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南疆

鄒進

莎車：十二木卡姆

阿曼尼薩為什么稱汗？

她是砍柴人馬合木提的女兒

不為她是拉失德汗的王妃

不為她的統治讓人民臣服

絲綢南道，是一道走不盡的長廊

用什么把愁苦和悲傷驅散？

所有生者，都是從黑夜來到人間

誰能把不歡樂的心靈感動？

她在王國里收集木卡姆

敞開王宮大門，迎接獻藝的人

田野果園，牛羊大巴扎

到處是歡樂的麥西熱普

十二套古典音樂大曲

一天一夜也唱不完

有情人朝夕不斷的思念

一生一世也說不盡

用歌聲詠唱的心靈

比昆侖山的雪水還要純凈

用音樂講出的故事

比說書人說的更好聽

清冷的早晨升起的太陽

你抱怨它一點也不溫暖

當它升到你的頭頂上

酷熱又讓你把它躲避

她的死讓汗王過度悲傷

臨終前他還身著喪服

沒有她，他的王宮重歸黑暗

失去她，就失去了他的驕傲

阿曼尼莎為什么稱汗？

她是葉爾羌汗國的王后

不為她統治了人的心靈

不為她死后享受的尊崇

至今村子里的女性

仍會朝向故居的方向靜靜佇立

把自己的心事或美好的祝愿

默默告訴她們的王妃

麥蓋提：刀郎舞之鄉

一陣音樂聲傳來

田野里的農民立即放下手中的工具

路上的行人脫掉外衣

跳起舞來如醉如癡

葉爾羌河下游沖積平原

荒無人煙的大漠胡楊林

因為孤獨，便隨心所欲

遇到困難，就唱歌跳舞

發源于喀喇昆侖山的葉爾羌河

經塔克拉瑪干沙漠一路北去

為了躲避戰爭的災難

蒙古人來到阿瓦提河邊

流浪的生活自由自在

稍不如意就舉家遷移

有人群的地方就有賽乃姆

沒有賽乃姆他們怎么生活？

越來越多的流浪者

聽說了這個神奇的地方

只要圍火燃草祭拜狼首

就能加入刀郎人的行列

準格爾人來了

刀郎人只好放棄原來的居住地

弱小的民族又能怎樣？

遇到災難只能躲避

葉爾羌河從南往北流

溯流而上可以找到自由的源頭

他們邊走邊唱

在胡楊扎堆的地方停留

誰說刀郎是維吾爾的一支？

不要家園他們也要自由

艾合坦木是刀郎人的首領

他被準格爾人割下了頭顱

葉爾羌河岸的土崗上

家家戶戶點燃了篝火

每逢八月十五吐乃克之夜

刀郎部落都要宰羊飲酒

葉城：喀喇昆侖山脈

有人居住在喀喇昆侖山脈

四千五百米的村莊里

放牧牦牛和山羊的牧民

隨著牲畜從一個牧場到另一個牧場

冰川融雪經山谷流下

成為眾多河川的上源

陡峭的山峰下降后

在塔里木周圍形成綠洲

喜馬拉雅禿鷹、髯鷲和金雕

翱翔在山風的上升氣流之中

這里的每一尊雪峰

都讓登山者夢寐以求

古人相信，巍峨的昆侖

才是上帝的嫡長

喀喇昆侖除非篡位

永遠不能承繼大統

豐腴的雪峰，發育成熟的冰川

輻輳五國的邊界

自古以來，任何一個山口

都是通往中亞的門戶

它藐視地面上，泡沫飛奔的小溪

在高處向我示意，沿著灌木上行

我如一嬰孩，貼近它的胸膛

便能感受到，它的神圣之氣

登上喀喇昆侖的山頂

神為我打開天國的大門

藍色的波濤，自由的領域

停靠的每一處，都是黃金海岸

葉城：新藏公路零公里

只有兩種不同的顏色

土和雪的顏色

荒漠埋掩的永凍土層

終年積雪的崇山峻嶺

喬戈里峰，岡仁波齊，兩座橋塔

斜拉一條唯美的天路

一路上演風光大片

字幕寫在路標上

翻越昆侖山達坂

與喀喇昆侖齊頭并進

用山體勾畫的國境線

藏羚羊可以自由穿越，人不可以

最后進入岡底斯山

與喜馬拉雅山的峽谷

埡口上掛滿經幡和風馬旗

金剛扮作高山在兩旁護持

阿克賽欽，稀薄的氧氣

像清泉之于沙漠

一不小心，就會長眠于此

天堂和地獄，界線不清

為何地球上沒有更高的山峰？

再高它會因過重而坍塌

為何地球的自轉是傾斜的？

是因為它這邊重量太大

一部公路美學之謂集大成

荒涼到極致也就美到了極致

一生走過很多路

這一條必須要走

一生去過很多地方

這個地方我留到最后

皮山：桑株巖畫

用堅硬的礫石或燧石

在巖石上刻畫出來

分段式的圖像

敘述了一個完整的狩獵故事

或是人類信仰之前

表現英雄崇拜的儀式

據說已有四萬年了

比甲骨文更古老的書

收藏在桑株河谷

天地之間最孤獨的圖書館

武士正對著羚羊彎弓射擊

而且三支箭已經射出

從我耳邊一次次飛過

發出久遠的鳴鏑聲

羚羊轉身回頭

目睹自己滅亡的過程

忽然出現一個熟悉的身影

頭戴八角寶冠，身披錦襕袈裟

也跟我一樣

在這幅巖畫前駐足

然后從下面的桑株古道

一直朝前就走到古印度的列城

不同的部落有不同的圖騰

除非窮盡所有的自然事物

熾烈的荒蠻，陽剛之氣

帶著原始生命力的沖動

每當太陽從東方升起

首先使大地呈現一片紅色

幼兒和獸子降生

隨母體血液落地

眾多男女身著各色衣服

踩著獸蹄印跡狂歌歡舞

未知的世界帶來恐懼

已知的世界帶來喜悅

未知的世界并未消失

死亡的恐懼無法釋懷

和田：玉龍喀什河谷

永不枯竭的河水！

發源在昆侖山北

因為碰響水下的石頭

發出迷人的音樂之波

有男子在河中撿拾玉料

那個人就是我

石器時代的人類的工具

被歲月之河沖洗打磨

再努力不如運氣好

這句話說得一點不錯

難得的山流水

帶回家用繩線切割

拋光過蠟前

用水洗琢磨

把最好的一段做成手鐲

其余的做成各種配飾

手鐲送給龜茲公主

配飾送給且末夫人

她們的女仆也有所獲

邊角料做的小件也不錯

透過厚厚的頭紗

碧藍的眼睛深不可測

溫潤如玉的肌膚

我想用手摸一摸

難見的籽料山流水啊

怎會被我拾得？

因為我常在河邊走

河神的恩賜給我快樂

石之美者，莫丟五德

玉之美者，有如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