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里賈梅小時候(十)

秦文君

從這個星期起，課程表上多了一門課。

魯智勝是第一個得知消息的，這家伙眼睛雖然近視，但敏銳的神經和愛到處打聽的習慣彌補了這個缺陷。

他從教務處聽到消息，連忙跑回來，按捺住興奮的心情，學著古代私塾老師的模樣，慢悠悠來到講臺上，舉起教鞭，說：“誰敢頑皮，先生打你們手心。”

等教室里的喧鬧聲靜下來，他故意頓了一頓，又停了幾秒鐘，才悠然地說：“你們不給先生鞠躬，先生原諒了，告訴你們，秋高氣爽的明天，將迎來第一堂游泳課……”

看他裝模作樣，教室里一片哄笑，張瀟灑吹出尖銳的口哨聲。

“大家聽好，明天，也就是周五，有游泳課的，教務處正在改課程表，大家務必帶好泳衣，否則就要難堪。”

魯智勝說這些話，響應者寥寥，因為大家忙著私下討論去了，魯智勝只好匆匆結束“演講”，怏怏地回到座位。

周五增加游泳課的消息，像是一塊小石子扔進河里，激起小小的漣漪。同學們嘰嘰喳喳的，林武翔說他的泳褲太小了，放學后得趕緊去買。

張飛飛說：“我讓媽媽去買最新款的泳裝，要最炫的太陽色。”

王小明擔憂地說：“我只會蛙泳，老天保佑，考游泳的時候千萬不要考仰游。”

男生張瀟灑最誠實，說：“告訴你們，我只會狗刨式。還有誰會？我們來一個花樣狗刨組合。”

一些不會游泳的同學有點憂心忡忡，保持著沉默。

魯智勝興致勃勃地來到賈里身邊，說：“我想選你做游泳課的課代表，你看如何？”

賈里說：“我可不想。”

魯智勝見賈里興趣不大，氣哼哼地說：“平時你什么事都沖在前面，今天是怎么了？”

其實，賈里不是故意冷落魯智勝，讓朋友難堪。賈里是標準的“旱鴨子”，對增設游泳課一事懷著復雜的心情。有機會學會游泳是值得興奮的，但他在心里嘀咕，自己只是個初學者，萬一學游泳時的動作太難看，被同學笑話，或者，萬一自己沉在水下，浮不起來，要靠別人打撈，說不定還要魯智勝給自己做人工呼吸，那畫面實在太狼狽，太沒面子了。

賈里年齡不大，卻極愛面子。再說賈里常常受到贊揚，女生都說他是全班最聰明的小帥哥，既然她們高看了他，他不想讓她們失望。只要不在水中，他就能確保帥帥的、酷酷的形象。

何況，賈里有號召力，他們班的男同學都支持他，他不能在游泳課上落花流水，成為小丑，萬一女生們因此把所有男生看低了，自己就是千古罪人了。

他想得太多，不知該怎么辦，患得患失，愁容滿面，甚至唉聲嘆氣起來。

不料，賈里的表情被女生們捕捉到了。

下午，他收到一個拋來的字條，是張飛飛寫的。這女孩認識好多字，每次造句的時候，別人造短短的一句話，她的造句總是超長，使用了好多修辭，意猶未盡似的。

她在字條上寫：你好像學會欣賞自己了，你好像擁有獲取快樂的金鑰匙，我知道你明天好像一條鯨魚在游泳館里游來游去，真的，我好像已看到自己在游泳課上為你鼓掌了。

天哪，字條上的“好像”有點多，像一口氣用“好像”造了四個句子。賈里笑起來，因為很好玩，張飛飛不怕麻煩，造那么多“好像”的句子，卻一個也沒有說準。

還有一個女孩是王小明，她猜出賈里不會游泳，為此煩惱，于是用聾啞人比劃的啞語動作，傳遞給賈里，意思是：她的蛙泳動作和青蛙一樣標準，樂意當賈里的“蛙泳教練”。

對于游泳門外漢的賈里，她們的關心是不小的鼓舞。如同在酷熱的夏日，突然涌來兩條清涼的小溪流，但也增加了他的緊張和擔憂——賈里不喜歡自己的害怕和擔憂被人看透，特別不能被女孩一眼看透，他希望自己留給大家的印象是神秘而無畏。

坐賈里前面的魯智勝也覺得賈里狀態不對，扭著肉嘟嘟的脖子回頭看，碰巧看到了王小明的“啞語”。

魯智勝不怕尷尬，好事地問：“賈里，王小明意思是你不會游泳，這是真的嗎？我會仰游，肚皮朝上，不動的時候看著像死魚似的，但特別舒服，自在，我來教你仰游怎樣？包教包會哦。”

賈里糾結呢，他可不想和魯智勝一樣，只會在水里翻肚皮。他沒理睬魯智勝，像電視劇臺詞里說的那樣：耳朵選擇性聾掉了，沒有聽到他在說什么。

回家后，賈里翻箱倒柜，尋找去年一家人出去旅游前買的泳褲和全套的游泳裝備：泳鏡、耳塞、鼻塞以及吹塑救生圈。找了一大通，別的都在，最要緊的泳褲不見了。衣櫥邊角還有些衣物，他不管不顧地鉆到衣櫥里翻找起來。

想起來真是喪氣，去年賈里全家人去湖邊旅行，爸爸說好要教他游泳的。去了之后才發現這個湖被人為污染，湖面上漂浮著游客們遺留的塑料瓶、垃圾袋等，水質也變得渾濁，湖面上還有難看的泡沫。

爸媽看到這種狀況，禁止賈里下水。可憐的賈里住在湖邊，卻與湖水無緣，連泳褲也沒有機會套上，算是敗興而歸。

還有難忘的記憶呢，第二天，爸爸說全家參加環保很光榮，便拉賈里去做志愿者。父子倆在湖畔忙碌地撿拾垃圾， 可媽媽和賈梅卻不見了，事后才知道她們去逛商場了，還在甜品店吃冰激凌。賈里嚷嚷著自己太吃虧，爸爸卻說：“賈里，你過得比她們高級。”

這真是人比人，氣死人，所以那一天對于賈里真是“難忘”。

賈里鉆進衣櫥里翻找，正巧媽媽下班回家，她推開門，并沒看到賈里，只看見臥室里遍地狼藉， 尖叫一聲，以為家中遭賊了。

聽到媽媽在報警，賈里“吱嘎”一下從衣櫥里探出腦袋，喊了一聲：“媽媽。”

“哎喲，我的媽呀，嚇死我了！”賈里媽媽在驚恐時刻也要叫“媽媽”的，和賈里一模一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