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方向的鐘

薄皮大餡

最近由于工作原因，我終于找到機會去做了一次體檢。

為了不排隊，一大早沒到六點我就睡眼惺忪地爬起床，收拾好東西下樓時，我爸已經開著車在樓下等我了。

我困得不省人事，睡了一路，到體檢中心以后抓著背包就沖了進去。醫院里人聲嘈雜，我醒了醒神，摸摸背包才發現忘記帶最重要的身份證了。

眼看身后已經逐漸排起長隊，現在再回家拿，往返一趟再回來，估計隊都要排出醫院了，我咬了咬牙，最后還是給我爸打了電話。

聽見聽筒里那句“爸爸馬上給你送來”的那一刻，我忽然不由自主地喉頭發癢，可能是沉睡了一路的情緒終于在此刻蘇醒，感性一時間占領了頭腦高地，我忍不住哽咽了一下。

就這一瞬間，我感覺自己好像回到了小學。

我從小最大的毛病就是丟三落四，小學學校門口的小賣部老板都把我視為“大客戶”，因為我一周起碼要光顧三次——去買紅領巾。

誰讓學校規定不戴紅領巾不能進校門，簡直是為難本記性不好的小學生！

但好歹沒戴紅領巾這種問題，能在進校門之前就發現，不至于釀成什么嚴重后果，可是有段時間，我經常忘記問父母要學校的午餐費，還每次都要等大課間老師收錢的時候才能想起。

一連拖了好幾天，從周一拖到周五，眼看又要拖到下個星期，班主任無奈地在午休時間把我叫出去，讓我給家長打個電話把錢送過來。

當時的我只覺得羞恥又尷尬，?打完電話后就站在學校門口焦急地等我爸過來。

那是五月底的一天，午后的氣溫已經攀升過了三十攝氏度，曬得路邊的綠植都蔫巴巴的，在我的望眼欲穿中，我爸終于騎著自行車頂著烈日到了校門口。

他把錢塞進我的手里，叮囑我好好收著交給老師，我以為會有的訓斥的話一句他都沒有說。

我站在原地，目送他離去時，看見了他白色T恤的后背汗濕了一大片。

父母的愛總是不動聲色地藏在這些不易察覺的細節里。

上大學時，只要我朋友圈發過想吃什么家鄉的小零食，過不了幾天，就會收到一個來自家里的快遞，里面嚴嚴實實一層一層地包裹著的，就是我發在朋友圈的東西。

跟我媽隨口提一句“外面買的毛衣都不夠保暖”，沒過兩天就能看見她自己買了毛線回來織。

每次覺得這個世界對我不太好的時候，一回頭，又放棄了對上天的控訴——

我已經擁有了全世界最好的家人。

有一段時間我經常失眠的原因是總在想，父母已經過了五十歲，人生中最好的年華幾乎已經走完了。

周圍也有年齡和他們相仿的長輩相繼離世，每次聽到類似的消息，我都忍不住會內心惶恐。

是真的很害怕。

我甚至連想都不太敢去想，如果有一天，父母離開了我，那我要怎么辦。

我媽催我談戀愛的時候總會說：“父母不是陪你一輩子的人。”

可就像我經常和朋友戲稱我是“媽寶女”“爸寶女”一樣，父母對我的意義太重大了，就算有一天我組建了自己的家庭，也永遠無法割舍父母的陪伴。

小時候每天都想快快長大，恨不得擁有超能力，撥快人生的時鐘。

可二十歲以后，我卻只想擁有一只反方向的鐘，我退回到還可以毫不羞恥地躲進父母懷里的年紀。

在那里，他們永遠年輕，永遠風華正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