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羅馬的圖畫隱喻
——解讀西·謝德林《圣彼得堡風景》

于潤生

西·謝德林（1791—1830）出生于俄國一藝術(shù)世家，他的父親費·謝德林（1751—1825）是雕塑家，曾任皇家美術(shù)學院的院長，而他的叔父是著名風景畫家謝·謝德林（1745—1804），他的兄弟也成為一名建筑師。西·謝德林9歲便進入美術(shù)學院預科，本計劃跟隨叔叔學習，但是不幸?guī)啄旰笫迨迦ナ溃D(zhuǎn)而跟隨米·馬·伊萬諾夫（1748—1823）學習風景畫。1808、1809年先后獲得銀質(zhì)獎章和小金質(zhì)獎章。1811年根據(jù)委員會命題“描寫遠處的海邊城市或小鎮(zhèn)，近處有牛群”1而創(chuàng)作的畢業(yè)作品《彼得羅夫島風景》獲得大金質(zhì)獎章，但由于1812年爆發(fā)戰(zhàn)爭，出國的機會直到1818年才實現(xiàn)。他在意大利一直生活到1830年去世。早期意大利作品形體準確，但是都不完全是純粹的風景畫。《新羅馬·圣天使堡》系列作品是他創(chuàng)作的轉(zhuǎn)折點，使用了外光畫法。隨后到那不勒斯，創(chuàng)作了風景系列作品。西·謝德林風景中的人物不是簡單的點綴，而是活生生的日常人物。19世紀20年代末至30年代的風景畫追求復雜的光影和色彩效果，帶有強烈的戲劇性。2

1789年，雕塑家阿·馬·伊萬諾夫（1749—1821，即風景畫家米·馬·伊萬諾夫的兄弟）用意大利語翻譯了18世紀下半葉古典主義權(quán)威理論家溫克爾曼（Johann Joachim Winckelmann，1717—1768）的《有關(guān)完美畫家的看法》這本小冊子，并在圣彼得堡出版。此外，在當時的雜志《歐洲通訊》上也經(jīng)常刊載溫克爾曼的藝術(shù)觀念和有關(guān)文章。理性主義的古典審美觀影響了求學時代的西·謝德林，3在西·謝德林的作品中，只有在1818年出國之前創(chuàng)作過包括他的金獎作品在內(nèi)的一系列描繪圣彼得堡的城市風景，這些作品大多選取涅瓦河沿岸、瓦西里耶夫島和彼得羅夫島等地為主題。阿察爾金娜指出，這些地點的選擇與他家在彼得堡的住址很近，當時還是圣彼得堡城市與郊區(qū)交匯的地方。這些地點很適合對圣彼得堡的主要景觀進行描摹，同時又能夠保留自然風景的入畫之感。4今天看來，這批早期作品不僅是畫家眼見世界的嚴格紀實，而且有許多藝術(shù)的處理。

圖1 西·謝德林 圣彼得堡風景 布面油畫 71 cm×97.5 cm 1817年 芬蘭國家美術(shù)館（西涅布留霍夫美術(shù)館）

圖2 西·謝德林 自畫像 布面油畫 79.5 cm×62.5 cm 1817年 俄羅斯博物館

今天收藏在赫爾辛基的芬蘭國家美術(shù)館的《圣彼得堡風景》（圖1）屬于這一時期的作品，該作品在阿察爾金娜的著作中沒有說明收藏地點，并被認為是1815年創(chuàng)作的，但在畫面右下角可以清楚看到作者自己的拉丁文簽名以及1817年的日期。這件作品可能是畫家在留學之前逗留在圣彼得堡擔任私人繪畫教師期間的作品，先在私人手中流傳，最后經(jīng)由芬蘭俄裔收藏家西涅布留霍夫（1859—1917）之手進入美術(shù)館。

這件布面油畫作品與我們熟悉的畫家在圣彼得堡時期的作品風格接近，描繪了最為著名的城市景點：從宮殿沿岸大街眺望瓦西里耶夫島交易所及迎水半島等地標。此畫畫幅較小，畫面橫向構(gòu)圖，長寬比接近4∶3，畫家將地平線確定在略低于畫面二分之一的高度，上半部分是多云的天空，下半部分是涅瓦河水面分割開的兩岸景物。中景從左向右依次可以看到瓦西里耶夫島東側(cè)的交易所、船艏柱等建筑，還可以看到涅瓦河北岸零星建筑以及位于城郊的河畔森林草地。近景則是沿岸大街運輸?shù)鸟R車、貨物，左側(cè)有6名車夫分為兩組正在裝卸勞作，右側(cè)有3名行人站在岸邊眺望對岸景物。兩個人背對觀眾，男子正伸出手臂指向?qū)Π杜c女子交談，而站在這組人物左側(cè)的青年紳士轉(zhuǎn)過身來，目光看向畫外，左手拿著手杖搭在肩頭。在畫面的最右下角可以看到兩只被陽光照亮的小狗站在地面上，并投下了影子。畫面整體籠罩著洛蘭（Claude Lorrain，1600—1682）式的溫暖的玫瑰色調(diào)，暗示了作畫的時間。

畫中的9個人物每3人分一組，每一組人物又顯示出學院多人體素描和構(gòu)圖的基本訓練，在每一組內(nèi)人物的正背、直屈、站倚、俯仰乃至顏色的冷暖亮暗都在對立平衡之中求得構(gòu)圖的和諧。在風景人物上，西·謝德林不同于前輩謝·謝德林、米·馬·伊萬諾夫或者阿列克謝耶夫等人，他對面貌進行了較細致的刻畫，甚至在右側(cè)一組行人中，我們可以從觀向畫外的行人臉上看到謝德林自己的樣貌——這可以從同完成于1817年的《自畫像》（圖2）中看出。在風景人物像中安排自畫像是這一時期畫家的慣用手法，這樣既是出于引導視覺的考慮，也是畫家試圖在風景中超越體裁限制的一種嘗試，使得畫面帶有少許風俗意味。5

畫面主要的景色表現(xiàn)的是圣彼得堡新近的建筑成就——位于瓦西里耶夫島東端的交易所及其周邊的改造。彼得一世訪問荷蘭之后下令在圣彼得堡修建供商人交易的專門場所，1767年制定了專門建筑的藍圖，1783—1787年間由意大利建筑師夸倫吉（Giacomo Antonio Domenico Quarenghi，1744—1817）開始修建，1805年轉(zhuǎn)而交由美術(shù)學院教師、法國建筑師托馬斯·德·托蒙（Jean-Fran?ois Thomas de Thomon，1760—1813）負責，1810年完工。這座建筑仿照意大利帕埃斯圖姆（Paestum）的古希臘神廟的樣式，使用雙重多利亞柱式，正立面有巨大的半圓窗，裝飾著雕塑家普羅科菲耶夫和費·謝德林創(chuàng)作的巨大雕塑。交易所門前的廣場也是由托蒙設(shè)計修建的，這個廣場位于瓦西里耶夫島上游迎水半島上方，是整個島嶼向東突出的部分，與彼得保羅要塞以及宮殿沿岸大街隔水相望，是圣彼得堡城市規(guī)劃的幾何中心。在托蒙的設(shè)計中，廣場南北兩側(cè)樹立了代表船頭的船艏柱，柱頭有領(lǐng)航用的燈火，柱身涂紅，裝飾有戰(zhàn)船雕塑，每座柱腳裝飾有兩尊河神，共四座，分別象征俄羅斯境內(nèi)四條具有歷史意義的大河：伏爾加河、第聶伯河、涅瓦河、沃爾霍夫河。因為這四條河流分別經(jīng)過俄羅斯歷史上的四座古都，即莫斯科、基輔、圣彼得堡、諾夫哥羅德。

廣場與18世紀羅馬里佩塔港（porta di ripetta）6的形狀近似，呈半圓形，兩條坡道沿著廣場的南北弧形堤岸下降延伸到河岸邊，匯聚到迎水面正前方，迎水面下方有一道拱形裝飾，坡道下端各有一只巨大的石球，石球不僅有裝飾作用，還有標記水位的功能。廣場的形狀和周邊建筑與裝飾從整體上改變了整座瓦西里耶夫島的性質(zhì)，這座島嶼被規(guī)劃并被比喻為“涅瓦河上永不沉沒的大船”。從視覺上來看，涅瓦河從東向西流動的河水造成這座“島—船”溯源而上的感覺，迎水面成為破浪前進的船頭，船艏柱同時強化了整個廣場作為“船”的船首性質(zhì)，而安放在此處水邊的圓球反襯了這艘大“船”的穩(wěn)固——圓球有晃動的特點，任何輕微的運動都會讓其滾動——但此“船”上的圓球巋然不動。這艘“船”既是瓦西里耶夫島的比喻，同時也擴大為整個圣彼得堡乃至整個俄羅斯帝國的象征。因此選擇這里作為風景主題是十分容易理解的。此外畫家的雕塑家父親費·謝德林就曾經(jīng)參與創(chuàng)作交易所上的雕塑裝飾，不能否定畫中寄托作者個人情感的因素——就像他早期作品常常選擇家庭居住地點附近的景物為內(nèi)容一樣。

在風景中，觀眾可以感受到明顯的阿列克謝耶夫風格的寧靜，溫克爾曼所提倡的古典化風格影響了畫家在構(gòu)圖、色彩使用上的特點。根據(jù)此類當時流行的觀念，在處理視覺的自然效果時，必要的剪裁是必不可少的。為了獲得更好的視覺效果，畫家壓縮了河面的寬度，以便讓建筑比例更大。此外他還修改了畫中的光線效果——整個畫面被一種類似于霞光的玫瑰色所籠罩，顯得格外溫暖而抒情，甚至在前景中都能看到勞工身上紅色的反光。根據(jù)圣彼得堡當?shù)氐膶嶋H方位，不難判斷陽光從東方照到畫面之中，因此這霞光只能是早上日出前后的朝霞。從畫中人物衣著和植被來看，這個時間很大可能是一年中相對暖和的時段，即5—9月之間。而由于圣彼得堡處在北緯60度附近，在這個時段內(nèi)的日出時間一般不晚于早上7點，而6月底夏至的日出時間更可能早到凌晨3點半。也就是說，從時間上來說，這樣美好的畫中風景可能不會是紳士淑女們?nèi)粘；顒訒r所能看到的。因此如果畫中人物不是畫家故意添加上去的話，還有另一種可能，即畫家實際描繪了晚霞景色的光效。但是日落時分最不利表現(xiàn)的因素在于，此時畫中主要景物——交易所及整個廣場迎水面朝東的正立面就將由于逆光而處在陰影之中——也許這是畫家修改光效的主要考量。或者可以說明，西·謝德林創(chuàng)作的早期逆光景物是他的技術(shù)難點之一——前往意大利之后的創(chuàng)作可以看出他在表現(xiàn)逆光中的詩意因素上做出的努力以及取得的巨大進步。

圖3 皮拉內(nèi)西 羅馬風景 1835—1839年 巴黎 出自《皮拉內(nèi)西作品集》卷1圖版50

圖4 于貝爾·羅貝爾 里佩塔港風景（又名《帶有里佩塔港的萬神殿》） 布面油畫 119 cm×145 cm 1766年 巴黎美術(shù)學院

圖5 西·謝德林 新羅馬·圣天使堡 布面油畫 44.7 cm×65.7 cm 1823年 特列季亞科夫畫廊

從形式上來看，圣彼得堡交易所廣場的迎水面與羅馬里佩塔港相似。今天我們已經(jīng)無法看到這座港口，因為它建于18世紀初，雖然一度成為羅馬城中主要景點，但是19世紀末的時候，這里興建了橋梁，取代了港口連接兩岸交通的主要功能，1901年在港口附近修建了加富爾橋（Ponte Cavour），隨后這座港口被徹底拆除。今天我們可以根據(jù)18世紀中葉羅馬畫家皮拉內(nèi)西（Giovanni Battista Piranesi，1720—1778）的作品（圖3）看到此港口的形狀。然而啟發(fā)建筑師托蒙的并非是羅馬的港口或皮拉內(nèi)西的版畫，而是收藏在巴黎美術(shù)學院中的一件于貝爾·羅貝爾（Hubert Robert，1733—1808）創(chuàng)作的油畫《里佩塔港風景》（圖4）。在這幅畫中，羅貝爾使用他常用的手法，描繪了一幅想象中的“廢墟”。他筆下的里佩塔港沒有任何斯佩基或者皮拉內(nèi)西筆下的晚期巴洛克特點，半圓形觀景臺立面上的壁柱、欄桿、銘文都被抹去，甚至泥灰層也已經(jīng)斑駁，露出石頭墻體。而港口后面高岸上的教堂也被羅貝爾替換成一座羅馬萬神殿樣式的圓形古典風格建筑，而且同樣破敗斑駁。這座18世紀時新的建筑在羅貝爾的繪畫沉思之中被賦予了濃重的歷史色彩，所謂“后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歷史現(xiàn)實和未來在他的畫中交匯融合，充滿了藝術(shù)感染力。18世紀80年代，托蒙在巴黎美術(shù)學院學習并贏得羅馬獎，前往羅馬游學。他深受羅貝爾、普桑等人的影響，并對風景和透視繪畫產(chǎn)生極大興趣。當他受到邀請來到俄羅斯之后，在規(guī)劃交易所前的廣場時，一定回憶起自己在羅馬的生活經(jīng)歷，并由里佩塔港的景色聯(lián)想到自己喜愛的羅貝爾的畫中印象，將新與舊、今與古交融起來。他并未模仿真實的里佩塔港，而是將羅貝爾畫中的想象景色在遙遠的圣彼得堡變成了現(xiàn)實。瓦西里耶夫島迎水立面因此顯出強烈的古典趣味，與身后的交易所立面相得益彰，而那座希臘古典風格的交易所，不就是羅貝爾畫中虛構(gòu)出來的圓形神殿建筑的現(xiàn)實版本嗎？

圖6 Google網(wǎng)站在線地圖實景照片電腦截圖 訪問日期2019年11月22日

對于西·謝德林來說，這件《圣彼得堡風景》作品可以視為后來的巔峰之作《新羅馬·圣天使堡》（圖5）的預演。在這件1823年的作品中，畫家選擇描繪強烈陽光下籠罩在陰影中的建筑物立面，還表現(xiàn)了被反光和霧氣遮蔽的遠景，可以說技術(shù)完美程度遠遠超越了1817年的早期作品。更有趣的是，我們根據(jù)畫中的地形特點可以辨析出，在繪制1823年作品時畫家的立足點恰好在里佩塔港附近。對比今天人們從近似角度看過去的畫面，能夠發(fā)現(xiàn)西·謝德林視線較高，可能并不處于河岸邊的低地而是在附近的某處高點（圖6）。如果參考皮拉內(nèi)西的版畫，我們甚至可以推測，在皮拉內(nèi)西畫中右側(cè)坡道上方的一處平臺就是西·謝德林后來立足的地點。皮拉內(nèi)西版畫中該點以右的房屋形狀也完全可以和西·謝德林1823年油畫的左半部分建筑的立面輪廓相符合。

如果這番推測可以成立的話，流落在芬蘭的《圣彼得堡風景》就勾勒出一幅不同尋常的歷史空間圖景：它雖然是畫家早期的一件不夠成熟的作品，但指示出畫家創(chuàng)作后期藝術(shù)探索的重要方向。同時，這件作品通過它所描摹的景物對象與法國古典主義建筑師和風景畫家的藝術(shù)實踐產(chǎn)生聯(lián)系，并進而將俄羅斯這個國家與當時的文化中心意大利關(guān)聯(lián)起來。圣彼得堡“北方的羅馬”的文化形象得到了塑造。1823年，雖然西·謝德林客居他鄉(xiāng)，但是我們可以想象，在他描繪圣天使堡景色的時候，正站在里佩塔港的附近，看著畫面中的景物，好像同時也在看著1817年繪制圣彼得堡交易所景色時的自己。圣天使堡和圣彼得堡兩個地名形如對偶，似乎組成一對互相映射的文字游戲——神圣的“天使/彼得”“城堡сastel/堡бург”；這兩幅畫如同彼此映照的兩面鏡子，反射出畫家前后兩段不同而又彼此關(guān)聯(lián)的人生經(jīng)歷。他對故鄉(xiāng)和親友的思念或許可以在繪畫中得到一絲慰藉，因為里佩塔港就像是圣彼得堡交易所廣場的歷史鏡像，他站在這里，仿佛站在了想象中的故土，站在了（交易所屋頂上）自己父親的雕塑作品面前。

雖然從年齡上來看，西·謝德林屬于19世紀成長起來的俄羅斯第二代風景畫家之一，但是他的這件早期創(chuàng)作無論是手法還是藝術(shù)追求都延續(xù)了第一代畫家的命題。我們所分析的《圣彼得堡風景》可以被看作俄羅斯風景畫第一個發(fā)展階段的完美句號，它既體現(xiàn)了抒情的貴族趣味，又具有精確的寫實性，同時也不乏對“北方羅馬”這一宏大寓意的深刻表達。從歷史角度來看，這件作品開啟了俄羅斯風景的新階段，節(jié)制的古典趣味逐漸讓位于自然崇高力量。

注釋

1.彼得羅夫：圣彼得堡皇家美術(shù)學院百年歷史材料集，1964，第557頁。

2.阿察爾金娜：西爾維斯特·謝德林，藝術(shù)出版社，1978。

3.同上書，第21頁。

4.同上書，第22頁。

5.同上書，第27、29頁。

6.巴洛克建筑師斯佩基（Alessandro Specchi，1668—1729）于1704年在臺伯河左岸克羅地亞的圣吉羅拉莫教堂正前方利用地勢修建了一座帶有半圓形觀景臺的港口，觀景臺兩側(cè)有半圓形臺階坡道，連接街道和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