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券虛假陳述中會計師事務所民事法律責任的承擔機制

□ 武亦文

隨著我國證券監管和立法愈發強調壓實中介機構責任，會計師事務所等中介機構被提起索賠訴訟并被判決承擔損害賠償責任的情況愈加增多。會計師事務所作為證券市場的“看門人”之一，妥善認定和科處其在證券虛假陳述中的責任，有助于激勵其充分履行監督職責，保障公開披露信息的真實性，實現保護投資者和建設健康資本市場的雙重目標。通過考察近期的司法實踐和相關立法，筆者認為，在證券虛假陳述中，會計師事務所的民事法律責任承擔機制依然存在一些不盡完備之處，有必要對證券虛假陳述中會計師事務所民事法律責任承擔機制的完善展開探討。

會計師事務所民事法律責任的確立：剖析個案探明要件具備與否

在確定會計師事務所如何承擔證券虛假陳述的民事賠償責任時，首先應當對其責任是否成立作出認定。有關會計師事務所民事法律責任的規范基礎主要有證券法第一百六十三條和《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涉及會計師事務所在審計業務活動中民事侵權賠償案件的若干規定》（以下簡稱“《審計賠償若干規定》”）第四條第一款。依據這些條款，會計師事務所制作、出具的文件有虛假記載、誤導性陳述或者重大遺漏，給他人造成損失的，應當承擔賠償責任，除非其能夠證明自己沒有過錯。會計師事務所的民事法律責任據此通常被認為是一種侵權責任，采過錯推定的歸責方式。其中，過錯和因果關系兩項要件在責任成立的判定中較為重要和復雜。

過錯要件認定的核心在于會計師事務所是否盡到了勤勉注意義務，即在提供審計服務時是否勤勉忠實地履行了自己的職責。依據《全國法院審理債券糾紛案件座談會紀要》（以下簡稱“《債券糾紛座談會紀要》”）中的相關規定，會計師事務所對其專業相關的業務事項負有特別注意義務，對其他業務事項則負有普通注意義務。值得注意的是，雖然審計是一項對既有信息進行評估進而作出結論的活動，但受限于其自身性質和固有限制，即便會計師事務所在審計過程中盡到勤勉義務，有時也不一定能夠發現發行人信息披露的不實之處。所以，不宜依據信息披露不實的結果就直接得出會計師事務所違反勤勉義務的結論，畢竟勤勉義務在性質上屬于行為義務而非結果義務。至于勤勉義務的履行標準，則應首先參照《注冊會計師法》《審計賠償若干規定》等法律、司法解釋中的相關行為規范，其次訴諸“具備一般理性和業務水平的注冊會計師”標準。

由于證券交易的特殊性，投資者基于何種原因作出投資以及其投資損失是由何種原因造成的，往往較難確定，由此導致因果關系要件的判定較為復雜。出于保護投資者的目的，我國在證券虛假陳述案件中引入了“市場欺詐理論”，《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證券市場因虛假陳述引發的民事賠償案件的若干規定》第十八條、第十九條和《債券糾紛座談會紀要》第二十二條、第二十四條均規定了可據以推定因果關系存在的相關事實及其抗辯情形，從而減輕了投資者的舉證負擔。但是，能否將這些規則直接適用于會計師事務所責任則存在疑問。因為虛假陳述行為的主導者是發行人，會計師事務所作為證券服務機構即使在審計工作中存在疏忽，可能也并不足以對投資者的交易行為產生實質性影響。所以，在判斷會計師事務所的行為與投資者損失是否存在因果關系時，還需要通過深入探究個案具體情況進行事實發現，而不宜僵硬地適用市場欺詐理論，以免對會計師事務所不當苛責，引發負面激勵。

會計師事務所民事法律責任的承擔：區分情況厘定責任承擔方式

根據《證券法》第一百六十三條的規定，會計師事務所在無法證明自身無過錯的情況下，對投資者的損失應當與委托人（即發行人）承擔連帶賠償責任。當發行人自身陷入財務困境時，此種規范設置自然有助于充分保障投資者利益。然而，不區分故意和過失以及過失的具體程度，一概令在證券虛假陳述中居于次要地位的會計師事務所承擔連帶責任，可能有違“過罰相當”等原則。同時過重的責任負擔，也可能會令那些資金實力更雄厚、專業水準更高的會計師事務所傾向于拒絕繼續為證券發行提供審計服務，進而造成企業融資成本提高，也會妨礙資本的有效配置，不利于健康高效資本市場的建設。為防止這些不利后果最后傳導至宏觀經濟層面，給經濟發展造成負面影響，有必要依照“過錯與責任相統一”的原則，對會計師事務所的民事法律責任予以妥善解釋和構造。

會計師事務所與發行人之間存在多數人侵權責任的關系，我國實行民商合一的立法體例，《證券法》作為民商事特別法，對其相關規范的解釋和適用應當在民法典有關多數人侵權責任的一般規范框架下展開。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六十八條至第一千一百七十二條區分了共同侵權與無意思聯絡的數人侵權，對連帶責任的配置也更為科學規范。在該規范體系之下，僅各侵權人共同故意造成他人損害，教唆、幫助他人實施侵權行為，共同實施危險行為，以及分別實施侵權行為造成受害人同一損害且每個侵權行為都足以造成全部損害的情形，各侵權人之間才成立連帶責任。所以，在判斷會計師事務所應否承擔連帶責任時，考察的重點應當在于會計師事務所是否與發行人存在虛假陳述的共同故意，是否存在幫助發行人實施虛假陳述行為的意圖，會計師事務所的過錯行為是否足以造成投資者的全部損失。相應地，對于《證券法》第一百六十三條，也應依據這些因素進行合目的性限縮解釋，僅當存在上述情形時，方能科處會計師事務所連帶賠償責任；不存在上述情形的，應當依據其與發行人各自的責任大小（造成損害的原因力大小），分別確定其責任比例，這樣也為司法實踐中創設的“比例連帶責任”提供了法理和規范基礎。

會計師事務所民事法律責任的實現：多機制協同配合保障責任落實

會計師事務所民事法律責任的實現無疑主要依賴民事訴訟。投資者除了可以親自提起訴訟外，還可以訴諸證券代表人訴訟，通過推選代表人或者委托投資者保護機構訴請相關責任主體承擔賠償責任。值得一提的是，《最高人民法院關于證券糾紛代表人訴訟若干問題的規定》在普通代表人訴訟中，明確取消了此前證券虛假陳述民事訴訟的提起須以行政處罰決定或刑事裁判文書為前置條件的限制，上市公司對虛假陳述所作的相應公告或其他書面自認材料，交易所的紀律處分或自律監管措施的記錄，均可作為投資者證明證券侵權事實的證據。此外，《債券糾紛座談會紀要》針對債券欺詐發行、虛假陳述案件訴訟也同樣取消了前置程序，為投資者訴權的行使提供了更大程度的便利。前置程序的取消有助于降低投資者維權成本，有效懲治資本市場違法違規行為，是證券訴訟的一大突破性進步。投資者對會計師事務所提起證券賠償訴訟的，亦適用這些規定。

除訴訟外，會計師事務所職業責任保險也同樣能夠為因會計師事務所審計過失遭受損失的投資者提供補償。該保險以會計師事務所及其合伙人、股東和其他執業人員因執業活動造成委托人或其他利害關系人經濟損失時，依法應當承擔的賠償責任為保險標的，有助于提高會計師事務所的賠償能力，促進會計師事務所可持續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