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國青年千里投黃埔
—— 黃埔十九期汪宗漢（誠）辛卯自述

單補生 整理

我叫汪誠，原名汪宗漢，滿族旗人。辛卯年八十余九，回顧經歷，自述成文，示于人世。1923年我降生在北京東城四眼井胡同9號一個知識分子家庭里。祖父是醫生兼教學，為人行善，頗受鄰里尊敬。父親供職于郵政局，掌管事務。我出生后，母親無奶，體弱多病，久醫無效。我的爺爺年僅51歲就憂慮而逝，為了懷念爺爺，家人給我起乳名“五一子”。我是叔叔姑姑抱大的，他們很愛我。我從小受父親的熏陶，愛唱京劇。姑姑常把我抱到隔壁“聚祥湧油鹽店”的柜臺上，每唱一段京劇，掌柜的就給我一塊糖吃，圍觀的人也為我叫好。我5歲時，隨兩位姐姐到東城根市立第12小學讀書，每天往返要走20多里路。由于我年紀小貪玩，到了三年級，學習就跟不上了。又轉學到北新橋崇實小學，從三年級開始，直至小學畢業，成績總算列為優等，被保送到崇實中學。此時，我家已搬到東四八條胡同52號，每天仍是步行上學。崇實中學是美國教會辦的學校，英語課程全是美國人執教，課堂上師生之間會話，都用美音英語交流。

/ 汪誠。

七七事變前后

七七事變前夕，北平駐軍是宋哲元第29軍，軍部就在東四北鐵獅子胡同。該軍紀律嚴明，軍容威武，每人手持步槍，身背大刀。百姓謂之擅長白刃戰的“大刀隊”，曾在古北口戰役，殺死日寇數千人，戰果輝煌，國人敬仰。面對日寇屢次在盧溝橋挑釁，29軍全體將士義憤填膺，時刻準備殲滅來犯之敵，并在北平城內各路口都做了防御工事，以備巷戰。我家為表抗日決心，把裝大米的麻袋都捐獻出來，供軍隊裝沙土筑壘掩體。其他住戶也是如此。不久，七七事變災難降臨了。有一天，城內的29軍忽然不見了，街上的警察也將青天白日帽徽摘掉了。全家人正在心神不定時，我舅父從外邊跑進院里痛哭疾聲地喊著：“日本人進城啦！當亡國奴啦！”全家人聽了心驚肉跳，但手無寸鐵，只能坐以待斃。日軍從廣安門進城后，駐扎在東四北原29軍的地方。當局由漢奸殷汝耕組織“維持會”，張貼“安民”告示，治理社會秩序。

當時我正上初中一年級，父親為了安全，讓我休學一年在家。其間，父親繼承祖先遺產，我家遷入西城區前百戶廟6號。此房產是一座廟宇（祠堂），原本由我的出家姑奶奶管理，她病逝后因無弟子就由父親繼承，改為自用民宅了。我休學在家無所事事，父親唯恐我外出生事，鼓勵我在家操京胡。父親嗜好京劇，我家也有不錯的生活條件，便請來京劇名票鐘武當老師，琴師是楊寶忠的徒弟康君彤。二姐秀蘭唱青衣，二弟宗羲唱楊派老生，三弟宗和唱銅錘，我操琴。閑時，父親一邊飲酒，一邊聆聽我們匯演，享受天倫之樂趣。我深知父親雖掙錢不少，但花費也大，即要養活妻子、7個子女、岳母、內弟大小10口，還要接濟貧窮的親戚。家中生活全仗著母親料理有方，才渡過難關。

我初中畢業后考進北京通縣潞河中學。該校也是美國教會學校，執教方式和崇實中學一樣，不同的是在校住宿，每星期日回家一次，一般來回坐火車，無錢時就從通縣結伴步行回家，路程約70里。途經曠野荒郊，到處可見日本人的墓樁，其中不少是被我通縣保安隊殺死的日本兵。有一次，日本憲兵抓住一個抗日志士，砍下他的頭掛在城門上，通知學生都去看“人頭”，我看完后，又恨日寇又害怕，隨之產生逃離淪陷區的念頭。

1941年12月7日，日本偷襲美國珍珠港，導致太平洋戰爭爆發。我校因是美國教會所辦而被日寇查封，學生全被轟出校門。無奈我轉讀北京市立第三中學，直至高中畢業。在校時，每當日寇侵占我一座城市，校方就組織學生結隊游行，高呼慶祝日本戰功的口號。作為一個有血性的愛國青年，我忍受不了這種侮辱，時常中途溜號。有一次被查出，挨了日本人一頓毒打。這讓我清醒認識到離開了祖國的懷抱，如同孤兒受人欺凌，從此更加重了自己對祖國的熱愛。

虎口脫險謀生

日偽時期，北京經濟已崩潰，民不聊生，每家不準有白面，只能吃混合面，還吃不飽。我親眼看見饑餓的人在街上搶東西吃，人力車夫餓斃街頭，那情景太慘了！我看父親負擔太重，就想不能再上學了，要出去做事掙錢。正值郵局招考郵務生，我以員工子弟的資格考中，到河南開封郵政局做門柜（營業員），負責收掛號信、寄包裹等工作。當時郵局規定，禁止超量郵寄日用品，如肥皂、牙膏、毛巾，等等。實際上規定是給中國人立的，如遇日本人違規，如果拒寄，就會將你告到日本憲兵隊，遭受皮肉之苦。有一次，一位職員被日本婦女告到憲兵隊，他們不分青紅皂白，打得職員死去活來！可嘆“亡國奴”的命運是多么悲慘！在日寇鐵蹄之下，只有“逃”是一條活路。同事徐占易和趙玉書（父友之子）倡議“逃離淪陷區，投奔祖國”，得到大家的支持。我當時沒有考慮到如此舉動將會給父親及家里帶來什么樣的可怕后果，但是誰要想留下不走，等日本憲兵隊追查時，那就是一個死，所以堅定“逃”為上策！

一天晚上，徐占易通知我：“只帶簡單行李、衣服、錢，夜里跟著大家一起逃走，路上不許說話?！鄙钜挂稽c，我們出發了。黑夜鴉雀無聲，大家在田間小路上緩緩地行進，拉行李的馬車跟在后面，大家看我年齡最小，身體弱，就讓我躺在行李車上。走了大約兩三個小時，遠遠看見一座黑乎乎好像塔似的東西，大家都站住不動了，停了20多分鐘，又繼續向前走，走近一看，原來是日本鬼子的炮樓。當時我們心驚膽戰，悄悄地從炮樓旁邊溜過去了。后來我才知道為什么能順利通過，原來是向站崗的偽軍花了買路錢，所以放行了。我們成功地過了“鬼門關”撿了一條命。又走了一個多小時，看見一條大河，河水呈黃色，這就是鼎鼎大名的黃河，這是到了尉氏縣了。此地是敵我的中間地帶，過了黃河才是國統區。天亮了，黃河岸邊有許多小攤販，有賣炸鯉魚的，有賣溜肉片的。我雖然很饞，但不敢問津，趕路逃命要緊。

大家坐上船渡過黃河，到了一個叫“盧氏”的村子。領路人帶大家進了鄉公所休息。吃完晚飯之后，大家就睡覺了。夜間12點，大家被一位態度很兇的人叫醒，挨個審查并沒收一切證件（包括良民證），意思是“即來了就不能回去了”，據說那人是國民黨情報人員。天亮后鄉里派人帶路步行，第一天風塵仆仆到了鄭州，我先進澡堂洗去渾身污垢，方覺有了精神。第二天繼續趕路，經滎陽到鞏縣，住進大安旅店，至今我還清楚記得旅店門上那副對聯“大旅店雖然不大，安客商隨意而安”。第三天到了洛陽，當時防空警報不斷，日本飛機不斷轟炸老城，市民死傷甚多，形勢緊張不容留待。第四天到了西安，我看見國旗飄揚熱淚盈眶。雖然回到祖國的懷抱，但是躲不開敵機的空襲，西安的警報更多，警報一響，我們就躲進城墻中的防空洞，里面寬大、安全。警報一解除，我就到處打聽西北、西南聯大招考新生的消息。等待期間，我靠賣衣服維持生活，省吃儉用，有時一天只吃一個饅頭、兩碗粥。這時，想起父親的老友歐陽大叔在西安郵局工作。我和徐占易到郵局找到了歐陽大叔，講明原委，祈求救濟。歐陽大叔幫我倆在郵局復職，我被分配到咸陽郵局，徐占易分配到鳳翔郵局，這下生活才算是有了著落。

棄職投筆從戎

咸陽是座古城，城南門外有一悠久渭河渡口，稱咸陽古渡，是西安八景之一。城內街道兩邊，店鋪林立，集市比較熱鬧。郵局在城里鼓樓東南側，是一所有前后院的破舊民房，前院郵局辦公，后院是職工宿舍。局長姓邊，東北人，其家屬就住后院宿舍。我入局后住在職工宿舍，吃在街上小飯館，包月用餐。后來，同事傅先生怕我入不抵出，故邀請我改在他家吃飯，做什么吃什么，收費甚微。這段時間，工作生活比較順利。

日久天長，我發現局長脾氣太暴，對職工太苛刻，還天天加班，不給報酬。大家為了生計只能忍氣吞聲，埋頭苦干。一次，局長命我到一個大廠收大批包裹，我查出過磅人故意加大重量，多收郵費，就當場給糾正了。局長知道后，對我大發雷霆，說我多管閑事，從此天天找我的麻煩，令我精神深受打擊，大病了一場。心想這處世太難了，還是去上學讀書吧。1942年秋，我找到一同入局的趙玉書大哥，訴說我的遭遇。他聽了非常同情，并愿意和我一起去考大學。聽說洛陽正在招生，我倆不辭而別離開了郵局。到洛陽時，孰料大學招生考期已過，面臨山窮水盡的境地，恰巧中央陸軍軍官學校第七分校正在招生，可謂柳暗花明。我倆決意投筆從戎，衛國抗日。

中央陸軍軍官學校第七分校招生處設在洛陽鐵鍋巷莊家大院（原為第18集團軍駐洛辦事處），這是一座清代庭院式建筑，四進大院，三院相連。建筑為磚木結構，石雕臺柱，木刻花飾，雕花門窗，院后有花園。從各地來洛陽的考生們隨到即考，我倆經過體檢、筆試、口試，均被錄取。次日，帶隊軍官領我們到火車站，乘上“鐵悶子”（貨運棚車）列車到達西安，出站后又步行70里路，來到了長安縣小江村，住在一座大廟里。在那里遇到許多北京學生，見到老鄉異常興奮，總有問不完的事說不盡的話。一天晚上，突然緊急集合，兩名衛兵押著一名學生來到隊前，隊長說：“他是逃跑被抓回來的，現在對他執行處罰，希望大家引以為戒！”衛兵將這位學生按倒在地，手持軍棍照其臀部狠打，其被打得鬼哭狼嚎，直到不斷叫饒方才罷休。我們目睹“違規抗命，軍法無情”，認識到從平民轉變成軍人，一切行動要以服從為天職。

黃埔洪爐歷練

1943年4月，我在入伍生團接受了新兵教育，經過軍訓部甄別考試合格，分科到19期12總隊通信大隊4隊接受軍官教育，總隊長先為蔣鐵雄少將（黃埔6期工科生，江蘇溧陽人），后由張祖正少將（黃埔7期工科生，浙江東陽人）接任。駐地在黃埔村營房，一年之后遷到曹村營房。

我們每天早上出操，晚上點名。上午室內上課，內容有總理遺教、領袖言行、步兵教范、電學原理、電報收發、有無（線）路工程學、線路架設技術等。教官大都出身保定軍校及國內外著名大學，學有專長，講課生動風趣，引人入勝，同學獲益匪淺。下午野外教練，內容有步兵教練、基本通信架設（諸如接線、固定、登高、手旗、布板等）及各種通信器材操作。野外教練緊張又嚴格，非常勞累，為了練好殺敵本領，我咬牙堅持，不甘落后。

/ 抗戰時期，中央陸軍軍官學校第七分校露天食堂。

步兵科同學認為通信科訓練太輕松，趕不上步兵科同學那樣辛苦。當時流傳一種說法：“步兵緊，炮兵松，吊兒郎當干交通（輜重、通信）?！笔聦嵣?，通信科絕不容吊兒郎當。有一次全隊出操，檢查我擦的槍不合格，依規用戒尺打手掌，以儆效尤。許然區隊長（河南人，16期生）不忍親自下手，讓我自罰，我用力打了10下，疼得我淚流滿面！從此擦槍一絲不茍，再也沒受罰，還得到了表揚。

在生活上，我們冬天要打破寒冰取水洗臉，夏天在河里洗澡。大家身上都養虱子長疥瘡，訓練時身上的汗味臭氣沖天，我們也習以為常了。戰時經濟困難，伙食營養差，吃窩頭、熬白菜，缺油水，唯有逢年過節吃點肉菜。有時喝了未燒開的水，就鬧肚子拉稀，因為柴火少只能用來做飯。我們每次野外行軍都爬到終南山的頂峰，廟宇（南五臺）高于云層之上，廟中水源則是積存的雨水，和尚平常喝茶剩余的茶根都不倒，續水接著喝，可見修行之艱苦。我們下山回營，一路上唱著黃埔校歌，不時喊著口號，大顯軍威。同學們為了喝上開水，在下山時每人拾一捆柴交給伙房，既解決了缺柴燒水問題，又鍛煉了體魄。

/ 中央陸軍軍官學校第七分校招生處舊址——洛陽莊家大院。

那時我還遭遇了一次“鬧營房”（軍語稱炸營、驚營、營嘯，指一種反常行動）。所謂鬧營房，是在沒有接到任何指令的情況下，半夜之中，忽然有一人睡“臆癥”了，急忙起床穿衣，其他人誤以為緊急集合，也趕忙起床穿衣，等全體人員集合在一起時，卻發現沒有任何人下達集合的命令。我隊有一位同學白天吃飯時，偷拿了一塊窩窩頭放在床頭上，怕別人看見就用鋼盔扣上了，沒想到夜間招來了一條狗，想吃那塊窩窩頭，用嘴一拱鋼盔，就將鋼盔套在它頭上了。這位同學被驚醒，一看狗頂鋼盔，以為是“鬼”，嚇得大喊大叫起來。同學們在睡夢中驚慌起身，狗頂著鋼盔在人群中亂竄，引得大家亂蹦亂跳，大喊大叫，失去控制。直到總隊吹響集合號音，大家站隊“立正”了，才明白過來。集合整隊之后，總隊長查明原委便下令睡覺，“鬧營房”至此結束。

未幾，因我得瘧疾喝了涼水，加之體弱抵抗力差，又轉患傷寒癥，七分校軍醫院缺醫少藥，唯恐傳染病蔓延，最后將我隔離到一間草房里，一邊吃藥，一邊休養。我以為活不長了，心情低落。隊長派通一隊吳敬修（安徽婺源人）同學護理我，他秉承校訓“親愛精誠”，對我照顧無微不至，是我的救命恩人。生病期間，隊長和同學郭景賢（名醫郭蔭橋之子）、趙中鼎、石青銘（石敬亭中將之子）等常去探望我。算我命大，閻王不收，經3個月治療，我病愈歸隊啦！數十年來，我一直想找機會報答吳敬修，無奈因歷史原因，不知其下落。上世紀90年代我加入北京市黃埔軍校同學會后，得知他住在北京大興同心莊。我給他寫信敘說難忘黃埔友情，同時寄錢接濟他，以報救命之恩。不料，他侄子回信說他已病故，使我暗泣不止，抱憾終生。

1945年春，七分校舉行由各兵科學生參加的陸空聯合作戰實彈演習，地點在終南山丘陵地帶。我被派往“紅軍”前線觀察所執行通信任務。電線鋪設好以后，演習開始，炮火隆隆，硝煙彌漫，坦克在先，步兵在后，向對面“藍軍”方向推進。觀察所傳來消息，對方也正向我方前進中，偵察機在“敵軍”上空盤旋一周飛過后，只見到轟炸機在“敵”前方投實彈，煙霧散去便見白刃交鋒，驚心動魄，戰斗在一片殺聲中結束。次日，演習指揮官作點評，裁判演習圓滿，放假三天。趁此機會，我請假去西安市里游玩，全程60里路，步行而去。在鐘樓明星大戲院看了一出京劇《打漁殺家》，過了一把戲癮。由于貪玩天色已晚，但我必須在次日5點半之前歸隊，否則要受軍法制裁，我決心在夜間走回去，盡管曠野荒郊，陰森森一片，但心里只想著趕路，都忘了怕。早晨5點，我回到隊上銷完假，才感覺渾身疲乏，真想躺下睡一覺，無奈還要出早操，只有忍著而已。

/ 中央陸軍軍官學校七分校19 期畢業典禮。

1945 年7月2日，第19期第12、13總隊在河西大操場舉行畢業典禮。七分校主任胡宗南主持，校部官長及戰區將官列席，校長蔣介石蒞校致訓詞：“你們畢業以后不僅要做一個革命軍人，而且要做一個現代軍官。”兩千余名畢業學生按步、騎、炮、工、通、輜次序，進行分列式，軍威浩蕩通過閱兵臺向長官敬禮，接受檢閱。晚上舉行會餐藝演，師生同樂，22時禮成結束。

我在黃埔七分校從入伍生到軍官生接受教育歷時二年半，畢業成為少尉軍官，今天竟等待分配啦！大隊長汪殿英上校喜好京劇，每天晚上把我叫到大隊部，和幾個同好連拉帶唱，意興盎然，好不熱鬧！

勝利歸心似箭

分發命令下達了，我和24名同學被分配到陸軍通信兵團獨立第9營，命令由我負責帶隊到貴州省貴陽市清鎮營部報到。當我們從西安出發到四川廣元住宿時，晚上聽到街上有人敲鑼接連大喊：“日本投降嘍！”盼望已久勝利的一天真的來到啦！當夜，大家興奮過度都沒睡好覺。

第二天到達劍閣，古云：“劍閣崢嶸而崔嵬，一夫當關。萬夫莫開?！贝岁P非常險要，道路狹窄，側面是懸崖峭壁，探頭一望便是嘉陵江，淺灘很多，撐船的不穿褲子，便于下水推船。我們在此地午餐。街上有一家賣馬蹄燒餅的小鋪，門上貼的對聯真好，上聯是“抗戰逃難來西北”，下聯是“小本經營度生活”，橫批是“勝利回家”。我拜望掌柜，萬沒想到他還是北平老街坊。我們互相介紹了家里的情況。掌柜姓王，40多歲，家住北平東四五條，逃難來四川8年了。離別時，王掌柜送給我們許多燒餅，給他錢死活不收，互相謙讓就像打架似的，沒法子只能領情了。最后戀戀不舍，相約北平見，灑淚而別。

征途一路風吹雨打，經過重慶游覽了長江，過江到了四川貴州交界常溪河，此處立著“貴州北界”界碑一座，回頭一看，四川境內山清水秀，而貴州的山則是一片荒涼，根本看不見樹木。往前行經過觀音崖、烏江、桐梓、松坎、婁山關到遵義。再向前走，過息烽到了貴陽。小歇后到了清鎮營部，我把文件和花名冊一起交給了營長。此時部隊正要開拔調往北平，營長派我到4連任少尉排附。部隊先往重慶開拔，行軍經過前述地方。其中值得一提的是觀音崖。此山地勢高峻，溫差大，從山頂到山下的公路有72道拐彎，名曰“七十二道拐”。人在山頂穿棉的，山下穿單的。山澗很深，聽說從崖上掉到山澗里，回音要十分鐘。到了重慶百節鎮，待命等候輪船北上。

駐軍期間，該營少校營附周汝敬是北平人，很欣賞我，知道我會京劇，他也喜歡，認為我聰明能干，調我當營部代理上尉副官兼管警衛排，至命令下達，晉升我為陸軍中尉。我這才報到兩個月的少尉就升為中尉，實為罕見。在百節鎮駐扎不久，部隊改乘汽車又原路返回到貴陽，經龍里、貴定、黃平、懷遠出貴州，入湖南再經晃縣、芷江、沅陵、桃源、常德、岳陽，進湖北漢口。稍事休息，乘船經南京到上海，改乘海輪到天津，乘火車到達北平，行軍歷時10個月有余。行軍期間，我任值星官，負責傳達營長的命令及全營行軍中的勤務安全。

一到北平，首先請假回家拜見母親父親及兄弟姐妹，親人相見，抱頭痛哭，訴說離別的痛苦。如今我回來兩手空空，有愧父母養育之恩，孝道何存。話又說回來，自己是黃埔軍人，不能忘記校門對聯：“升官發財請往他處，貪生畏死勿入斯門。”

1947年至1949年，我先后在北平國民黨軍第六兵站、葫蘆島港口司令部、北平聯勤總部第五補給區司令部通信處擔任電話員，其間結婚成家。

1949年1月，我參加北平和平起義接受改編，在通縣解放軍教導師受訓兼任班長。結業后，到北京市公安干部學校第1期學習，校部設于朝陽門外東岳廟。是年，我光榮地參加了開國大典。10月1日凌晨3點，我校全體師生徒步啟程，5點到達東單操場，集體待命。當時吃的是涼玉米饃，飲的是自來水，雖苦猶榮。中午步入天安門會場，我校被安排在中山公園門前觀禮。下午3點，毛主席率領全體首長登上天安門城樓，檢閱陸?？杖姺至惺健Ｓ浀卯斆飨肌爸腥A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成立了”的時候，全場歡騰，齊喊“萬歲”，如雷貫耳。當毛主席面向我校觀禮位置揮手致意時，師生們熱淚盈眶，親身體會到中國人民站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