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向民 張國濤
新中國成立,標志著新民主主義革命的成功與社會主義建設的開始,救亡的歷史任務基本完成,社會主義國家與傳統社會關系之間的張力與沖突成為新中國社會整合的主要問題。這一時期,工會作為政治性社會組織被納入到了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和文化建設的體系之中,成為探索建設社會主義的重要社會整合力量,然而,由于建設經驗的匱乏,工會的社會整合一直在國家與社會的雙重代表中搖擺,以至于1958 年出現“工會消亡論”并在“文化大革命”的混亂中停止工作。
新中國的成立,意味著工人階級由革命力量上升為國家的領導階級與建設力量,工會工作的議題由此發生了轉向,從革命斗爭逐漸向國家政權建設的社會支撐轉變。工會作為社會組織的代表,面臨著自身職能與國家屬性的性質糾葛。
中共中央局第三書記鄧子恢在中南總工會籌委擴大會議上做了《關于中南區的工會工作》的報告,他指出,公營企業中工會與行政的“基本立場”是一致的,但是,由于彼此崗位不同、任務不同,“具體立場”也應有所不同,工會既要代表工人階級的局部利益,也要代表他們的整體利益,不能只顧局部而不顧整體利益[3]倪志福主編:《當代中國工人階級與工人運動》(上),北京:當代中國出版社1997 年版,第315 頁。。李立三認可并發展了這一觀點,1951 年4 月,他在《公營企業工會工作中的公私兼顧問題》中從公私利益的角度,闡釋了工會與國家行政機關關系的觀點,他認為工會是工人階級的群眾組織,而行政機關則是國家政權機關,它們在人民民主專政的制度體系中的地位屬性和職能不同,而且由于官僚主義的影響,甚至會發生矛盾沖突[4]李立三:《公營企業工會工作中的公私兼顧問題》1951 年4 月11 日,中華全國總工會編《中國工會運動史料全書》(電子版)綜合第六卷,北京,中國職工音像出版社1997 年版,第24 頁。轉引自:王永璽主編:《簡明中國工會史》,北京:中國工人出版社2005 年版,第102 頁。。李立三的觀點在全總第一次擴大會議上受到了批判,會議將其定性為“工團主義”和“經濟主義”。之后,1953 年,工會七大根據國家在過渡時期的歷史任務制定了新的工會方針,即“三位一體”的工會職能定位:以生產為中心的生產、生活和教育。在此背景下,工會開展了大規模的勞動競賽,以及協助黨中央開展的社會主義改造運動。
雖然工會在“一五”時期的生產建設的工作取得了一定的成績,但隨著社會主義事業和大規模經濟建設的開展,工會性質問題再一次浮現出來。1957 年,在中共八大的會議發言中,賴若愚提出了“工會本隊論”,他認為黨是工人階級的先鋒隊,是工人階級的領導力量,而工會是工人階級的群眾組織,工會把工人階級的整個的連接了起來,是先鋒隊與本隊之間的紐帶[1]中華全國總工會:《中華全國總工會七十年》,北京,中國工人出版社1995 年版,第366-367 頁。。在他主持工作期間,還將工會三位一體的職能定位發展為維護、建設、教育、調節四大職能。
大躍進和人民公社化破壞了工會建設的探索。1958 年8 月,全國總工會領導不恰當地提出了“為工會的消亡而奮斗”的口號。12 月4 日,全總黨組將《關于縣級工會處理意見》上報給中共中央,《意見》指出,“人民公社在我國農村已普遍建立起來,縣和縣屬工會工作將逐漸被公社工作所代替。從總的趨勢看,縣級工會將首先隨著人民公社的更加健全、更加完善而自然消亡?!?2 月11 日,中共中央同意全總黨組的《意見》,并轉發各地,要求“依照辦理”。在此背景下,在農村,部分縣工會并入了黨政機關的有關部門,而城市中出現了“城市革命委員會”“革命工人協會”等組織,取代了工會組織[2]倪志福主編:《當代中國工人階級與工人運動》(上),北京:當代中國出版社1997 年版,第261-262 頁;307-309 頁。。之后,隨著“文化大革命”的混亂,工會停止了工作。
新中國成立后的三十年里,工會社會整合,經歷了曲折的探索。作為歷史經驗,工會介入生產過程,維護、建設、教育、調節四大職能成為中國經濟生產與工人權益的主要保障,在此基礎上,實現了工人與企業及國家利益的整體統一性,從而使工人成為社會主義建設的重要力量。
改革開放以來,工會工作重新展開。最初,工會延續了建國后形成的生產建設組織主體的角色,隨后,由于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發展,工會逐漸介入到勞動關系調整及維護工人權益的中來,成為新型勞資沖突與社會治理的社會整合力量。
改革開放為工會工作迎來了發展的契機。1978 年,工會九大的召開,標志著工會工作的全面恢復;1983 年,工會十大召開,標志著撥亂反正工作的基本完成;1988 年,工會十一大召開,發布的《工會改革的基本設想》,揭開了工會工作的新篇章。
《工會改革的基本設想》全面表述了工會的社會職能:維護職工群眾的合法利益和民主權利;吸引職工群眾參加改革,努力完成經濟和社會發展任務;參與國家與社會事務的管理,參與企業、事業單位的民主管理,通過工會這個特殊的學校提供職工隊伍素質;提出了工會改革的目標:把我國工會建設成為中國共產黨的領導的,獨立自主、充分民主、職工信賴的工人階級的群眾組織,在國家和社會生活中發揮重要作用的社會政治團體。在社會整合上,中國工會終于走上了建設的軌道,進行了兩個方面的改革:第一,認定工會是聯結黨和工人群眾的紐帶,是代表工人階級的群眾性的組織,要通過“職工之家”“工友之家”來密切聯系群眾和保障群眾權益;第二,堅持黨對于工會的政治原則和方向上的領導,在工作作風上破除行政化的氣息,開展獨立自主的工會建設。
隨著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逐步建立,國際國內環境的變化,工會面臨著新的挑戰和發展議題。首先,隨著改革的深入,尤其是國企改革的推進,工會和工人階級如何適應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是工會建設面臨的巨大挑戰。而且,改革的深入帶來了社會利益的分化和產生了新的勞資矛盾,如何利用工會進行社會整合,協調利益紛爭和維護工人權益是黨領導工會改革的難點。其次,工人維權的手段和制度機制的健全、規范與否對于構建和諧的勞動關系至關重要,這需要一系列法律支持。在這樣的時代要求下,首先,工會對勞動關系的調整與整合更多是通過介入勞動法令政策的制定與執行而實現的。2001 年經九屆全國人大常委會審議通過,修改后的《工會法》頒布實施,修改后的《工會法》的中心是突出和強化工會維護職工合法權益的職能。其次,國家推動和建立了平等協商和集體合同制度、勞動關系協商機制、勞動爭議調解委員會、職工代表大會制度等制度化的渠道,通過工會與政府部門的合作,在整體上維護勞工權益[3]中國工運研究所編寫組主編:《中國工會簡史》,北京:中國工人出版社2020 年版,第186-190 頁。。再次,工會自身建設得到重視,推動工會的群眾化、法治化探索,推動工會作為溝通和聯系黨與人民群眾的橋梁和紐帶,在參與管理國家和社會事務的過程中發揮好民主參與和民主監督的作用。
改革開放和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新時期以來黨領導下的工會社會整合,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第一,1990 年代末期大規模的國企改制,工會通過“送溫暖活動”,安撫了下崗工人的緊張情緒,使其不至于流落街頭成為游蕩性社會力量;第二,新世紀工會的社會整合,則是通過先期介入勞動關系,參與制定勞動法律,實現勞資雙方的協調發展,從而實現工人群體的利益整合。
黨的十八大以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成為新時代中國國家建設的主題。在此基礎上,群團組織作為國家權力向社會下移的承接者,發揮著雙重代表的作用。
自十八屆三中全會提出“國家治理體系與治理能力現代化”的時代命題后,中央一直在各方面推進制度成熟與制度定型,進入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新時代。在社會組織治理領域,人民團體與地方政府曾經進行了樞紐性社會組織的長期探索,最終迎來了國家層面的制度定位,即群團組織。先是2015 年2月,中共中央印發《關于加強和改進黨的群團工作的意見》,頒布了新形勢下群團工作的改革綱領;繼而7 月6 日至7 日,中央黨的群團工作會議在北京舉行,中共中央總書記、國家主席、中央軍委主席習近平在會上發表重要講話。11 月9 日,習近平主持召開中央全面深化改革領導小組第十八次會議,審議通過了《全國總工會改革試點方案》《上海市群團改革試點方案》《重慶市群團改革試點方案》等試點方案。隨后的11 月11 日,全國總工會召開機關處以上黨員領導干部會議進行動員部署,落實全國總工會改革試點方案。群團改革,從黨中央的制度設計到地方政府的試點推進,迅速完成了一次全新的制度定位。
群團改革的關鍵是去行政化。組織運作的行政化,表現為機關化的運作方式,依靠行政命令僵硬程序化地運行,層層發文件、發指示、下報表,下級人民團體圍繞上級指示而不是群眾需要團團轉,“不接地氣”,成為“行政的空轉”。群團改革的重心是讓群團組織回歸社會服務,“以群眾為中心”、“讓群眾當主角”、“贏得群眾”,這是群團改革的出發點,也是歸宿。群團改革的政治性在于黨的領導,中共中央《關于加強和改進黨的群團工作的意見》規定,加強黨委對群團工作的組織領導。各級黨委要明確對群團工作的領導責任,健全組織制度,完善工作機制,從上到下形成強有力的組織領導體系。把群團建設納入黨建工作總體部署,是為了更好地加強工會的社會整合。完善黨建帶群建制度機制,把黨建帶群建作為黨建工作責任制的重要內容。統籌基層黨群組織工作資源配置和使用,基層黨組織活動陣地、黨員服務站點的規劃建設應該考慮群團組織需要。制定群團組織推優辦法,把群團組織推優作為產生入黨積極分子人選的方式之一。
工會在中國政治與社會體制中具有雙重角色。一方面,工會是工人群體利益維護的社會組織,代表著社會的利益訴求,無法有效整合工人群體的利益訴求也就喪失了其存在的社會基礎;另一方面,工會是國家權力在社會組織中的延伸,是中國共產黨執政的社會整合組織,只有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才能進行有效的社會整合。
作為執政黨,中國共產黨也要通過工會來實現社會整合。首先,在工會的職能中,工人維權職能是其核心。不但在工人與資方的勞資沖突中,工會應當堅定地維護工人的權益,而且在公共權力侵害工人權益的時候,工會也應當堅定地通過調解與談判的方式維護工人的權利與意志。值得指出的是,中國工會的工人維權不但體現在法律執行過程,而且還提前介入勞動法律的制定過程,從源頭協調勞動關系,通過勞動關系的調整實現工人利益的實現與整合。其次,要尋求中國共產黨執政與工會社會整合的聯結點。中國共產黨曾經歷過多重政治角色,新時期中國共產黨和工會之間的關系應當是通過工會實現社會群體的利益與意志整合,實現工會的去行政化與回歸社會。再次,以制度化的方式規范中國共產黨的執政與工會的社會整合。中國改革開放以來的現代化建設,迅速發展帶來的工人權益失衡與社會矛盾,只能通過制度化的方式加以化解,亦即“制度整合發展”。因此,隨著勞動關系市場化而形成的工會社會整合,必須加強制度化建設,并在制度規范的指導與限制下推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