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分之一的你

梳梳

1

沈白白討厭沈允爾。

在外人眼中，她們是相親相愛的姐妹，可只有沈白白知道，她討厭沈允爾的程度與沈允爾的優(yōu)秀是成正比的。

從名字就能看出兩人的不同。允爾允爾，多像公主呀。白白……干脆叫“拜拜”好了。據(jù)說是當(dāng)初起名字的時候，沈父沈母發(fā)生分歧，最后由沈父給大女兒取名，沈母給小女兒取名。

沈白白忘了在哪里看到過，說雙胞胎是兩個二分之一，比跟父母還親近。她覺得不是的，在她看來，她和沈允爾截然不同。

沈允爾高高瘦瘦的，擁有深邃的眼眸和柔軟的黑發(fā)，學(xué)習(xí)雖然不是頂尖但也不差，樂觀開朗的性格讓她擁有格外多的好朋友。

反觀沈白白……還是算了吧，沉默寡言，瘦瘦矮矮，也就成績比沈允爾漂亮。

她們是異卵雙胞胎，長相不說天差地別，可也沒多少相似之處。沈允爾的朋友來家里玩時，看見沈白白第一反應(yīng)總是——這是誰？你雙胞胎妹妹？天呀，長得和你怎么差那么多？

這種時候，她通常會默默地回到房間，關(guān)上門。誰規(guī)定她必須長得和沈允爾一樣？她討厭別人把她叫作“沈允爾的妹妹”。沈白白把自己扔進被子里，蒙著頭，把客廳傳來的歡聲笑語隔絕在外。

其實，沈白白不丑，她只是沒沈允爾好看，而且從來都是低垂著頭，小心翼翼的。在白天鵝一樣的姐姐的襯托下，她覺得自己就像一只丑小鴨。

她不喜歡交朋友，不喜歡出去玩，在家也是縮在房間里看書，不怎么和家里人交流。不像沈允爾，永遠那么張揚有活力，好像有接不盡的電話，赴不完的約。

媽媽曾經(jīng)恨鐵不成鋼地戳她腦袋，說：“你怎么這么孤僻？一點都不像你姐。”

沈白白低著頭不搭話，她恍恍惚惚地想，以前，自己也喜歡在飯桌上和爸爸媽媽說學(xué)校的事，那時候她和沈允爾還不是一個班。后來啊……

“媽媽，我同桌今早……”

“哎哎是的，她同桌特別搞笑，今早……”

沈白白一開始還試圖搶白，后來她慢慢發(fā)現(xiàn)，同一件事情，由沈允爾說出來總是更有意思，更能吸引父母的注意。也不只是飯桌上，只要是有沈允爾在的地方，永遠都沒有她的位置。沈允爾開朗活潑，每次都能妙語連珠，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而她只會生疏又僵硬地參與話題，像一只笨拙的鴨子。

沈白白覺得，隱在角落里默默扒飯也挺好，只是有時候看著他們和沈允爾聊得開心會有一點難過。

2

那天早晨，沈白白來到學(xué)校，她剛放下書包，就有女孩跑過來，揚著大大的笑容問她：“你姐呢？還沒來嗎？”

“不知道。”沈白白沒好氣地說，她正在費力地把肥大的書包塞進桌兜里。

女孩像看怪物一樣看了她一眼，說了句“怎么這態(tài)度”，扭頭走了。

“嘭”的一聲，沈白白粗暴地把書包塞了進去。

前桌的男孩轉(zhuǎn)過身來，清亮的眸子直直看進她眼中，“數(shù)學(xué)筆記借我看下”。

沈白白微微紅了臉，她低頭，飛快地掏出筆記本，遞給他。

沈白白是喜歡城南的。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那個喜歡笑、喜歡轉(zhuǎn)筆的男孩子住進了她的心里，成為沈白白每天上學(xué)唯一的期待。可是她不敢說，只能默默地藏在心里，借著前后桌的地理條件多瞅他幾眼。

說實話，城南不是特別優(yōu)秀的男生，各方面都不是特別出色，但卻是沈白白心儀的那種干干凈凈的襯衫少年，就像山間的一汩清泉，笑起來又像冬天里的陽光。

也許還有一個原因——城南是班上為數(shù)不多和沈允爾沒有交集的人。

3

過了幾天，學(xué)校要舉辦文藝匯演，他們班的節(jié)目是英語話劇——《羅密歐與朱麗葉》。沈白白的英語在班上是最好的，因此老師指名要她參加，這多多少少增加了她少得可憐的自信。

剩下的角色由同學(xué)推薦，當(dāng)全班同學(xué)大喊要沈允爾當(dāng)朱麗葉時，沈白白轉(zhuǎn)著筆的手一僵。

老師是不樂意的——在她看來，喜歡打扮還固執(zhí)地留著齊肩碎發(fā)的沈允爾，遠沒有學(xué)習(xí)好又乖巧的沈白白優(yōu)秀。她心里還是偏向于讓沈白白當(dāng)女主角的，畢竟沈白白一口英語流利又地道。

“沈白白不夠漂亮！”

不知道是誰說的，全班都哄笑起來，就連城南，也抿起了嘴角低低地笑。沈白白低垂著頭，把下唇咬得發(fā)白，發(fā)青……

最后的決定是——沈允爾不負眾望地成了女主角，她則是朱麗葉身旁的小女仆。

是的，一個起襯托作用的女仆，一個毫無存在感的小配角。

沈白白把頭埋得低低的，低得快貼在了課本上，好不讓別人看見自己眼眶中滾動的淚水。

一直是這樣啊，在沈允爾身邊，她永遠是個配角，不是嗎？ 人選定下來，話劇排練也就提上了日程。

“啊啊，我的女主角呀！你到底背沒背臺詞？”

“哎呀，反正還有一個月，我會背下來的，放心啦！”舞蹈室里，沈允爾正在安慰處在暴走邊緣的“導(dǎo)演”劉慕。

沈白白輕手輕腳地進來，悄悄把書包放在角落。沒人發(fā)現(xiàn)她，大家都在看著女主角。

“你給她點時間，畢竟女主臺詞多。”這是飾演男主角的班長在講話。

沈白白默不作聲地把書包打開，她答應(yīng)了幫城南講解作業(yè)，還得趕快寫。

耳邊時不時傳來劉慕他們的笑聲，沈白白筆下飛快。

她忽然想起，上周一個同學(xué)很驚訝地來問她，你和允爾是姐妹啊？

不怪他，兩人在學(xué)校里交流的次數(shù)少得可憐，要是不說，誰知道她們的關(guān)系。

4

很快就到了圣誕節(jié)，這是一個在沈允爾看來很重要，在沈白白看來沒有任何意義甚至有些討人厭的節(jié)日——沒有人會送她禮物的。

每年這個時候，沈允爾都會抱著一大堆禮物回家，還會撒嬌地對父母說：“好重啊。”而這個時候，沈白白就會趁他們不注意飛快地閃回房間。

有時候父母會順口問一句：“白白，你收到禮物了嗎？”

她就會掏出自己提前買好的東西，說，“有啊。”

有幾次她零花錢不夠，沒買禮物，只好裝出一副不在乎的樣子：“沒有啊，我又不過圣誕節(jié)，麻煩死了。”

而今年的圣誕節(jié)有所不同，因為城南送了她一個包裝精致的平安果。

沈白白很高興，笑容久久地留在她臉上。更令她開心的是，全班女生里，城南只送了她禮物。

她小心翼翼地把蘋果藏在抽屜里，卻不小心被同桌看到，又傳到了沈允爾耳里。

“哇哦！城南你不夠意思，都沒給我送禮物，是不是不把我當(dāng)朋友？”沈允爾咋咋呼呼地大叫起來。

這一次，沈白白卻不討厭，還有一點隱秘的歡喜。

她勾著嘴角，臉紅紅地拿起筆假裝寫作業(yè)。

可她的姐姐，從來不會讓她好過的啊。

沈允爾使勁揉了揉城南的頭發(fā)：“只給白白送？不道德啊，她是朋友我不是嗎？真沒良心……”

城南笑得有一些尷尬，躲開她的魔爪：“她天天借我筆記抄啊，你要喜歡，我給你也買一個……”

沈白白深吸了一口氣，她使勁捏了捏筆，覺得胸口有些發(fā)悶。她想，沒關(guān)系的，沈允爾本來就自來熟。

由于沈允爾的起哄，當(dāng)天下午，城南就又帶了十幾份平安果來學(xué)校。

沈白白再也不是唯一一個了。

原本只她獨一份的禮物，就這樣變成了“朋友”間人手一份的祝福。

她從未這么強烈地討厭沈允爾，就像她討厭自己一樣。

5

話劇排到末尾，基本上都弄好了，老師卻依舊不滿意，嫌他們對話太僵硬。

“沈白白！你能不能不要那么遲鈍！真麻煩。”和她搭戲的同學(xué)不停抱怨。

沈白白低著頭，一句話也沒說。她想：如果是沈允爾，一定不會任由別人這樣說自己;如果是沈允爾，就沒有人會這樣怪她。

“演不好就知道怪別人？那你自己演呀！”

這是沈允爾說的，即使沈白白并不想承認。她有些驚訝地抬頭——說實話，她沒想到沈允爾會為她出頭。

同學(xué)面紅耳赤，想辯解又說不出什么話來。頓了一會兒，才開口道：“本來就是她不好。”

沈允爾立刻反唇相譏：“你憑什么怪我妹妹？她都沒嫌棄你英語差！”

劉慕趕緊跑來勸沈允爾，班長也來了，沈白白被擠到了外圈。

她張了張嘴，卻什么都沒說。她想說自己沒關(guān)系的，但她知道沈允爾一定會說她笨，然后說“有我在”，再把欺負她的人教訓(xùn)一頓。

她回想起以前的每一次，沈允爾都是這樣擋在她面前。

沈白白不是不感動，可她討厭這種相處模式，就像……被人打上了標簽，自己的所有事都不得不和沈允爾掛鉤，而她比自己優(yōu)秀許多，自己接受著她的好，享受她的關(guān)心，卻討厭她給自己帶來的麻煩和自卑感。更何況，這些小心思在從來不計較的沈允爾面前，顯得那樣可笑和可恥。

沈白白覺得自己需要出去走走。

6

沈白白走到教學(xué)樓下，坐在了花壇邊的石凳上。

為什么討厭沈允爾？

因為她的朋友嘲笑了自己？

可明明聽見沈允爾說“不準這樣說我妹妹”。

因為同學(xué)們更喜歡她？

可難道不是因為自己一直拒絕和他們相處嗎？

因為她奪走了自己僅有的一個“唯一”？

可不是知道她是怕自己和城南早戀嗎？

因為父母對她更寬容，對自己更嚴格？

可不是親耳聽見她和父母的談話了嗎？

她說，我不是學(xué)習(xí)的料，也靜不下心來學(xué)習(xí)。你們不如多花些心思在白白身上，她太內(nèi)向……

關(guān)于沈允爾的記憶也不全是壞的。

沈允爾會在買零食的時候給她帶一份，會在完成奇奇怪怪的課外作業(yè)時把她的那份也一并做了，還會不厭其煩和別人解釋“我妹妹只是太內(nèi)向了”。

她討厭的，是沈允爾永遠只和朋友去小賣部，從來不會叫上她;是沈允爾和朋友相約去KFC做作業(yè)，卻不留在家里和她一起;是沈允爾總是和朋友一起上下學(xué)，留她一個人孤零零的……

她討厭沈允爾離她太遠。

沈白白想起以前看《巴啦啦小魔仙》的時候，特別羨慕凌美雪，因為凌美琪不管去哪里都會牽著她妹妹的手。

“沈白白，你亂跑什么啊？”

余暉下，沈允爾喘著氣跑來，好看的眉糾在一起，她一掌拍在沈白白頭上：“你笨啊，別人罵你不會還嘴嗎？你……你怎么哭了？”

沈白白的眼淚讓沈允爾手足無措，她匆忙地從口袋里掏出紙巾，給沈白白擦眼淚。

沈白白一把抱住沈允爾。

她要向沈允爾和盤托出自己的想法，要告訴她，自己需要她，非常非常需要。

她們，可是彼此的二分之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