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蝦

尤章輝

一場大水過后，雙江河里忽然多了一種倒退著走路的小蝦，人們稱之為倒蝦。倒蝦比龍蝦小，身體柔軟，水晶般玲瓏剔透，頭上還長有兩根長長的觸須。這兩根長長的觸須勾起了我的好奇心。它們究竟起什么作用呢？我思來想去，最有可能，就是像兩根天線一樣，能夠接收到一定距離內的生命信息，供倒蝦判別周圍有無危險。我同時注意到，倒蝦的警惕性確實比別的水族高，膽子也比較小，稍微遇到點什么，就一驚一乍地跳得遠遠的。

一驚一乍的倒蝦讓我對它產生了濃厚興趣。自打它在雙江河里出現，每年暑假，我都要泡在水里跟它一起玩游戲。我把這種游戲命名為“捉放蝦”。

捉放，顧名思義，即捉了又放。

實際上，在雙江河里我只能跟倒蝦一起玩。別的水族要么待在深水里不出來，要么四處游弋、行蹤飄忽，而溪蟹、沙鰍之類，雖然活動范圍比較固定，可我又不屑于跟它們玩。唯有淺水里縱跳的倒蝦，靈巧聰慧、逗人喜愛，是浪漫夏日的理想玩伴。

我從家里提了水桶來到河里，盛了小半桶水放到岸邊，然后褪去長褲、挽起衣袖走進流速舒緩的淺水中，觀察倒蝦的活動情況，伺機捉拿它。日頭高懸、水清風靜的時候，倒蝦會安然待在水底一動不動，這時它的膚色與凝滯的河水渾然一色；如有風起，它偶爾會伸出一對細長的足劃動幾下，然后又不動了。這樣的時刻是捕捉倒蝦的最好時機。我躡手躡腳地走到它身后，兩只手掌以它為中心，一前一后探入水中。后手掌五指張開，如網以待；前手掌則從倒蝦前面慢慢靠近它……敏感的它很快會察覺到危險將至，于是慢慢地往后退。待退至我的后手掌時，我便可以迅速抓住它了……我把捉來的倒蝦放進水桶里，待水桶滿了，又用草稈將它們一只一只地釣出來，甩進河中，然后看它們屈弓著身子，一跳一跳地，在水面上消失。我知道這樣的游戲毫無意義，卻偏偏迷醉其中。每天黃昏，當我提著空空的水桶回家的時候，總會遭到村里人的嘲笑，他們嘲笑一無所獲的我又白白浪費了一天時間。可我總覺得自己心里是踏實的，并非一無所獲，只是我說不出自己到底收獲了什么。

倒蝦雖然膽小怕事，卻特別喜歡湊熱鬧。在雙江河里，最歡騰的時刻莫過于每天黃昏，火紅的晚霞斜刷在水面上，浪頭塘尾，但見蝦跳魚躍，熱鬧非凡。而鬧得最歡的，莫過于倒蝦了。一尾尾倒蝦，沉醉在這盛宴般的美好時刻，接二連三地從水面上躥起，與花翅桿、泡泡古等魚忘情地鬧作一團。

接下來發生的一件事情，讓我對倒蝦有了進一步的認識。

我家有兩位遠房親戚。這天，他們同時登門找我父親有事。事情談完后，父親留客吃飯。酒過三巡，兩位親戚便開始扯酒話。說著說著，一位親戚生氣了，說：“你莫說死倒蝦沒有血，我人窮志不窮！”父親見狀忙不停地勸解。

倒蝦沒有血嗎？我怎么沒發現這一點？

后來我問父親，才弄明白那天生氣的親戚為什么要拿倒蝦來打比方。他的意思是倒蝦平時看起來沒什么血色，但是到了關鍵時刻——比如下油鍋一炸，就會遍體通紅！而那些血氣盈沸的家伙，比如雞鴨魚肉等，一下油鍋反而血色全無了！所以你絕對不能錯看它，更不能小瞧它。

事情的真相是——倒蝦是有血的，只不過它的血液不含血紅蛋白，而是含血青蛋白，這導致了它的血液呈藍色，人們誤以為它沒有血。

但我寧愿相信那位親戚的話。他的話使我得出了這樣一種認識：原來倒蝦是雙江河里最有志氣的生靈！這個朋友我沒有交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