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命

孫華友

老楊是個農民，今年五十多歲。他有個兒子叫楊小猛，大學畢業后留在了城里。老楊拿出所有積蓄，幫兒子買了房娶了媳婦。去年，兒媳還給他生了個大胖孫子，望著眼前的一切，老楊很是知足。

這天，老楊在農田里干活，突然覺得眼前一黑，暈了過去。當老楊再次醒來時，他已經躺在醫院里了，兒子楊小猛正拉著他的手，一臉焦急地望著他。原來，老楊暈倒后，幸好被附近的村民發現了，他們把老楊送進了醫院，并通知了楊小猛，楊小猛急忙向單位請了假，火急火燎地趕到了醫院。

主治醫生趙大夫拿著檢查報告，表情凝重地對楊小猛說：“你父親的雙腎已經衰竭，如不及時救治，會有生命危險。”聽到這里，楊小猛的眼淚止不住地往外涌，他母親去世得早，是父親獨自把自己拉扯大的，其中的艱辛，只有父子倆知道。

楊小猛擦了把淚，說：“大夫，我要給我父親捐一個腎，你給我們做配型吧！”望著楊小猛決絕的目光，趙大夫一下愣住了，他做了無數次腎移植手術，一般都是父母給兒女捐腎的，像楊小猛這樣主動給父親捐的，他還是第一次遇上。

趙大夫心里一陣感動，說：“配型好做，只要是直系親屬，一般都符合移植條件。不過我還是建議你好好考慮一下，然后再做決定。”楊小猛搖搖頭說：“不用考慮了，我都想好了。”

楊小猛回到病房時，父親正站在病房的窗戶跟前，望著樓下，喃喃地說：“只要你敢為我摘了自己的腎，我就從這樓上跳下去！”原來剛剛楊小猛跟大夫說的話，被老楊偷偷聽到了。

老楊猛地轉過身子，指著兒子罵道：“混賬東西！你也不想想，你是有老婆孩子的人了，一家人等著你養呢，沒個好身體行嗎？我老了，命沒那么金貴，既然得的是要命的病，那還治它干啥！”

老楊說完拔腿就走，楊小猛知道父親的脾氣，他一把抱住父親，哭著乞求道：“爸，剛剛我是胡說八道，只要你好好住院，我一切都聽你的還不行嘛！”老楊用力掙了幾下，沒有掙開兒子的懷抱，他仰頭長嘆一聲，忍不住淚流滿面。

即使各種醫療手段都用上了，老楊的病情還是不容樂觀，趙大夫告訴楊小猛：“解決問題的根本，還是腎移植，但看你父親的病情，被動等待腎源，怕是等不及了。”楊小猛愁得一把揪住了頭發。

這天，楊小猛快步走進病房，興奮地對老楊說：“爸，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找到一個跟你拼命的人了！”一聽“拼命”倆字，老楊不禁一愣，自己從沒招惹過誰，咋就來了個跟自己拼命的？楊小猛急忙把手機遞到父親眼前，指著手機屏幕上一張小伙子的照片，說：“他得了很嚴重的肝病，但是他的腎臟是好的;而你剛好相反，你的腎不行，肝卻是好的。前幾天，我請趙大夫給你們做了配型，剛剛趙大夫說，配型很成功，所以……”

聽完兒子的話，老楊算是明白了，這個拼命，跟時下流行的拼車拼房的意思差不多，兒子的意思是，自己要跟這個小伙子比賽活，誰活到最后，誰就能得到對方的器官。照片中，小伙子雖然瘦弱，而且一臉的病態，但他的眼睛里，依然有一種青春的光亮。

老楊心里一動，指著照片對兒子說：“你能不能抽個時間，把這個小伙子帶來，我想跟他好好聊聊。”楊小猛很爽快地說：“行！他叫李超，就是本市人，前幾天他感覺不舒服，住院一查，結果是肝衰竭！”

第二天，楊小猛扶著李超來到了老楊的病房。老楊一看，李超戴著個大口罩，走起路來有氣無力的，顯得十分虛弱。老楊眼看李超年紀輕輕的，就這副光景，他一把拉住李超的手，哽咽道：“你這么年輕，怎么會得上這個病呢？”李超也是眼眶一紅，說：“叔，事到如今，咱爺倆也算是有緣分了，咱們都得拼命活才行啊！”老楊一聽，不由得使勁點點頭。

李超走后，老楊對兒子說：“這么年輕的一個小伙子，我怎么好意思用人家的腎呢？還不如直接把我的肝給他算了！”一聽父親這么說，楊小猛鼻子一酸，動情地說：“爸，您千萬不能這么想，只要你們倆都不放棄，剩下的，就交給命運吧！”

老楊萬萬沒想到，剛剛過了兩天，趙大夫就急匆匆跑來，通知他趕緊準備手術，因為李超突然病情惡化，剛剛去世了。按照楊小猛之前跟他簽的協議，李超的腎臟已經被摘除了，此時正在運往這里的途中。

此時此刻，老楊心中五味雜陳，有對一個年輕生命逝去的惋惜，也有對自己未來命運的期盼。望著身邊的兒子兒媳，老楊顯得有些手足無措。兒媳小娟眼圈一紅，對老楊說：“爸，您放心吧，一切都有我跟小猛呢。”雖然兒子告訴自己，他早跟李超簽了協議，用李超的腎臟不花錢，但住院這么多天來，自己花兒子兒媳的錢也不少了，每每想到這些，老楊心里就感到十分愧疚。

老楊被推進了手術室，當他再次醒過來時，已經躺在病房里了。趙大夫告訴老楊，手術很成功，李超的腎臟很爭氣，它一進入老楊的身體，就立馬開始工作了。最后，趙大夫拍了拍老楊的手，動情地說：“像這樣的機會，可以說世間難得，你要聽我們醫生的話，好好保護這個珍貴的腎臟才行！”

聽了趙大夫的話，老楊費力地點點頭，他轉了轉眼球，沒看到兒子跟兒媳的身影。趙大夫明白老楊的意圖，急忙說道：“這里是無菌病房，外人不能進的，你放心，我已經把手術成功的消息告訴你兒子跟兒媳了，不出意外的話，一周后你就可以見到他們了。”

接下來，老楊的臉色開始變得紅潤了，四肢也越來越有力量，他已經感覺得到，那個年輕的腎臟，正在為他的身體提供著源源不斷的強勁動力。

過了些日子，當老楊走出無菌病房時，他一眼就看到了楊小猛。老楊發現，兒子面容憔悴，神情萎靡，不用說，這些日子，他沒少為自己擔驚受怕啊。

幸運的是，老楊的身體恢復得很快，出院后，兒子跟兒媳說啥也不讓他干農活了，還把他接到了城里的家中休養。

這一天，老楊閑來無事，他溜達著來到了兒子的公司門口，遠遠地，他看到兒子跟一個人走了過來。老楊定睛一看，當即猛吃一驚，幸好兒子跟那人都沒看到老楊，他倆肩并肩地走進了公司的大門。

老楊像傻了一樣，在原地愣了半天。許久，他抬起手，朝著自己的臉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晚上，楊小猛下班回到家，他正站在門口換拖鞋，老楊走到他的身后，抓住他的上衣猛地撩了開來，只見一條鮮紅的刀疤，像一條大蜈蚣一樣，從楊小猛的前腹一直蜿蜒至他的后背。

原來，老楊在兒子公司門口看到的那人，正是李超！打那一刻起，他一下就明白了，兒子為了讓自己安心接受他的腎臟，不惜找來同事，一同編造了一個“拼命”的謊言。

老楊顫抖著手，撫摸著兒子身上的刀疤，不禁號啕大哭起來。事已至此，楊小猛知道瞞是瞞不住了，他轉過身子，抱住父親的肩膀，流著淚說：“爸，咱爺倆的命是拼來的，以后都要好好活啊！”

（發稿編輯：朱虹）

（題圖、插圖：豆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