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睿：我做的衣服不完美

醺子

設計師周睿

RUI面料細節。

RUI 2020春夏系列。

2020年10月，上海時裝周RUI品牌秀場

空靈悠揚的背景音樂徐徐奏起，模特們身著周睿為最新一季設計的時裝，踏著被鼓風機吹得恣意飛揚的白色輕幔緩緩而出，走到各自定點的站位上，或瀟灑地背手而立，或適意地撐頭側臥。與傳統秀場上標準化的高瘦模特不同，參與這場走秀的模特風姿各異，男性，女性，纖細，豐腴，白皙，小麥色……不一而足。

僅有的相同之處恐怕在于，他們所穿著展示的服裝，沒有一件是“完整”的，大大小小的“洞”遍布全身，將模特們的肢體與肌膚展露無遺。

2018年，美國紐約，帕森斯設計學院。

正在籌備畢業設計的周睿常常待在一間擺滿針織機的教室里織布。在這間時裝殿堂級學院里，選擇做針織的學生并不算多，與另外一間專供打版的教室里人來人往的情形相比，針織教室里顯得有些冷清，除了周睿以外，往往只零星坐著另外兩三位同學。雖然周睿并非就讀于針織專業，意外地很享受自己慢慢摸索針織這件事，她當時使用的是一臺體型龐大的手搖機，獨自坐在桌前就可以織上一整天，試驗不同的紗線、針和張力。

周睿也喜歡做首飾。她每每逛首飾零件店總是忍不住買回一堆雜七雜八的小玩意兒，細細研究，兩樣完全不搭界的東西，周睿也要試著把它們組裝到一起看看。東拼西湊之下，再加上對于針織的喜愛，竟慢慢做出了后來成為她個人品牌RUI最為經典，也最廣為人知的那款設計：用珠子連接起服裝各個部位的暗紋鏤空面料，從而形成“不完整”的視覺效果。

當年9月的“2019春夏紐約時裝周”，她的畢業設計系列在Parsons MFA專場亮相，并立即吸引了時裝界的目光。不僅許多業界人士贊許她的設計特別，一些平時很難聯系到的模特也私信周睿說，希望參與RUI的lookbook拍攝;還有一些百萬粉絲的網紅則直接聯系周睿，詢問哪里可以買到她設計的衣服。

周睿自小就憧憬著成為一名設計師，卻遭到了從事穩定工作的家人們的反對，這樣的對立一直持續到周睿收到清華美院的錄取通知書才終于畫上句號。進入紡織品設計專業學習兩年后，周睿決定轉系，“當時我已經預感到未來的生活就是每天在紡織品公司里畫圖……我對我的設計被安放在沙發、窗簾上并不那么感興趣;我更享受動態的美，我更期待它被穿在人的身上。”于是周睿轉入了服裝設計專業繼續學習。

學了兩年服裝設計后，周睿交出了這樣一份畢業作品的答卷，討論消費主義對于人們生活的影響。她從小就愛逛超市，看那些形狀好看的包裝，看那些五顏六色的產品。為了完成畢業設計，她那段時間基本上天天都去逛超市，把目之所及的有趣物件都買回來研究組合：寫著“買一送一”的膠帶，包水果的塑料套……“那是一個很注重形式感的系列。”她如此評價道。

出于想繼續深入學習服裝設計的想法，周睿選擇前往帕森斯繼續攻讀MFA（藝術碩士）。與重視技能教學的本科教育不同，研究生的教學更注重對于學生個人設計想法的提升，老師反復教導周睿，“一定要去尋找自己的identity”。

可是怎樣才能找到個人標識？周睿通過一個又一個系列的創作不斷摸索著。

第一個與同學共同完成的系列“PubertyGirls”，聚焦于愛打扮成大人模樣的青春期女生，盡管她們內心仍然是一個小女孩;第二個系列由周睿獨自完成，取名“CelebrateAging”，鼓勵女性擁抱歲月，擁抱衰老，擁抱皺紋。

在歷時兩年的求學期間，周睿完成的作品總離不開“女性”這個議題，她的教授因此對她提出了一個疑問，為什么你的作品總是與“女性”相關？你有沒有想過你為什么會對這個主題特別感興趣？

在對這個問題的思考之下，周睿完成了自己的第三個系列，也就是登上紐約時裝周舞臺的畢業設計，靈感來自周睿家庭里的三個女人：她的母親，姐姐，以及她自己，周睿借這個系列完成了對三個女人之間親密關系的探討。

“當時我沒有想到要如何定義自己的品牌，包括之后2020春夏系列的主題是‘異地戀，其實也并非直接和女性相關，但是我覺得這個世界上的故事總是與女性有關，所以我不管講什么，最后都是會與女性產生聯結。”周睿說。

直到完成畢設系列后，她才覺得自己似乎尋找到了老師口中的“identity”。“我是一個比較含蓄的人，在此之前我從沒有想過自己還可以做出這樣的設計。”周睿說，如果是四五年前的自己，面對這樣一個系列可能會感嘆“哇！好性感”，但如今的她可以接受這么性感的設計就出自自己之手并引以為豪，可以說，在尋找設計identity的同時，她也發現了自己性格中的另一個側面。

RUI的性感，并非常規語境下對于裸露與情色的表達，而是蘊含著她對于日式侘寂美學的追逐。川久保玲是周睿最欣賞的時裝設計師之一，她創立的Comme des Garcons以“Ugly Beauty”的怪異審美而聞名于西方時裝界。盡管周睿并不會如川久保玲般，激進地標榜自己為anti-fashion的設計師，但是不對稱、不完美、不規則的審美偏好，仍然貫穿了她的所有設計。

“我覺得‘不完美真的很好，因為完美是不存在的，所以不完美就意味著真實，而真實的東西就是最美的。”她說。

周睿也很喜歡荒木經惟，在她看來，相較于西方藝術家對于“性”的議題粗暴直白的表達，荒木經惟用鏡頭描繪的“性”是十分含蓄而溫和的，她尤為喜歡荒木經惟為自己妻子拍攝的那些照片。

“多元性”，則是RUI的另一重要母題。松緊度具有包容性的設計，為各種身材的人提供了穿著RUI的可能性，“在紐約的時候還有1米9的男生來買我的衣服。”周睿回憶道。

2019年4月，周睿正式創立自己的品牌RUI;今年10月，借著上海時裝周的契機，RUI正式進入中國市場。

在中國首秀之后，周睿收到了兩極化的評價。一些人士高度認可她的設計，另一些聲音則質疑這些服裝過于暴露。“其實我沒有很在意他們對我的評價，也不需要為了取悅他們而改變我自己的想法。”周睿說。

比起他人的眼光，眼下周睿有更多需要操心的事情，關于服裝在國內的生產線，關于慢慢建立起品牌的團隊，而她自己，也在逐漸適應從設計師到兼任品牌管理者的身份轉變。對于她來說，經營品牌的一切都是全新的未知域，她還有許多知識要學，邊學邊迅速成長。

“沒有時間慢慢成長，因為成立品牌就意味著，一切都停不下來了。”周睿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