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苕開挖時

黎杰

打了兩次手機，樊子榮才接。

樊子榮是我的定點幫扶貧困戶，62歲，老兩口因心臟病致貧。老樊身體不好，年紀又大，無法外出打工。他行動慢，終年勤爬苦做，但播種期總比別人家晚幾天。他一早上坡挖紅苕，就是想早點把土倒騰出來種麥子。

樊子榮家住木橋田村，屬四川省南充市嘉陵區(qū)金鳳鎮(zhèn)管轄。

木橋田村有一條小溪穿村而過，水流緩，水淺，沒橋，也不用架橋。第一次進村幫扶時，公路沒通。那天遇雨，路滑，泥坑深，我穿雨靴到的樊子榮家。

下村前必須得打電話確認他今天是否在家，我怕他逢場天要去金鳳街上趕場，賣家中雞鴨鵝生的蛋，場上人多，他更聽不到電話的。確認了他在家，我掛了電話，就開車出門。

到木橋田村的水泥公路早修好，便民路通到每家每戶，新修公路不是特寬，大車會車有困難，小車會車沒問題。公路兩側(cè)有一大片干板田，全栽上了油菜苗，新翻挖的泥土帶有一股好聞的腥味，腥味濃，在溝里彌漫。有的油菜苗萎耷耷的，似乎還沒完全活過來。

山坡上涌起一股一股的薄霧，繚繞在柏樹尖上，竹林里，一漾一漾的，宛若蜿蜒的鄉(xiāng)間公路一般，有時相互交織，有時又相互重疊。寧靜，安詳，鄉(xiāng)村時光尤如一滴晶瑩的露珠，在溝壑里滴著清響。陽光拋出一張鳥鳴的巨網(wǎng)，一點兒一點兒地把木橋田村覆蓋。

通往樊子榮家有一條機耕道，一米五寬，新修的，老樊說這下子運糧運化肥就可以用獨輪車推了，他說以前肩挑背扛的，他兩口子把坡上的糧食弄回家，要費一包子力氣。他說他老了，扛不動了。機耕道邊水泥縫里長出了一株野菊花來，那么硬的水泥也擋不住野菊花的生長，在那兒嘟嘟地開著，很是好看。

樊子榮家緊挨村委會，房前一石頭堡坎，坎下一篷竹，竹林下一方水塘，塘里有魚在游，水塘年前冬修過，村里人不多，樊子榮家臨塘，好管理，就承包下來，投放了鯉魚、鯽魚、草魚等。老樊曾指著魚塘說，你啥時候來釣都可以。我笑著說，我釣魚可厲害了，你忍心讓我釣？樊子榮笑起來臉有點苦瓜相，還有一點不自在，他說你幫我那么大的忙，現(xiàn)在我脫貧了，致富了，你來釣點魚算啥。我說不是我?guī)兔Γ屈h的政策好，黨和政府派我來助你脫貧。樊子榮靦腆地笑了，說知道，那張曬得比核桃樹皮還黑還皺的臉紅了，像極了書本里的某一幅油畫。

這魚塘才承包下來，投了不少資，紅利還沒見著呢。魚塘水域有五畝左右，平時樊子榮上坡割草喂魚，不喂飼料。老樊說飼料老貴，喂了魚肉質(zhì)還不好。前幾天，一個朋友讓我找個魚塘釣魚。我跟樊子榮聯(lián)系，他說來釣。朋友塘釣半天，魚獲甚豐，全鯽魚，金黃金黃的，很土。他把大的裝袋，小的放生，走時給樊子榮按每斤30元付賬。樊子榮推脫說不要。朋友硬塞給他，說釣魚就圖個過癮，不讓你吃虧。

木橋田村很古樸，如放置在溝底的一塊歷經(jīng)風(fēng)雨的黝黑石頭，藏在滿坡滿嶺的綠樹雜草之中，那些散在林中的青瓦磚房有如大海碧波之中偶爾露頭的小島嶼。老樊家在溝底，溝底開闊些，屋后是小斜坡，懶懶的往上斜，莊稼地就在斜坡上，地自然也是斜的，斜地土質(zhì)好，泥沙細，適宜種莊稼。老樊說，現(xiàn)在山上樹木多，鳥雀多，麥子成熟了，滿山的鳥兒全飛來啄食，它們比人都先吃到新麥子，他說他今年不種多了，夠平時吃掛面就行。我仔細側(cè)耳傾聽，滿山鳥兒叫得可歡了，如豆子在熱鍋里喧鬧。

剛才老樊還在電話里對我說，你工作這么忙，就不要來給我挖紅苕了，你已經(jīng)幫我夠多了。按我今年的收入，絕對甩脫貧線幾條溝，完全可以脫貧。我說，可以脫貧是另外一回事，今天正是因為農(nóng)忙搶種搶收，我才來幫忙，不然農(nóng)閑時候我來做啥。老樊遲疑了一會，把電話掛了。老樊的意思是叫我農(nóng)閑去他家，他才有時間陪我。我是要人陪的人嗎？我是來幫扶貧的。我得與老樊同勞動呀。

小黃是老樊家的狗，見我來了，使勁甩了一下頭，搖了一次尾，表示打個招呼，頸上鐵鏈發(fā)出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穆曇簦↑S已經(jīng)對我沒有了任何戒心，不再像第一次見面時的呲牙裂嘴了。

院壩里堆放著一些破殘磚和柏木的邊角料，原址新建的磚房完全擠掉了當(dāng)初舊房的影子，水泥地壩掃得干干凈凈，堂屋新安裝的鋼大門在陽光照耀下發(fā)出耀眼的光，大門落了鎖。剛開始，老樊不想動老屋基，念舊，有感情，那可是他白手起家建起來的，老兩口住了幾十年了，堂屋里喂雞養(yǎng)鴨，安全。老樊說房子還是老的住著踏實，加上他沒錢新建。我說老樊，錢不用愁，三建五改的錢由財政承擔(dān)，你只管配合搬出老房子就行，等修好新房你搬回來住就是。樊子榮沒想到還有這等好事，呵呵呵地傻笑著，兩只手在臟兮兮的褲腳上搓來搓去，不知放在什么地方好。新房修好后，老樊笑得合不攏嘴，見人就說上輩子積了德，老了居然還能住上這么好的房子，說還是政府好，關(guān)心老百姓。他說他在新房子里好幾個晚上都睡不著，一直望著房頂褐紅色琉璃瓦到天亮。他老伴打趣說，比他當(dāng)初結(jié)婚都興奮。

雞鴨舍是在房子側(cè)邊另起的一個偏房，前開有一窗，我在旁邊簸箕里抓了一把苞谷米拋進圈，一群雞奔過來，開始爭搶著啄食。地壩一邊是一小塊自留地，地周用斑竹交叉著插成結(jié)實的柵欄，這是老樊的庭院經(jīng)濟，種了些生姜、萵筍等蔬菜，間種有柚子樹，柑子樹，花椒樹等。只要掛果了，就不愁油鹽錢了。

此時，柵欄上已竄出幾株野菊花來，又見野菊花了，似有一股淡香飄來。

我低頭從一根鋼絲上晾曬的衣服下鉆過，衣服已曬干，這衣服洗得比以前干凈多了。老樊曾說要添一臺小洗衣機的，看來已經(jīng)添上了。

我知道老樊說的青杠嶺那塊叫向陽地的紅苕地。

老遠我就看見老樊正勾腰弓背刨地里挖出的紅苕，他老伴在他前面割苕藤。在他身后，堆起一堆又一堆紅苕，苕皮紅紅的，泛著光。老樊，都挖這么多了。嗯嘞，老樊站起身來，我聽見了他腰骨骨節(jié)發(fā)出畢剝一聲脆響。老樊擦擦臉上汗水，想與我握手，而手上滿是泥，又放下，臉上又是那種尷尬的苦笑的表情。

我挽了褲腳和衣袖，拿起地邊鋤頭，鋤把上還留有老樊的余溫。我說，老樊，我前面挖，你后面撿。老樊知道勸我也沒用，只能由著我。今年紅苕豐收，好大一窩一窩的，一鋤下去，往往都是四五根苕。我開始不得要領(lǐng)地挖，時常把紅苕挖斷成兩截。老樊說，挖的時候勁使大一點，鋤頭挖在垅廂邊下一點，挖深一點，就不容易挖斷了。果然，再一鋤下去，一撬，泥巴開裂，大根大根的紅苕就俏皮地蹦出來。我手打起水泡了，不好意思開口說，任由水泡破了，流黃水了，才坐到地坎邊去休息一會兒。

差點坐在一蓬野菊花上。

我順手扯了一把野菊花在手里揉著，我想用野菊花的黃蓋住我手掌流出的黃水。我說老樊，野菊花開了。老樊看了看，說，這花野得很，遍地長，遍地開。

是的，野菊花遍地是，從地坎一邊漫到另一邊，一簇一簇地擠著，堆著，鋪滿田疇，肆意地在田野搖曳。

我家陽臺也有一盆采摘回的野菊花籃，一些野菊花枝兒匍匐向下，一些花枝兒昂首向天，這個時節(jié)每天有淡淡花香從高高的籃中溢出來，那黃顏色也從高高的籃中溢出來，朝霞一般地晃了我的眼。

歇了一會兒，我說老樊，我們輪換著來，你挖苕，我撿苕。

從苕堆里直起身，紅紅的紅苕皮很好看，順著紅苕望出去，可見地邊上有一叢叢野菊花，野菊花的黃與紅苕的紅皮相映成趣。

來，吃塊餅，打個幺臺。老樊摘了片紅苕葉，到地邊的錫鍋里包了一塊麥子餅遞給我。我接過來咬了一口，真香！

老樊看我吃餅的樣子開心極了，臉上笑成了一朵花，一朵顏色偏醬色的野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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