勃發展的高職院校、民辦院校;在高校辦學形式上,不可忽視成人教育和遠程高等教育。比如在美國高等教育變革過程中,除私立院校、公立院校和社區學院之外,還出現了不同于私立院校的營利性高等教育機構和不同于公立院校的特許學院,這些高等教育類型滿足了不斷增長的高等教育需求,甚至帶來了制度上的創新與變革[10]。
再以廣東高等教育在我國整體高等教育現代化過程中的多樣化探索為例,改革開放至今,可以將廣東高等教育現代化的推進劃分為三個階段:改革開放初期至1998年的主要以中心城市辦大學階段、1999年啟動圍繞“大學城”建設為主要載體的高等教育大眾化階段以及2013年至今實施的高等學校的“創新強校工程”和“高水平大學、高水平理工大學”建設階段[13]。廣東高等教育在現代化進程中的不同階段都采取不同的舉措。具體而言,從改革開放初期的經國務院批準先后成立的、旨在培養“有志、有識、有恒、有為”之人才的汕頭大學到作為“窗口大學、特區大學和實驗大學”的深圳大學等例子,到以優化大學與社會關系的大學城建設以及高水平大學建設,無不說明高等教育現代化進程中的多樣化路徑探索。
廣東省在高等教育現代化推進過程的每個階段都采取了多樣化的舉措,甚至同一階段所推進的方式也呈現多樣化。對于省域高等教育系統而言,一個不能掩蓋的事實是,省域高等教育現代化推進過程中所采取的多樣化舉措必須適應來自中央層面的政策和實踐需求。當然,如果各省市高等教育現代化在推進過程中對中央相關政策一味地“適應”,顯然是消極和被動的,而這種“適應”是否能夠向積極主動和富有創新意識轉化,關鍵是看省域高等教育現代化的推行舉措是否是基于內部調整所采取的行動。因此,在高等教育現代化的推進進程中,各省市在基于省域的政治、經濟和文化的內部需求上對中央層面在高等教育現代化的教育發展規劃和基本標準所做出的反應,便是中央和地方在一體化和多樣化之間的完美配合。
高等教育現代化其實是一個具有目標指向(狀態)的教育發展過程。它是傳統教育向現代教育轉化的過程[14],因此,在傳統教育向現代教育轉化的過程中存在與傳統割裂還是在繼承傳統的基礎上向前推進的問題。顯然,在思維方式上把傳統與現代化截然分割開來,并作為對立的兩極來對待是行不通的,但是繼承傳統又意味著現代化不是食古不化,而是推陳出新、創造發展和與時俱進。基于此,高等教育現代化進程中如何處理好與過去傳統教育乃至傳統文化等要素的關系開始引起了學界的思考,因為發展中國家的現代化主要是改變過去傳統、學習現代先進的社會變革過程,無法像西方國家一樣將高等教育現代化當成一種思潮來研究,但是作為一個后發型的高等教育現代化國家,我國在推行高等教育現代化的過程中難免會受到西方的影響,如摒棄傳統,照搬西方。尤其像中國這樣一個有著五千年文化的文明古國,在實現高等教育現代化的過程中,一定要從我國的國情出發,在物的現代化的同時,更要重視人的現代化,以及人們的思想和精神領域的現代化[15]。
高等教育現代化中如何處理好傳統與現代之間的關系實際上就意味著我們在推進高等教育現代化的過程中如何克服傳統因素對高等教育現代化的消極影響,與此同時,又要充分利用傳統因素對現代化的積極影響,化傳統教育抑或傳統文化在高等教育現代化發展進程中的“阻力”為“助力”。如中國傳統文化倡導積極進取、自強不息的奮斗精神,憂國憂民、為民奮進的社會責任感,群體意識、團結和諧的人際關系,自我修養、修身為本的克己思想等,形成了一整套教人如何做人的觀念和規范,這是現代高等教育所應提倡的[15]。中國傳統教育以及傳統文化對高等教育現代化推進的積極影響,從亞洲國家高等教育現代化的歷史看同樣有跡可循,日本、新加坡、韓國等國家在學習中國儒家文化方面獲得了很大成功,世界也期望從中國古代哲人的思想中找到啟發解決當代人精神空虛、民族沖突、環境污染等問題的辦法 ,這些都從另一側面說明現代高等教育離不開中國優秀文化的滋潤。
問題的關鍵在于,在中國高等教育現代化的推進過程中所需的內涵和推力,我們很難直接在中國傳統文化中找到現成的答案,這就意味著我們要對傳統教育和傳統文化進行辨析,去其糟粕,取其精華,深入挖掘和利用中國傳統文化對我國高等教育現代化的積極成分,發揮傳統教育或傳統文化精華在中國高等教育現代化過程中的正面作用,推進高等教育現代化的進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