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我就請搭火車

林夕

法國電影導演帕特里斯·夏洛爾執導了令世人矚目的電影——《愛我就請搭火車》，影片取材于他和朋友的親身經歷。片名是朋友的原話——當時住在巴黎的他想死后埋在小鎮利馬湯的墓地里，利馬湯距巴黎有四個半小時的火車車程，如果那樣的話，親朋好友都要長途跋涉去參加他的葬禮，這對一向慵懶、散漫、喜歡享樂的巴黎人來說無疑是一道難題。當別人對此表示質疑時，那位朋友便說“愛我就請搭火車”。

我喜歡這部電影，也喜歡這個給導演以靈感、給觀眾以遐思的片名。

不知怎么，這部電影讓我想起一位偶然認識的老人。那是數年前，我剛剛辭去工作，在離市中心不遠的地方租了一套房子，開始向往已久的寫作生活。距我住所500米有一個公園，公園后面的山上是一片墓地。每天寫作之前，我都要去公園散步，有時興之所至也會攀到山頂，遙望那片墓地。有一天，我看見一位老人在墓地里拔草，出于好奇，便走過去。老人一抬頭看見我，笑著沖我打招呼，原來他是守墓人，負責看護這片墓地。我一向對從事特殊職業的人感興趣，于是和他攀談起來。

他不是濱城人。三年前，老伴去世了，他來到這里，做了一名守墓人。

“她不在這兒。”老人指著墓地，仿佛在回憶什么說，“我把她埋在我們家鄉了。”

他家里的積蓄，為了給老伴治病，花光了。人說久病床前無孝子，他卻是個難得的好丈夫。老伴去世前，在病榻上躺了五年。本來家里就沒多少積蓄，他省了又省，也沒撐多久，只好賣地，后來又賣房子，再后來，就向親戚、鄉親借。結果，還是沒能挽留她的生命，她撇下他一個人走了，帶著幸福和愧疚，留下悲傷和債務。

料理完后事，他只身南下濱城，打工還債。這一年，他57歲，但看上去像一位七旬老人。

“我已經三年沒回去了，她墳前的草說不定有幾尺高了。等還完債，我就回去。我感覺，再有一年半就夠了。”老人說道，彎下身子，繼續拔草。

“那──”我猶豫了一下，問，“老家那邊的人知道你在這兒守墓嗎？”

“以前不知道，前一陣不知聽誰說了，托人捎信讓我回去，還說剩下的錢不用還了。那怎么行！莊稼人賺點錢不容易，我只要有口氣能動彈，就一定要把債還清。”老人神色堅定地說。

我望著這位老人，肅然起敬。我真想幫幫他，但我知道他不會接受我的錢。所以每過段時間就買些水果、點心給他。我們的交往斷斷續續，持續了近一年，后來我買了新居，忙著裝修，搬家，就顧不上了。等到一切安頓好，又開始寫長篇時，因兩地相距較遠，雖然有時也想去看他，但始終沒能成行。

現在，已經過去五年，如果不是這部法國電影，我可能就這樣徹底把他忘了。其實他只是一位來自中國北方的普通農民，和那位大名鼎鼎的法國導演沒有絲毫相似之處，唯一有關聯的是：從他的家鄉到我們這座城市，需要乘四個半小時的火車。但他乘火車來這里，不是為了參加親人的葬禮，而是為償還給親人治病欠下的債務；他乘火車來這里，不是只停留一日，而是做了四年半的守墓人。

我不知道，他現在是否安康，但我知道，他一定已還清債務，可以隨時揮手作別，與另一個世界的她相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