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峻文字背后的復雜情感探究

劉樹娟

史鐵生喜歡用最冷靜的筆觸書寫他所經(jīng)歷的苦難，即：明明是人生中讓人難以承受，甚至讓人崩潰的事情，他卻用最冷靜的文字去敘述，仿佛說的不是他自己。但是，閱讀他的文章，我們卻總能在這極其冷峻的話語里感受到深沉的苦痛，也總能從這冷峻的文字里讀出那個在苦難中直面人生的史鐵生來。這樣的敘事風格，讓他在時代的潮流中獨樹一幟，形成了自己對苦難敘事的獨特風格。不管是《秋天的懷念》，還是《合歡樹》，抑或是《我與地壇》，無不體現(xiàn)了這一敘事特點。這一敘事特點成就了他散文的特色，同時也增加了把握他散文所抒發(fā)的情感的難度。基于此，筆者將嘗試透過其冷峻的文字分析《合歡樹》中潛藏的復雜情感。

《合歡樹》寫于1984年11月，發(fā)表于1985年，此時，史鐵生33歲，雙腿癱瘓已13年，他的母親也已因病早逝。《合歡樹》發(fā)表之前的1981年，史鐵生還寫了《秋天的懷念》一文，筆者認為，《合歡樹》是《秋天的懷念》的延續(xù)。從某種程度上講，《秋天的懷念》懷念的是母親，《合歡樹》仍然是懷念母親，如有些教參以及賞析就認為《合歡樹》抒寫的是母愛的偉大。滬教版的教參就將《合歡樹》的教學目標定義為：感受母子深情，珍惜親情，學會感恩。錢虹教授也說：“《合歡樹》是一篇情真意深的懷人散文，也是一首頌揚母愛的抒情樂章。”馮汝漢也說：“這一年，作者史鐵生的作品再次獲獎，心情自然是愉悅的。但想到為自己付出一生辛勞的母親已經(jīng)不在人世，心中不免又生出幾分憂傷。合當與慈母共享這收獲的歡樂，然而偏偏不能夠，這是怎樣的悲哀啊！于是在柔腸百轉(zhuǎn)之中寫下這體會至愛親情的懷念。”固然，《合歡樹》中有對母親的懷念，但筆者認為《合歡樹》更多的是借助對母親的懷念思考人生、穎悟生命。

《合歡樹》一文中，史鐵生敘述了自己從13到30歲經(jīng)歷殘疾并在后來寫小說成功的故事。在這冷峻的文字中，我們讀出了一位陽光、好強、敢于追求美的母親，如和兒子講自己當年的作文得了第一，以及給自己做裙子，等等;也讀出了一位面對艱難命運，仍然擁有堅忍意志，為兒女撐起一片天的偉大母親。在兒子雙腿殘疾后，她想盡各種辦法幫助兒子走出這困境。她為兒子到處尋醫(yī)找藥，嘴里不斷地絮叨著：“怎么會燙了呢？”到處去給兒子借書，在雨雪里推著兒子去看電影，等等。這些細節(jié)的捕捉正流露出了史鐵生記憶中對母親最初的情感，也寫出了母親對兒子那毫不張揚的愛，更飽含兒子理解母親的愛后想要抓住那和母親相處的一點一滴的急迫心情。在這“十歲那年”“二十歲”“后來”“三十歲時”的光陰流轉(zhuǎn)中，《合歡樹》中對母親的懷念之情層層遞推，到“獲獎之后，登門采訪的記者就多，大家都好心好意，認為我不容易。但是我只準備了一套話，說來說去就覺得心煩。我搖著車躲出去，坐在小公園安靜的樹林里，想：上帝為什么早早地召母親回去呢？迷迷糊糊地，我聽見回答：‘她心里太苦了。上帝看她受不住了，就召她回去。’我的心得到一點兒安慰，睜開眼睛，看見風在樹林里吹過”，達到高潮又歸于平靜。這懷念中，飽含了“我”深深的愧疚，以及此時“我”理解了母親，“我”取得了成就，卻不能與母親分享這份快樂的遺憾、悲痛。可是文章沒有停止，情感也沒有終止，而是借助這波情感的漣漪將文章推向了深層的穎悟。

文章從“我們搬了家”開始，開啟深層情感、哲理穎悟。這部分敘述了自己與鄰居關于母親的對話和關于合歡樹的對話。這些都在史鐵生的筆下顯得自然又平靜，仿佛之前的情感消逝了，可正是在這平淡冷峻的敘述中，我們感受到了情感經(jīng)過歷練而趨向理性的波瀾以及最終孕育出哲學的沉淀。

《合歡樹》中的文字是那么的冷靜，如：

我很少再到母親住過的那個小院兒去。小院兒在一個大院兒的盡里頭，我偶爾搖車到大院兒去坐坐，但不愿意去那個小院兒，推說手搖車進去不方便。院兒里的老太太們還都把我當兒孫看，尤其想到我又沒了母親，但都不說，光扯些閑話，怪我不常去。我坐在院子當中，喝東家的茶，吃西家的瓜。有一年，人們終于又提到母親：“到小院兒去看看吧，你媽種的那棵合歡樹今年開花了！”我心里一陣抖，還是推說手搖車進出太不易。大伙就不再說，忙扯些別的……

這段文字敘述平實冷靜，似乎就敘述了“我”去大院兒看看大伙這件平常的事情，但是在這平實冷靜的文字背后，潛藏的卻是“我”內(nèi)心那種想去看卻又不敢去看的糾結(jié)、痛苦，內(nèi)心在試著忘卻又在尋找著更清晰、實在的記憶，想忘卻的是那段痛苦，想尋找的是和母親生活過的實實在在的每個瞬間、點滴，所以不常去那個大院兒，不愿去那個小院兒。但還是會去那個大院兒，因為我會在這些老太太身上感受到曾經(jīng)的真實、母親的親切，她們不關心“我”得了什么獎，都還把“我”當兒孫看，一般不提母親，有一年，“終于”提到母親，卻和合歡樹有關，說“你媽種的那棵合歡樹今年開花了”。這簡單的文字卻蘊含了豐富的意味和深摯的情感。“終于”里有這里老太太們對“我”的關懷以及擔憂，她們害怕提及觸碰傷痛的那根弦，但是又不得不提及，因為她們更想“我”記住，記住母親，記住“我”雙腿殘疾的艱苦歲月里的母親，記住母親為“我”的付出。一句“你媽種的那棵合歡樹今年開花了”，似乎終于找到了一個可以提及母親的口子了。“你媽種的那棵合歡樹”，而不是直接說“那棵合歡樹”，通過強調(diào)合歡樹是母親種的來讓“我”找到與母親相關的記憶的實物;“開花了”三字更是意蘊豐富，這既是指合歡樹開花了，也暗指人生“開花了”，即人生應該忘掉那些痛苦的過去，邁向下一個階段了。所以聽到這句話時，“我”的反應是“心里一陣抖”，從這一“抖”開始，“我”進入了痛苦的思考，即情感經(jīng)過之前的歷練滑向了理性的波瀾，與合歡樹有關的記憶閘門開啟。

合歡樹是母親從路邊撿回來的，當初以為它是含羞草，后來發(fā)現(xiàn)竟然是合歡樹，這里的“竟然”不是“偶然”，而是出乎意料的，但是似乎又是期待的。含羞草寓意害羞、敏感、禮貌，這不正是母親性格的體現(xiàn)嗎？不張揚，溫柔。含羞草和合歡樹長得像，于是當初會認為是含羞草，而長大后才知道是合歡樹，這也是母親一生的體現(xiàn)。因為合歡樹，起名“合歡”，卻“在歡樂的名譽之下承受著過于沉重的苦難”，這不正是母親嗎，不也正是現(xiàn)在的“我”嗎？

合歡樹是母親和“我”，也是“我們”所經(jīng)歷的苦難的見證，所以“我”才會在聽到“那棵合歡樹今年開花了”時，心里一“抖”。這一“抖”里有著一種抗拒，抗拒回憶那段苦痛的經(jīng)歷，這一“抖”里又有一種意外，意外于那棵樹竟然還活著，甚至開花了，于是多年不敢去觸碰的記憶角落終于打開了一個口子，尋找到了實實在在的物什，于是隨著這個實物的出現(xiàn)，一種穎悟，對生命的穎悟開始了。

這時，“我”開始明白，合歡樹與“我”，與母親之間冥冥之中的聯(lián)系，母親養(yǎng)合歡樹，正像母親養(yǎng)育“我”，“我”的成長也正像合歡樹的成長。“我”終于明白母親那時對合歡樹的念叨“幾年才開花”，原來正是對“我”的念叨“什么時候你才走出自己的痛苦，撞開一條生存之路而‘開花’呢”。到這里，理性的波瀾終于完成了哲學的沉淀。

于是“我”終于敢主動問起那棵樹了，聽到大伙兒說“年年都開花，長到房高了”。這里的“我”在對母親的懷念中又一次理解了母親對“我”的愛，在這愛中穎悟了生命。合歡即母親，合歡亦是“我”，合歡花開是“我”對生命的穎悟之花的綻放，也是我從對母親的愧疚、不敢面對中走出之花的綻放，終于明白母親一次又一次提到的“好好活”的豐富意蘊，于是在“靜靜地待一會兒”中，擺脫了曾經(jīng)困擾自己的苦悶、自己害怕的過去，此時所感受到的苦難也成了一種享受，“悲傷也成享受”。

到此，史鐵生完成了他的又一心路歷程，從最原初的情感到理性，再到哲學的沉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