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的禮物（組詩）

宋曉杰

題一張照片

一株稻穗被我留住

沒有變成晚餐，更無法止住饑餓

它被無限放大的籽實，濕潤，鮮亮

同類們理想主義的光芒

被它固定下來

——往往，這是普遍的真理

更多的無名者，壘成荒冢

為時光殉葬

我是在說稻穗嗎？

田野、土地，新鮮的生殖

一茬又一茬迅疾的生命

因堅持而不朽

倒下的白樺

山路的危險漸漸遠去

白樺，是一種額外的補償

在暗得郁悶的森林里

白骨，或一道閃電，使目光明亮！

巨大的磁場不斷擴延

輕微余震，如水波蕩漾

人世的心痛大體如此：

這個偉岸、涵養的男人啊

草莽使它現身——

沒人聽到它的第一聲呼喊

沒人摸到它的最后一次心跳

山谷的禮物

“一切美好的禮物，和一切優異的稟賦，

都來自上蒼……”

我在深山里修行，忽略肉體

與植物、花草、星空，相互負責

誠實的勞動是一種修養

每個字詞與每片葉子，都押著

樸素和良知的韻腳

當群星閃耀之時，沒有饑饉和苦難

也沒有繁多的珍禽、金銀和珠寶，拴著心

我翻找燧石和鉆木里的火星兒

供奉緘默的神靈

山谷清幽，飛瀑流泉

大自然隨處都有可塑之材

我修煉得遠遠不夠

古樹默立，明月孤懸

三杯兩盞淡茶，刪繁就簡的言語

敷設了送別的長亭、短亭

虛懷若谷的人啊——

夏季、秋風和濃蔭，需要你

灰塵滿面的人需要你……

月輝清涼。棧道下，潺潺的水聲似有疑問

——這樣的意義，能否擔承？

秋天的邂逅多么明亮

——給偉大的詩人阿多尼斯

孤獨是迷人的，你的花園尤其如此

我跟著你，猶猶豫豫地往黑里走

反而，看到了清澈和澄明——

親愛的阿多尼斯

我不說你是萬能的神明

掌管著愛戀、淚水、光明和谷倉

不說你如期復活了每個四月

以及，人間的腥氣和上升的暖陽

不說你是飛旋的星球

眨眼之間，如水的星星就生出了翅膀……

今天，是確切的一天

你就坐在我們身旁！

微笑、凝神，說北京秋天的明亮

大馬士革、阿拉伯的骨頭、精神的流放者

說的是不是你呀，你卻又分明是它們的總和

是的，河岸寬闊，水流平緩

我也不說你是寵辱不驚的河流

容納了數不清的戰爭、苦難和孤寂……

于是，我在顫抖的火焰中，認出了你

在從容的流水上，認出了你

在西西弗從一而終的懸崖上，認出了你

沿著時光的皺紋逆流而上——

在詞語的森林中，親愛的父親哦

你本身就是一個完整、自由的國度！

——我看見你懷抱天空、大地、萬物和人民

匆忙而倔強地，獨自旋轉……

陰晴不定的山中

如果一整天都晴著，未免不夠深沉、豐富

這白亮的天光，善解人意

下午四點，花容失色

猶如酒、詩、禱告、清談

不應混雜在同一個時辰

這樣的變奏是可行的

這些日子，我浪費了太多的普洱和山泉

把大把的光陰，壓在幾行詩上

一會兒感嘆命運無常，一會兒緘默無聲

有一陣，還落下幾滴廉價的淚

索爾仁尼琴說：除了知情權以外

人也應該有不知情權……過度的信息

對過著充實生活的人們來說

是一種不必要的負擔

語言之歡，也是語言之苦

那些不斷變幻的煙云，倒出虛妄之水

使我去虛火，得以安生

蘋果樹下，我呼吸清潔的空氣

過濾出多余的雜質

等待隨便的雨水，抽出骨子里的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