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生纂錄》所見唐代民間居家行旅禁忌

□廖 宇

《攝生纂錄》在《道藏》中被歸為洞玄部眾術類，題為王仲丘撰。《新唐書·藝文志》有：“王仲丘，《攝生纂錄》一卷。”《新唐書·儒學傳》亦有開元間儒學人士王仲丘。魏燕利在其博士論文中考察了王仲丘究竟為何人。他認為王仲丘不是《儒學傳》所載儒生，而是《藝文志》中的好道人士：“《攝生纂錄》作者王冰，字仲丘(邱)，自號啟玄子，唐寶應中人；自少慕道，好養生，注《黃帝素問》24卷、《釋文》1卷、《靈樞經》9卷，并撰《天元玉策》30卷；仕至太仆令，年八十以壽終”(魏燕利：《道教導引術之歷史研究》，山東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07年，第88頁)。

《攝生纂錄》有導引篇，包括“赤松子坐引法”“婆羅門導引法”；調氣篇，包括“吐納煉氣法”、“胎食胎息法”、“食日月精法”；居處篇，包括“攝理法”、“丁公殺鬼丸仙人所授方”、“推歲德法”、“推月德法”、“埋沙法”、“老君說河曲父謝天地法”、“辟盜賊法”、“居家辟邪雜用”；行旅篇。其中涉及時日禁忌的是“居處篇”和“行旅篇”。

(一)居處禁忌

1.五季天干日禁忌

《攝生纂錄》引《龍首經》：“春甲乙不伐東方木，夏丙丁不作灰炭，季夏戊己不興工，動土，秋庚辛不鑄寫，冬壬癸不穿溝渠，犯此殃家長，大兇。春夏為陽，不行刑戮，秋冬為陰，不可開鑿。犯者殃及其身”(《攝生纂錄》，載《道藏》第10冊，文物出版社、上海書店、天津古籍出版社，1988年，第713頁)。此禁忌的根據是陰陽五行理論。將一年分為陰陽，春夏為陽，陽時不殺戮；秋冬為陰，陰時不開鑿，是殺戮屬陰，開鑿屬陽。將一年分為五季，春、甲乙屬木；夏、丙丁屬火；季夏、戊己屬土；秋、庚辛屬金；冬、壬癸屬水。故不在五行旺時犯之。

2.六壬黑道

《攝生纂錄》記有修造運為皆須選擇時日。有黃道日和黑道日。其中黑道日是禁忌日。其中提到“依六壬黃黑道圖最妙”，然道經中未載此圖：

凡欲修造運為皆須選擇時日，但依六壬黃黑道圖最妙。寅申歲、乙辛黃，丁癸黃。卯酉歲、乾巽黃，坤艮黃。辰戍歲、丙壬黃，甲庚黃。己亥歲、丁癸黃，乙辛黃。子午歲、坤艮黃，乾巽黃。丑未歲。甲庚黃，丙壬黃。右此為歲黃道。若修造當依此地皆吉，余地皆兇。若遠行、移徙、嫁娶、產婦、病人療醫，此地吉。

又月黃道法最驗，皆依節氣用之。正月、七月，丑辰巳未為黃道，余并為黑道。二月、八月，卯午未酒為黃道，余并為黑道。三月、九月，巳申酉亥為黃道，余并為黑道，四月、十月，未戌亥丑為黃道，余并為黑道。五月、十一月，酉子丑卯為黃道，余并為黑道。六月、十二月，亥寅卯巳為黃道，余并為黑道。

由上面引文可見，黃道的推算可根據年的地支確定黃道的天干，根據年的地支推算黃道的方位。亦可根據月份的數字，推算黃道、黑道的地支日。

《道藏》沒有圖，而敦煌道經P.2964，名為《四鄰造作及自家泥壘犯觸轉為福法等》，其中“四鄰造作及自家泥壘犯觸轉為福法圖”，此圖為每兩個月一幅圖。學者認為圖中的十二神就是黃黑道十二神。《協紀辨方書》引《神樞經》，認為天刑、朱雀、白虎、天牢、元(玄)武、勾陳者為月中黑道。黑道“所理之方，所值之日皆不可興土工、營房舍、移徙、遠行、嫁娶、行軍”。可見，黑道即是煞神。

至于黃道又逢惡煞的時候該如何避忌呢？《養生纂要》記有兩種觀念。一種認為，黃道遇上將軍、太歲、刑禍和土工在道，都最好避忌。另一種認為黃道諸無所忌。對于選擇時不能夠全具，選一兩處好的就行了。

3.授官上任禁忌

《攝生纂要》有授官禁忌：

凡臨官視事亦須擇日……授官拜日相克，若甲乙授官不以庚辛日上，庚辛日授官不以丙丁日上，丙丁日授官不以壬癸日上，壬癸日授官不以戊巳日上，戊已日授官不以甲乙日上。又法，春忌庚辛，夏忌壬癸，秋忌甲乙，冬忌丙丁，是四廢日，不可臨官視事。又不用正月、二月、三月下旬，四月、七月、九月上旬，十月中旬，十二月下旬，十一月上旬，五月三旬，悉不可臨官視事，皆大兇妨，設有福徳猶遇他災患。

此禁忌仍是按照五行理論。甲乙授官不以庚辛日，“春忌庚辛，夏忌壬癸，秋忌甲乙，冬忌丙丁，是四廢日”。依據五行相勝理論，甲乙屬木、庚辛屬金，金克木。其他幾種均是此理。

(二)行旅篇

1.盜門日、侯門日

《攝生纂要》有：“二日、八日、十四日、二十日、二十九日為盜門日，行有大憂，遇盜，大兇……十二日、十八日、二十四日、二十七日為侯門日，行有口舌大兇。”與盜門日、侯門日并列的是石門日、財門日、陽門日、官門日。其中石門日、財門日、陽門日和官門日為吉。盜門日和侯門日為兇。盜門日兇的原因是“遇盜，大兇”。侯門日未言根據什么原因，只是說“行有口舌大兇”。并不是月中任何一天都屬于這六種日子。比如四日和五日就不屬于其中。

2.十二地支日行四方禁忌

《攝生纂錄》列出了根據地支日選擇行方的吉兇：

子日南行大兇，北行小吉，東行得財，西行有喜；丑日，南行有所得，北行小吉，東行大好，西行不成；寅日，南行大好，北行小吉，東行留滯，西行大吉；卯日南行有所得，北行大吉，東行呵留，西行大吉；辰日南行有酒食，北行見呵留，東行大吉，西行兇。巳日，南行小好，北行得財，東行逢兇，西行小吉；未日，南行逢吏，北行兇，東行好，西行不成。申酉日南行不吉，北行好，東行大吉，西行大吉。戌日南行得財，北行不成，東行兇，西行兇。亥日南行得財，北行不成，東行小吉，西行大兇。凡行日雖據此圖，亦看當年歷日，遇建滿平定開日彌吉，丑、寅、卯、辰、巳、午、未、申時南行大吉，丑、寅、卯、巳、未、申、酉、亥時北行大吉。子、丑、卯、午、未、戌時，西行大吉，得財。子、丑、寅、午、未時東行，皆吉。凡行日時皆可審推按之。

此處亦言有圖，但《道藏》中未收圖。將十二地支的四方禁忌列入下表：

南行北行東行西行子日大兇小吉得財有喜丑日有所得小吉大好不成寅日大好小吉留滯大吉卯日有所得大吉呵留大吉辰日有酒食見呵留大吉兇巳日小好得財逢兇小吉午日缺缺缺缺未日逢吏兇好不成申日不吉好大吉大吉酉日不吉好大吉大吉戌日得財不成兇兇亥日得財不成小吉大兇

考察行四方的吉兇規律：子日，南行大兇。子屬水，南屬火，往南則兇。水克火之故。丑日，屬土，西屬金。金取代土。原則不相同，每日兇方也不相同。大多數地支日只有一個禁忌方向，但戌日卻有兩個禁忌方向。故其禁忌原理不明，有待更多的資料發掘。

雖有禁忌日，但道教依然有積極的方式應對，“四方相厭法”即是《攝生纂錄》提供的破解禁忌之法：“又四方相厭法：東行者，持錢九文，行九里棄之而去。南行者，持水一器，行六里棄之而去。西行者，持炭七斤，行七里棄之而去。北行者，持土五斤，行五里棄之而去。大吉，所求如愿。”這一厭法所用的原則十分清楚，即五行的相生關系，東行，用錢(屬性金)九文，行九里(九屬金)，棄之，用金克木之意。南屬火，一、六屬水，水克火。西屬金，炭屬火，七屬火，火克金。北屬水，土、五屬土，土克水。

3.五離日

《攝生纂錄》有五離日不可遠行，但未標注五離日時間。

日本僧醫梶原性全所錄《覆載萬安方》記載了五離日的具體時間：

五離日者，甲申、乙酉人民離；戊申、己酉天地離；壬申、癸酉鬼神離；丙申、丁酉江河離；庚申、辛酉禽獸離，謂之五離日兇也。

“五離”在醫書《黃帝蝦蟆經》有記。林昭庚先生認為，其禁忌原理是氣的理論：“‘五離’即五申、五酉之辰，是與‘五合’相反的兇辰，《五行大義》云：‘申、酉，陰之所湊，肅殺之方，日月皆沒于其所，西方少陰衰老之處，物之所惡，故以為離。’即五離日是殺氣盛而生氣衰之辰。”此說不誤。

4.避大風、霧、雷、電

忽行在路，遇大風、霧、雷、電，當是龍神所過之處，當入室避之，不爾久必重病。若凌晨在山水中及風露中行，大損人，不得不飲酒佩雄黃為佳。

大風、霧、雷、電被看作龍神所過之處。行程中遇到應當避免，不避會有重病。此禁忌不是從自然主義的立場來解說氣象，而是從神秘主義的角度進行詮釋，符合作者的慕道思想。文中提出的躲避措施“入室避之”和補救措施“飲酒佩雄黃”，能夠在當時條件下最大限度地降低自然災害的傷害，以達到養生的目的。

從《攝生纂錄》的內容看，既有導引法、調氣法等與修道養生相關的事項，也包括與日常生活有關的居處禁忌、上官禁忌、行旅禁忌等。因為其內容涉及世俗生活較多，故推測此文并非專為道士所作，而是給道教普通信仰者或是對道教有興趣的人群甚至普通民眾所使用，正好反映了唐代道教對擇日的看法——高道無需擇日，但初入道門仍需擇日。《攝生纂錄》收錄居家行旅時日禁忌的，可見作者將擇日看作養生文化的組成部分。通過《攝生纂錄》，可見唐代道教與民俗文化聯系緊密，唐代時日禁忌原理以陰陽、五行、氣的思想為主。雖有禁忌的時日，也有用器物厭勝之法進行破解禁忌的。可見“我命在我不在天”的樂觀精神在唐代民間已經相當流行。

說明：國家社科基金青年項目：“道教時日禁忌研究”階段成果(項目編號14CZJ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