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出租

紀墨

每天早晨到門口郵箱拿報紙是于奶奶最開心的事。

拿到了報紙，就拿到了一個通向外面的鑰匙，一張游覽時間的車票，一個瞭望遠方的望遠鏡。

一個老花鏡，一張報紙，一杯茶。

一版、二版、七版、八版。于奶奶盯著眼前的報紙。報紙的角角落落都被她的眼睛掃射了多遍。退休以后，她有大把的時間，報紙上的文字仿佛一只只小腳，被眼睛拉拽著，把時間一點一點地拆解開來，時間太整了，太大了，如同一個不好消化的肉塊，報紙便是一排排伶牙俐齒，把時間分而嚼之，細而咽之，慢慢消化，送進身體。

之前的租戶開飯店，每天來吃飯的客人亂七八糟，她不缺錢，可是她嫌太鬧騰，一年到期，于奶奶委婉地讓他們走了。

新來的租戶是個姓謝的小伙子，就只租了一間，小謝見了他，奶奶長奶奶短的，看著很懂禮貌，是個辦公室文員。

于奶奶不喜歡玩麻將，丈夫十幾年前去世了，兒子去了南方，偶爾會打來一個電話，平時基本上不回來。于奶奶不喜歡串門，喝喝茶，看看報紙，就是一天。她猜測小謝是單身，有時候她好想小謝能出來，和她聊聊天，她摘下老花鏡，眼前的報紙已經看了好幾遍。

她每天早早地起床，老年人睡眠少了，聽著小謝那邊的動靜，7點鐘，小謝應該是開始起床了，聽得見水龍頭嘩嘩的流水聲，時間很快，小謝拉開門，準備上班去了。

晚上兒子打來電話，要和她視頻聊天，可是于奶奶不知道怎么接，兒子在電話那頭氣得不行，說道：“不是教了你好幾遍，還是又忘了。誰老打電話，現在都流行視頻聊天。”

她只好敲開了小謝的門。小謝很納悶地說：“奶奶進來坐？”

“不好意思啊，小謝，你教教我怎么視頻聊天啊？”

小謝笑著說：“好的。”

“你看奶奶，打開微信，你想要和誰聊天呢，就打開這個對話框，來，點最下面這個加號，里面不是有個視頻聊天嗎？”

“慢著點，我記不住，你再教一遍。”

小謝又示范了一遍。

于奶奶滿心歡喜而去，這個小伙子不錯。

于奶奶晚上睡不著了，便想起小謝不在出租屋里動火，是不是出去吃，天天在外面吃，對身體不好啊。這樣觀察了幾天，一天早晨，于奶奶早早地起來，攤好了雞蛋片，她給他端了過去：“小謝啊，奶奶發現你天天不吃早飯，這可不好啊，來，吃個雞蛋片。”

小謝不好意思：“謝謝奶奶，早晨不吃飯習慣了。”

“不行，得吃點。”

“好的，謝謝奶奶了。”

由于經常去找小謝手問手機的功能，她的手機玩得越來越熟，也和小謝熟絡起來。

有一天，于奶奶發現，小謝領回來一個女孩兒。兩個人有說有笑的，于奶奶替小謝高興，早晨還是會給他們做早餐，想著和他們說話，就是不好意思再打擾他們。

今天是于奶奶的生日，早晨她叫兩個年輕人晚上一起吃面條，于奶奶想起了她的老伴，一種難過的情緒仿佛不小心灑落的水，淋濕了一片。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小謝和女朋友端著一個生日蛋糕，走了進來。

“啊！”小謝嚇了一跳，只見于奶奶躺倒在地上，地上散落著很多碗的碎片，面條離開了碗的家，在地板上畫了一幅自由曲線圖。

女朋友想著上來扶于奶奶，“別動！”小謝喊了一聲。

他看到奶奶的桌子上有救心丸，于奶奶有心臟病，心臟病的病人不能動，一動就壞了，小謝壓住于奶奶的舌頭，給她舌下塞了幾粒救心丸，叫女友撥打120。

兩個人一陣忙亂，小謝呼喊著奶奶，救護車來了，還好搶救及時，于奶奶脫離了危險。她醒了過來，醫生夸獎小謝搶救措施做得好，不然等到救護車來了也晚了。“您這孫子真不錯！”醫生說道。

“因為我的爺爺也有心臟病，所以我懂得一些。”

于奶奶握住小謝的手：“太謝謝你了，小謝。”

“奶奶，不用客氣的，還好沒事。”

于奶奶忽然想起了什么，她撥通了兒子的電話。

“有事嗎，媽？身體沒事吧，怎么不視頻聊天了？”

“沒事，兒子，媽挺好的，就是有點想你。好好工作吧！”于奶奶背過身，兩行清泉沿著臉上的溝壑流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