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雨欣
哈代自小受藝術熏陶,對事物有著細致的觀察,這使得他創作的文學作品表現出風景畫與田園詩的風味。小說《德伯家的苔絲》(以下簡稱《苔絲》)中,有大量的細節描寫,其中,光亮作為不斷重復出現的意象,有著豐富的含義。筆者從光亮對人物的心理影響,光亮的象征、隱喻,光亮的審美三個角度分析《苔絲》中的光亮意象。
一、光亮對人物心理的影響
在現代的環境心理學中,光是重要的影響人的心理的因素。人在陰雨天氣、晴朗天氣,以及白天、黑夜都會有不同的心理反應。但在環境心理學誕生前,哈代早已注意到了這一心理學現象。《苔絲》中可以明顯看到哈代對光亮和黑夜的看法:光亮和黑暗能夠影響人物的情緒、心理,進而左右他們的行動,“月亮已經完全西沉了,更加上有那片霧氣,所以雖然離天亮已經不遠,而圍場卻被包圍在一片沉沉的黑暗之中”(《苔絲》,111)。
這是苔絲失貞前的一段描寫,沒有任何亮光的黑夜,讓人更加情緒化,理智的作用被削弱,“沒人回答,那時候特別地黑,除了他(亞雷)腳下那一片朦朧的灰云白霧外,別的東西一樣也看不見。那一片灰云白霧,就是苔絲穿著白紗衣服躺在樹葉子上的形體。……他跪了下去,把腰彎得更低,她喘的氣暖烘烘地觸到他臉上,他的臉一會兒就觸到她臉上了”(《苔絲》,112)。
激發人的情感,影響人的脾性,到了晚上時候引起人的回憶、遐想,以及交流、袒露,這些行為都是明亮的白晝時不會發生的:吃完晚飯后,三個女伙伴在寢室對苔絲表白心跡,苔絲后來情緒激動,“激憤地辯駁”,并且“犯了歇斯底里一般,嗚嗚咽咽地哭起來,嘴里不住地念叨”(《苔絲》,299~300),苔絲“五內沸騰,肝腸斷折,狠命咬牙,決定把自己的歷史,對克萊和盤托出”(《苔絲》,301)。情感的急劇發酵,助長了苔絲坦白的決心,她終于在結婚后的黑夜對克萊說出自己的經歷。黑夜中室內的一絲光亮調和了苔絲的理性,苔絲因坐在爐火邊而冷靜坦誠,“一點兒也不畏縮,低聲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苔絲》,338)。
所有這些關于不同程度的光亮能夠左右人物情緒和行動的看法都是哈代深信不疑的,他認為“光亮的某種程度和調子會影響我們理性的平衡”,戀人之間也帶上了一層光芒。當被愛者出現在愛慕者的眼前,被愛者往往被光亮升華,似乎這種迷惑性的光芒出自愛慕者的眼光,此時關于被愛慕者的所有描寫都是以戀人的視角所描述的美化過的肖像描寫。愛慕苔絲的克萊在夏季太陽初升,晨光照射之時是這樣看苔絲的:“苔絲在性格和體貌方面都顯出莊嚴的威儀,幾乎和國母王后一樣的偉大。”(《苔絲》,198)隱喻著愛情的光亮意象將愛慕者內心關于被愛慕者的所有幻想都呈現給我們,在光亮中的被愛者于戀人的眼中變形:
日光從窗戶眼兒斜著射了進來,射到克萊的脊背上,同時射到苔絲低垂的臉上,射到她那太陽穴的青筋上,射到她那露著的胳膊和脖子上,又深深射進她那又多又厚的頭發里。她原是穿著衣服睡的,所以全身發暖,像在太陽里睡過的貓一樣。(《苔絲》,257)
得益于他的觀察習慣,哈代小說中不同程度的光亮構成了對人物不同程度的心理影響,這些光亮都包含著哈代自身對生活的獨特理解。
二、光亮的象征、隱喻
古希臘神話中的太陽神阿波羅司掌音樂、詩歌,長相俊美,是青春之神、光明之神,同時,他的出現意味著灼燒、毀滅、瘟疫。哈代運用這一原型來塑造兩個對苔絲壓迫的男性形象:亞雷和安璣。其中,亞雷的出場往往伴隨著光亮。苔絲早晨起來,“一切都光明、蓬勃、休整有方”(《苔絲》,62),苔絲第一次見到亞雷就是在光明的早晨。離開亞雷多年的苔絲之后再次見到亞雷,“午后三點的太陽正射在他的臉上,把他映得清清楚楚”(《苔絲》,354)。太陽是陽性的,與太陽對立的陰性—月亮則是哈代對苔絲的隱喻。縱觀小說的七個階段,哈代使用“Phase”一詞將《苔絲》(Tess of the D' Urbervilles)分為七個部分。除了第六個階段“The Convert”外,其余六個階段“The Maiden”“Maiden No More”“The Rally”“The Consequence”“The Woman Pays”以及“Fulfillment”都與苔絲直接相關,并且高度概括了苔絲人生道路上所經歷的幾件大事。“Phase”一詞源自天文學,本意是指在地球上人們所能觀察到的月球受陽光輻射而形成的光亮部分,即所謂月相。如同月亮的周期性變化,苔絲的一生經歷也是周期性的一個個階段。小說中,月光時時照射苔絲,月光、苔絲二者始終處于共同存在、共同呼吸的一體狀態:苔絲和工人一齊動身回家,月亮升起,“月亮的圓盤好像蛀蟲咬壞了的特斯肯圣人頭上的金葉光輪一般”(《苔絲》,140)。
這是苔絲失貞后回家的一段描寫,與失貞的苔絲共同發生變化的是月亮的“失澤”,“好像蛀蟲咬壞了”。處在光亮之間,如同眾星拱月,作為被隱喻為月亮的主體,苔絲身上亦時時有星光照射,“那時候苔絲正站在門檻那兒,介于門外鋼鐵色的星光和門里黃色的燭光之間”(《苔絲》,436)。
除了含有象征、隱喻功能的陽光和月光外,《苔絲》中的光亮有很多像是繪畫中靜物反射陽光呈現的光亮,一種被修飾過的極其細膩的非自然光:“現在殘火沒有火焰了,但是它所發出來的穩定光輝,卻把壁爐兩側、亮晶晶的火架和那兩股合不到一塊兒的舊銅火鉗,都一齊染了通紅的顏色。壁爐擱板的下面和最靠近壁爐放的一張桌子的腿,也叫它映得火紅。苔絲的臉和脖子,也一樣地又紅又暖,她戴的珠寶鉆石,也好像愛兒代巴倫或者西銳厄,在火光里閃爍輝煌。”(《苔絲》,334)“她向前彎腰的時候,脖子上的鉆石都跟著閃爍了一下,好像毒癩蛤蟆。”(《苔絲》,336)通過由遠而進的聚焦式觀察,從火光到周邊物品,再到苔絲本人和她戴的鉆石,用光亮制造出來的情緒,象征著一種更為深刻的狀態,有著渲染著小說局部的效果。光亮的運用自由且豐富,能夠在不同發光物之間自由轉換,不同的光亮又被賦予不同含義。
三、光亮的審美
專攻建筑的哈代也兼習繪畫,從27歲開始寫小說,到50歲時仍忙于繪畫。同時,哈代還定期參加在倫敦舉辦的萬國博覽會,欣賞英國皇家學院以及意大利、法國、德國、荷蘭等國藝術畫廊的名畫。故繪畫性在《苔絲》中也異常鮮明:“這兒的世界,是按照一種更廣闊顯敞的圖樣描繪的。……它們點綴在那一片青綠的草地上,密扎扎地和凡·阿思露或者沙雷爾的畫上畫的市民一樣。紅牛和身上濃重的色調(hues),都和夕陽的光線(rays)融合為一,但是披著白色外衣的奶牛,卻把光線反射到人的眼里,把人弄得幾乎眼花繚亂,就算苔絲站在那么遠的高地上看著,也都是這樣。”(《苔絲》,150)在這一段描寫中,“色調”和“光線”是繪畫中的術語,將意象中的風景與凡·阿思露或者沙雷爾的風景畫相提并論,以色彩與光線調和,突出色調的變化,以此凸顯地理特征,表明小說的發展方向。增加了光亮的自然景物是哈代小說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人物肖像也不例外:“她的臉本來是淡淡的玫瑰色,這一季里的陽光,卻給它渲染(embrowned)了一層淡淡的褐色,現在叫雨點打得濕淋淋的,顏色更深了。”(《苔絲》,266)此處的陽光是出于繪畫中的“渲染”作用出現的,苔絲的膚色在夏季的微妙變化通過繪畫術語來呈現,光亮扮演重要的影響人物變化的角色,這種細致入微的變化在對苔絲的肖像描寫中引起讀者強烈的審美上的共鳴。
畫家獨特的構圖法甚至還運用到人物心境的表達上:“而且還有一層,遇到這種時候,近在眼前的人(figure),總是處于不利的地位,因為他們的缺點都明顯地呈露,好像一幅圖畫,有明無暗(shade),處在遠方的人,卻受到重視,因為距離把他們的污點(stains)變成了藝術上的美點。”(《苔絲》,259)對于克萊絕望、痛苦又無可奈何的心境,哈代也沿用了繪畫中的光線來作表達。失去明亮光線的畫必然是情緒黯淡憂傷的,我們可以通過哈代繪畫式的描述明顯感到此時映照在我們腦中的克萊是慘淡無光、“有明無暗”的,一如他的心境。
“讓我重說一遍好了,一部小說,只是一種印象,不是一篇辯論”,哈代在《苔絲》第五版及后出各版序言中這樣闡明自己的觀點。誠如司湯達所言:“繪畫讓道德價值體系可視化。”哈代在《苔絲》中所要實現的正是這種理想,他以無窮的內涵、豐富的主題,把我們帶進一個無限廣闊的思想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