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畫水鄉

費 正

20世紀90年代初，我第一次到周莊。

那時水巷街市都十分安靜，街上的商店很少。記得河邊有一個小菜場，穿梭來往的人們衣著樸素、民風淳厚。這使我回憶起童年在昆山蓬朗鎮度過的歲月，那里也是水鄉，也有著平凡寧靜的生活。周莊，如同記憶中的故鄉，讓我感到親切、溫暖。后來我又去過甪直、西塘、東浦、柯橋、朱家角、同里、烏鎮，都有過類似的感受。

十幾年來，我不間斷地畫著水鄉，有的作品參加過全國大展，也發表在大小畫冊和各種刊物上。我對水鄉的創作是這樣總結的：“我并沒有畫人們所熟悉的那個水鄉——天光水色、小橋流水人家、溫暖甜美的色彩、抒情的筆調，這些不是我要追求的東西。我是長期生活在北方的江南人，在最初的那些畫幅中，免不了有些懷舊的感情，那里的人文習俗、街市小巷，每個旮旮旯旯，甚至小巷里的各種氣味，一切都太熟悉了。隨著不斷畫下去，生活層面上的這些內容逐漸地減少，畫成為一種意象，疏離了敘述，增強了形式感。我早期被江南城鎮文化熏染后又長期生活在北方，所形成的精神氣質和美學追求，寄居在這個黑與白的形式結構中。”

十幾年后的今天，我又去了周莊。

周莊的一切都變了，小橋流水依舊，但街市已經十分繁華，屋宇房舍經過重新修葺，面貌煥然一新。原先十分幽謐的街巷也布滿了飯店、酒館和各種旅游紀念品商店。皮色醬紅、油光發亮的“萬三蹄”比比皆是，散發著誘人的香氣，勾引著游客的食欲。舉著小旗的旅游團隊熙熙攘攘，被導游的高音喇叭引導著，在人流中緩緩前行。河中的小船煥然一新，被改造成統一的式樣，載著四方賓客在水澤延綿的河道中蕩漾。船娘們無一例外穿著藍花布的中式大襟上衣，有時也會應游客之邀唱一段鄉土小調。

在迅速發展的物質社會中，人們都希望品味一下原汁原味的中華文化，周莊也因此興旺起來，每年僅進莊的門票收入就十分可觀。這就是今天的周莊。這是一片新開辟的旅游勝地，是一個被時尚文明刻意打扮和浸染的周莊。如要尋找訪古懷舊的悠思，只有在熱鬧的夾縫中，在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里才能偶然邂逅。歷史的滄桑已被今日的繁華所遮蔽。

我還要繼續畫水鄉。

水鄉在變化、在發展，我不能再迷戀過去，僅僅把它作為懷舊對象和精神寄托的空間來表現。一個活生生的，具有歷史感并被各種現代因素滲入的水鄉，它五光十色、秀色可餐，時代為它注入了旺盛的生命力。面對它只有用開放的多維的視角，才能獲得更多的可能性。那么是否應該把畫作融入現代水鄉這熱鬧的大合唱中去？我想，這并非是時尚的選擇。在物我都已改變的時代，我們需要更清楚地認識世界，也需要更好地認識自己。

費正 船歌 布面油畫 163 cm×120 cm 200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