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福元WU FuYuan
1. 中國科學院地質與地球物理研究所,巖石圈演化國家重點實驗室,北京 100029
2. 中國科學院大學地球與行星科學學院,北京 100049
1. State Key Laboratory of Lithospheric Evolution, Institute of Geology and Geophysics, Chinese Academy of Sciences, Beijing 100029, China
2. College of Earth and Planetary Sciences, University of Chinese Academy of Sciences, Beijing 100049, China
2019年10月26日,是我國著名地質學家李四光先生誕辰130周年紀念日。那天,我被邀請參加在北京大學英杰交流中心舉行的“第十次李四光優秀學生獎”頒獎大會。會間翻閱會議舉辦方提供的李四光先生簡歷,該簡歷包括他自1950年從英國回國后的各類重要任職。我無意中發現一句“李四光先生歷任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所長和古生物研究所所長”,讓我大為驚訝。因為在我的印象中,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的第一任所長是侯德封先生(任職從1950年起,直至1980年去世)。我所在的中國科學院地質與地球物理研究所(簡稱地質地球所)地3樓一樓大廳,樹有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第一任所長侯德封和中國科學院地球物理研究所第一任所長趙九章的銅像。而李四光先生則是在1971年去世的,也就是說,他不可能擔任過地質所所長。或者說,我從未聽說李四光先生擔任過該職。
我心中立時閃過一個想法,可能是舉辦方弄錯了。但仔細一想,李四光是我國著名的地質學家,新中國地質事業的主要奠基人,曾擔任中國科學院副院長(1949~1971)、中華人民共和國地質部部長(1952~1970),如此重要的學者和政治家,他的簡歷不可能有錯。但我當時不愿意請教與會的其他嘉賓,因為我怕我的問題會讓他們笑話,因為現在的地質地球所就是由原來的地質研究所和地球物理研究所在1999年整合而成。而我作為該所的所長,居然還不知道這段歷史,哪里還敢問起這個問題!
晚上回家后,我就在網上查找相關的材料。盡管查閱了很多網站,但均未找到我想要的內容。最后,我發現在《李四光地質科學獎基金會》的網站里刊出的李四光簡介與我下午見到的一致。該基金會目前在國內很有名氣,其理事會和委員會中有很多人都是我尊敬的領導、老師和同事,因此這兒的簡介應該是權威性的。
第二天回到研究所后,我立即請所辦的同志幫我找一下檔案材料,看一下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成立時的任命。但遺憾的是,他們未找到1950年8月25日政務院任命侯德封先生為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代所長的任命,但找到同日張文佑先生被政務院任命為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副所長的任命書。這一檔案與很多史料的記載是吻合的。1950年8月29日,政務院發給文化教育委員會的【政人孫第四〇八號】文是:“政務院第四十七次政務會議通過批準任命程裕淇、張文佑為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副所長,李四光為古生物研究所所長,趙金科、盧衍豪為副所長,除任命通知書另發外,希即轉知到職視事。同意侯德封代理地質研究所所長”(中國科學院檔案館檔案,1950-2-55-37)。所辦同時也給我提供了1951年5月7日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正式成立時,所長侯德封和副所長程裕淇、張文佑向全所發布的布告(檔案Z377-13-14,圖1a)。因此我基本判定,侯德封先生毫無疑問是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的第一任所長,而李四光先生可能未擔任過該所的所長,李四光地質科學獎基金會提供的信息應另有原因。
所辦的同事還給我提供了一份地質所1951年正式成立時其內部研究單元負責人的任命。首先是中國科學院辦公廳1951年6月30日發給地質所的任命書(檔案Z377-14-3):“茲由本院聘請馬溶之先生為你所土壤研究室主任;何作霖先生為第一組主任;程裕淇先生為第二組主任;張文佑先生為第三組主任;李春昱先生為第四組主任。除分別通知外,特此函達”。同年7月31日,中國地質工作計劃指導委員會函告,稱中國科學院已同意此任命(檔案Z377-14-4)。同年8月10日,所長侯德封就此事向全所發布了布告(檔案Z377-14-5,圖1b)。

圖1 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正式成立的所長布告(a,檔案Z377-13-14)及成立后內部科研單元負責人任命書(b,檔案Z377-14-5)Fig.1 Announcements for the formal establishment (a, File Z377-13-14) and directors of the internal research units (b, File Z377-14-5) of the Institute of Geology, Chinese Academy of Sciences (IGCAS)
我是2003年從吉林大學(原長春地質學院)調入地質地球所工作的,對馬溶之先生所知甚少,但對其他四位先生是有所耳聞的。何作霖先生是我國白云鄂博稀土礦床的發現者,我國巖組學的創始人,也是我在長春地質學院的導師穆克敏教授當年在山東大學的老師。他當年還研究過著名的北京房山花崗巖,現在地質地球所的大門就是采集自該巖體的一塊巨石。我到研究所后,葉大年院士經常和我聊起他的的導師何作霖先生,并告訴我何先生在1943~1945年日偽期間由于家庭原因曾在北京大學任教。因為這一點,何作霖先生后來曾受到同行們的一些非議,但李四光先生對他這位愛徒和昔日的部下還是關愛有加。程裕淇先生是我國著名的變質地質學家,我在長春學習和工作期間和程老交往較多,因為當時我在做花崗巖方面的研究,而程老當年在英國的導師就是世界著名的花崗巖與變質巖專家H.H. Read教授。也因為我當時的博士論文是關于遼北太古宙花崗巖,畢業后在華北克拉通的其它地區也做過一些初步的太古宙花崗巖方面的工作,涉及到程老畢生關注的混合巖問題。來地質地球所之后,我還知道他曾經是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副所長,后來調到地質部工作。張文佑先生更不用說,盡管和他沒有交往,但當年做學生期間,我學習過他提出的斷塊構造理論。來研究所之后,知道他1980~1984年曾任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所長。李春昱先生我不認識,但多有耳聞,因為他是板塊構造理論在中國的傳播者和實踐者。20世紀60年代末期,西方地質學家提出板塊構造理論。這一理論70年代早期便在我國開始傳播,其代表性人物有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的尹贊勛先生、中國科學院地球物理研究所的傅承義先生以及中國地質科學院地質研究所的李春昱先生。特別是李春昱先生還組織了80年代我國北方板塊構造的研究,并以板塊構造觀點編制了亞洲大地構造圖。我還知道,李春昱先生曾經是解放前中央地質調查所的所長。我聽說,他外號“李歪頭”。在中國的傳統文化習俗里,歪頭表示點子多、有智慧。1957年他被打成右派,“文革”前,并被派往西安工作,“文革”后才調回北京。
但令人驚訝的是,我從未聽說李春昱先生曾經在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工作過。我讓所辦的同志幫我查,既然李春昱先生在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工作過,那他什么時候離開研究所就成為要查清的事項。但遺憾的是,所辦的同志告訴我,在1950~1952年的研究所檔案中,多處出現李春昱的名字,包括他主持、參加的各類會議和往返野外的記錄,等等。1953年以后,李春昱的名字雖然也有出現,但標注的工作單位已是華北地質局,而不是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了。我也曾懷疑,上述任命是否后來并未執行,但上報中國科學院南京辦事處的《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一九五一年五月份上半月工作總結》是:“本所五月七日成立,所長副所長及各室組主任已到職視事”(檔案Z377-10-5)。
既然查不到更詳細的資料,我就讓所辦的同志幫我找一下當時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的職工名冊。我首先看到的是1951年11月的《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職工名冊》(檔案Z377-14-6),該名冊共121人,其中確有李春昱先生的名字。但更讓我吃驚的是,該名單還包括:(1)我不熟悉的我國土壤界前輩,如:李慶逵、馬溶之、席承藩、熊毅、于天仁、朱顯謨等;(2)中國科學院古生物研究所人員,如:顧知微、胡承志、李星學、盧衍豪、穆恩之、盛金章、王鈺、楊敬之等;和(3)地質部(特別是中國地質科學院及下屬研究所)的陳夢熊、高振西、關士聰、黃蘊慧、李毓英、秦鼐、沈其韓、沈永和、宋叔和、顏惠敏、趙貴三等。難道他們也曾經在地質所工作過?看來問題遠比我想象的復雜!
我意識到,我應該自己來仔細閱讀這些檔案材料了。很顯然,這些人員與當時剛解放時新中國地質機構的大調整有關,理清這些人員的原屬機構看來是使問題清晰的唯一辦法。
1949年11月中國科學院成立時,中國的主要地質力量以南京的三大地質機構為代表,即中央研究院地質研究所(Institute of Geology, Academia Sinica)、經濟部中央地質調查所(Geological Survey of China)和國民政府資源委員會礦產測勘處(Mineral Exploration Bureau)(表1,張以誠,2003)。中央研究院地質研究所1928年成立于上海,1950年機構整合時辦公地點在南京雞鳴寺1號中央研究院總部內,也是現今中國科學院南京地質古生物研究所(原中國科學院古生物研究所,1971年采用現名稱)和中國科學院南京分院的所在地。該所所長一直由我國著名地質學家李四光先生擔任,其內部業務機構有基礎地質、 應用地質和古生物3個組。1950年2月的統計數字顯示,原中央研究院地質研究所當時有研究員6人(斯行健、許杰、喻德淵、俞建章、張文佑、趙金科,而李四光在從英國返國途中未列入該名單)、副研究員4人(劉之遠、馬振圖、孫殿卿、吳磊伯)、助理研究員4人(陳慶宣、谷德振、李銘德、徐煜堅)、助理員5人(戴廣秀、郭鴻俊、侯祐堂、李錫之、張文堂)、技術人員10人,行政和技工各2人,合計33人(中國科學院,1950a)。今天看來,該研究所的規模并不算大,但它當時卻是中央研究院中規模位于前列的國家級重要研究機構。

表1 新中國成立前后南京三大地質機構及其重組Table 1 Three major geological establishments in Nanjing before foundation of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三大機構中的中央地質調查所是1913年成立的我國第一個國家級科研機構(李學通, 2003; 國連杰和葉大年, 2013)。其科技人員當中,新中國成立以后當選的兩院院士者就有49人之多(又說48人,未包括1999年當選的中國工程院院士裴榮富先生;程裕淇和陳夢熊, 1996; 章百鑫等,2008)。丁文江、翁文灝、章鴻釗為該機構創始人,歷任所長有丁文江(1913~1921)、翁文灝(1921~1938,其中1921~1926代理所長)、黃汲清(1938~1940)、尹贊勛(1940~1942,代理所長)、李春昱(1942~1950)等。1951年1月3日中央地質調查所被地指會接管時,該所有在編職工106人(檔案Z377-11-3),其內部研究單元包括地質調查室(代理主任葉連俊,原主任黃汲清當時在西南地質調查所)、古生物研究室(主任尹贊勛)、新生代研究室(主任缺,原主任楊鐘健調中國科學院編譯局,即現科學出版社)、礦物巖石室(主任程裕淇)、經濟地質室(代理主任程裕淇)、工程地質室(主任葉連俊)、土壤研究室(主任馬溶之,原主任熊毅赴美學習)、地球物理室(主任李善邦)、測繪室(主任顏惠敏)、化驗室(代理主任余皓)、陳列館(主任侯德封)和圖書館(主任錢聲駿)等,辦公地點在南京珠江路700號(現南京地質博物館)。
三大機構中的礦產測勘處成立較晚(1940年),但規模并不小。據檔案Z377-14-9,1951年2月礦產測勘處被地指會正式接管時有員工109人,地點在中山北路200號(又稱虹橋路2號)。該機構以地質勘探為主,處長為我國著名礦床地質學家謝家榮先生,副處長為王植先生。其內部組織機構包括經濟地質科(33人,科長郭文魁)、工程科(6人,科長劉漢)、測繪科(10人,科長顏軫)、化驗科(4人,科長陳四箴)、總務科(22人),另有技工和勤雜人員32人。
1949年10月1日,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在北京成立。1個月以后的11月1日,中國科學院在北京成立,隸屬政務院下的文化教育委員會,接管原國民政府下的中央研究院、北平研究院、靜生生物調查所、中國地理研究所和西北科學考察團。11月10日,中央研究院、北平研究院等單位名稱被宣布撤銷。1950年4月,中國科學院宣布首批18個研究機構成立(含13個研究所、3個研究所籌備處、1個紫金山天文臺和1個工學試驗館)。其中在原中央研究院氣象研究所基礎上組建成立地球物理研究所,所長趙九章,副所長陳宗器、顧功敘(中國科學院, 1950b)。
與首批研究所相比,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成立稍晚,并頗費周折。當時中國的地質研究力量主要集中在南京,具體單位就是上面所說的中央研究院地質研究所、經濟部中央地質調查所和國民政府資源委員會礦產測勘處(張以誠,2003),這些地質單位的整合由時任中國科學院副院長李四光先生負責。李四光先生1950年4月從英國返回國內,并于5月7日與周恩來總理在北京會面。此后,他立即著手此項工作。1950年5月16日,李四光向全國地質同仁發函,征求對新時期地質工作的意見(檔案Z377-2-21)。1950年8月24日,政務院第47次會議,通過李四光提出的“一會、兩所、一局”的地質機構重組方案,即成立中國地質工作計劃指導委員會(簡稱地指會或地委會,或地指委)、該會領導下的以研究為主的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和中國科學院古生物研究所、和該會領導下以生產建設為主的礦產地質勘探局。8月25日,周恩來簽發“中央人民政府政務院任命通知書”,任命李四光為地指會主任委員,尹贊勛、謝家榮為地指會副主任委員;任命侯德封為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代理所長,程裕淇、張文佑為副所長;任命李四光為中國科學院古生物研究所所長,趙金科、盧衍豪為副所長。中國科學院也在10月15日出版的《科學通報》發布消息:“本院地質、古生物二研究所業已成立。選任侯德封為地質研究所兼代所長,程裕淇、張文佑為副所長;李四光為古生物研究所所長,趙金科、盧衍豪為副所長”(中國科學院, 1950c)。因此,自1950年8月開始,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和古生物研究所已經有了各自的領導層,兩所開始進入籌建階段。
實際上,南京的地質機構自1949年4月23日解放后由在寧的南京軍管會接管,1951年起才全部改由地指會接管(表1,其間,中央研究院地質研究所于1950年4月起由中國科學院接管,礦產測勘處由政務院財政經濟委員會接管,但中央地質調查所仍由軍方接管)。接管后的三大機構如何整合形成地指會領導下的兩個中國科學院研究所和一個礦產地質勘探局,顯然也并非易事。1951年2月16日,在寧三大地質機構的70位科技人員聯名《致中國地質工作計劃指導委員會倡議書》:“各中央地質機構在地委會統一領導下, 應迅速成立局所, 所有地質工作人員具有雙重資格, 室內工作由所領導, 野外工作由局領導, 但室內工作與野外工作, 應在地指會同一領導系統下求得工作步調上的一致, 因此地指會應加強對局與所的統一領導, 以免分歧。我們認為,這樣的組織關系是目前一個最適當的辦法”。即“地質工作人員方面在雙重資格下,每一個地質工作者具有雙重名義,如在所為研究員,在局為技正,不加兼職字樣”(陳夢熊, 2002, 2004; 無名, 2002)。也就是說,全國地質工作由地指會統一領導。除在地指會的專職工作人員外,所有地質人員均為新成立的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和古生物研究所研究人員,也是新成立的地質礦產勘探局的生產實踐人員,這就是新中國成立初期我國地質工作“一元化”領導和地質人員具有“雙重資格”的基本含義。這一基本指導思想在多份檔案材料中都有明確顯示,如1950年12月1日地指會抄送的政務院財政經濟委員會主任陳云和文化教育委員會主任郭沫若共同簽發的“關于地質工作及其領導關系的決定”函件(檔案Z377-16-1),和1951年3月26日地指會關于“局所編制及領導人問題”的函件(檔案Z377-13-5)。特別是后者,強調“地質工作人員均為雙重資格,雙重資格不是兼職”。與這一精神相應的還有,地質所所長侯德封同時擔任礦產地質勘探局副局長;地質所副所長程裕淇、張文佑同時也是礦產地質勘探局所屬經濟地質處和工程地質處的副處長(檔案Z377-13-6);地指會主任李四光還是古生物研究所的所長(但尹贊勛和謝家榮未在地質所或古生物研究所兼職)。
1951年5月7日(李四光回國后與周恩來總理會見周年紀念日),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和中國科學院古生物研究所正式成立。當天地質研究所的布告是:“案奉中國地質工作計劃指導委員會感電局所定于本年五月七日正式成立,兼代所長侯德封,副所長程裕淇、張文佑遵于本日到職視事。除呈報并分行外,特此布告”(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布告,(51)質研字第101號,檔案Z377-14-14,圖1a)。古生物研究所的布告是:“案奉中國地質工作計劃指導委員會感電開局所定于五月七日正式成立,代理所長斯行健,副所長趙金科、盧衍豪遵于本日到職視事。除呈報外,特此通告”(中國科學院古生物研究所通告,第一號,檔案Z377-13-26)。地質和古生物兩個研究所的組成人員均來自上面介紹的三大地質機構,但來源的比例各不相同。李四光是當時中央研究院地質研究所的所長,又是新成立的中國科學院古生物研究所的所長。因此,中央研究院地質研究所是中國科學院古生物研究所成立時的最主要基礎。
中國科學院南京古生物研究所網站主頁的“歷史沿革”寫到:“1950年8月24日,中央人民政府政務院第47次會議決定,以前中央研究院地質研究所古生物組,前中央地質調查所古生物室、北平分所新生代研究室為基礎,組建中國科學院古生物研究所。8月25日,周恩來總理簽發任命通知書,任命李四光為所長,趙金科、盧衍豪為副所長”。筆者沒查到當年的這一會議紀要,也不確定當年的政務院會議是否討論如此細節的問題。但這一描述與《李四光年譜》的記載基本吻合(馬勝云和馬蘭,1999):“以中央研究院地質研究所古生物室、中央地質調查所古生物室、北平地質調查所古脊椎動物室為基礎,組建中國科學院古生物研究所。政務院總理周恩來下達任命狀:李四光兼所長,副所長5人:斯行健、楊鐘健、俞建章(這三位副所長輪流代行所長職權)、趙金科、盧衍豪”。因此,中國科學院古生物研究所1950年組建時,人員主要來自中央研究院地質研究所和中央地質調查所。
新成立的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所長是侯德封,他也是地指會中央地質調查所接管小組的組長。研究所成立后發給南京電信局、南京鼓樓郵局、南京電業局營業廳和南京水廠等單位的公文明確寫道,“中央地質調查所”已奉命改組為“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檔案Z377-13-22, 23, 24,圖2)。因此,地質研究所是在中央地質調查所基礎上成立的,在地質所正式成立之前的1951年4月29日,地指會通知將原中央地質調查所所屬的陳列館和圖書館一并劃出,與南京其它地質單位的陳列室和圖書室一起成立“中國地質工作計劃指導委員會南京地質礦產陳列館”和“中國地質工作計劃指導委員會圖書館”(檔案Z377-13-5),即現今的中國地質博物館和中國地質圖書館。這兩個館與地質研究所和古生物研究所同日正式成立,但兩館的負責人(地質礦產陳列館館長高振西,圖書館館長錢聲駿)及大部分工作人員仍掛靠在地質研究所,兩館的日常管理與修繕也由地質研究所負責。

圖2 中央地質調查所改組為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公文(檔案Z377-13-23, 24, 22)Fig.2 Documents showing reorganiation of Geological Survey of China into IGCAS (File Z377-13-23, 24, 22)
1951年5月7日,地指會所屬的礦產地質勘探局也與地質研究所和古生物研究所同日成立。根據檔案Z377-13-16,礦產地質勘探局剛成立時的編制草案包括局長1人(譚錫疇)、副局長3人(孟憲民、侯德封、喻德淵),下設秘書處(58人,處長待設,副處長王植、周光)、經濟地質處和工程地質處(共159人,經濟地質處處長孟憲民、副處長程裕淇,工程地質處處長高平、副處長張文佑)、鉆探工程處(61人,處長李捷、副處長劉漢)、物理探礦處(26~30人,處長顧功敘)、測繪處(88人)、化驗處(49人)以及其他人員(61人),共510人(其中干部人員472人,勤雜人員38人),其規模遠大于地質研究所和古生物研究所。礦產地質勘探局位于北京,但分京、寧兩地辦公。其中北京部分是在原中央地質調查所北平分所(北京地質調查所)基礎上成立的,辦公地點在西四兵馬司9號,即1913年農商部地質調查所成立時的地點。而位于南京的礦產測勘處改組為礦產地質勘探局南京辦事處,由喻德淵負責(喻德淵當年年底即調往長春籌建東北地質專科學校,改由侯德封負責,但具體事務由王植負責),具體人員規模待查。1951年成立時,地指會要求該辦事處地質人員集中到珠江路和雞鳴寺辦公,但南京三大機構的鉆探、化驗和測量人員全部到此處集中(檔案Z377-13-5)。1952年7月,礦產地質勘探局與地指會聯署辦公后(相當于礦產地質勘探局取消,原局長譚錫疇1952年6月4日病逝),該機構更名為地指會南京辦事處。1952年9月,中央人民政府地質部正式成立后,該機構又更名為地質部南京辦事處。因此,根據“一元化”的管理要求,1950~1952年調整時期,礦產測勘處地質人員同時也是地質研究所的研究人員(檔案Z377-22-17)。但地質部成立后,這些人員絕大部分陸續分流到地質部所屬的大區地質局及所屬的地質勘探隊或者礦山,成為新中國早期地質勘探與找礦的主要技術力量。也由于人去樓空,該機構于1953年4月取消(檔案Z377-35-4)。
為理清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成立后的人員變化情況,作者梳理了不同時期該研究所的職工名冊(表2)。這些檔案反映的人員變化基本可以分為3個階段:1)1948年1月~1951年5月,人員基本為原中央地質調查所組成;2)1951年6月~1953年2月,人員組成不僅包括原中央地質調查所,也包括原中央研究院地質研究所和原礦產測勘處人員,以1952年8月的人員名單最為典型(檔案Z377-14-17),但多數報表只涉及原中央地質調查所人員;3)1953年2月及以后,地質研究所人員數量大約為原來的一半左右,特別是研究人員顯著減少,并隨后保持穩定。也就是說,地質研究所的組成人員在1951年6月~1953年初之間經歷了顯著的調整。
在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正式成立前,原中央地質調查所的地球物理研究室劃歸新成立的中國科學院地球物理研究所,人員包括李善邦、秦馨菱、謝毓壽、孫慶烜、程科仁等5人(檔案Z377-13-3)。他們的工資1951年3月始,由中國科學院發放。因此,在1951年11月及以后的地質研究所員工名單中,沒有出現上述5人的名字。但實際上,地球物理室的移交一直到1952年4月才基本完成(檔案Z377-29-2)。
歷史是有輪回的。當年中央地質調查所的地球物理室調整至中國科學院地球物理研究所,李善邦、秦馨菱與傅承義、顧功敘、陳宗器、曾融生等人一起,使我國的固體地球物理和勘探地球物理事業得到快速發展。該學科和趙九章、葉篤正等人領銜掛帥的的空間物理及大氣物理等學科一起,使地球物理所成為當時我國科技界極為重要的一支研究力量。
1966年,該所應國家建設需要分建為地球物理研究所、應用地球物理研究所(現國家空間科學中心)、大氣物理研究所(現中國科學院大氣物理研究所)和昆明地球物理分所等4個研究機構。1971~1977年,地球物理所歸國家地震局管理。1978年,從事地震研究人員劃歸國家地震局地球物理所,而非震人員回歸中國科學院,恢復中國科學院地球物理研究所建制。然而,1999年,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與中國科學院地球物理研究又重新整合成為現今的中國科學院地質與地球物理研究所,原來分開差不多50年的研究機構又重新合到了一起。
對比1951年11月與1952年8月的員工名單(表2、表3),原中央地質調查所古生物研究室顧知微、李星學、盧衍豪、穆恩之、盛金章、王鈺、楊敬之等共7人被劃歸古生物研究所(尹贊勛調往北京的地指會工作),同時劃歸古生物所的還有新生代研究室的劉東生以及圖書管理人員桂乃鈺和劉又錚(1952年9月,照相室拍攝古生物化石標本的李時俊調入古生物所;1953年底,劉東生從古脊椎動物研究室調回地質研究所)。同樣,原中央研究院地質研究所的陳慶宣、戴廣秀、谷德振、李銘德、李璞、李錫之、劉之遠、徐煜堅和張文佑等9人被劃歸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這一人員劃分方案首先由地指會1952年6月17日提出(檔案Z377-22-6),其中地質研究所人員有侯德封、張文佑、何作霖、葉連俊、李璞、陳慶宣、 趙宗溥、 劉鴻允8人(中央研究院地質研究所3人、中央地質調查所3人、礦產測勘處1人、山東大學1人),古生物所有斯行健、楊鐘健、俞建章、裴文中、趙金科、王鈺、徐仁、盧衍豪、賈蘭坡、楊敬之、劉憲亭、侯祐堂、張文堂、劉東生、李星學、穆恩之、顧知微、周明鎮、盛金章、王水、胡長康等21人(中央研究院地質研究所5人、中央地質調查所13人、山東大學1人、印度回國1人、新進大學畢業生1人)。該函還建議古生物所以雞鳴寺為聚集地點,雞鳴寺其他地質人員可向珠江路地質研究所或虹橋辦事處集中。中國科學院6月27日同意了此人員劃分(檔案Z377-22-7),并答復地指會“除地質人員名單以后當陸續補充外,其余本院完全同意,并盡力協助解決”。

表2 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不同時期職工人數及其變化Table 2 Variations of staff number of Institute of Geology, Chinese Academy of Sciences (IGCAS)

表3 1952年8月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研究人員名單(81人)及原屬機構(檔案Z377-22-17)Table 3 Staff list of Institute of Geology, Chinese Academy of Sciences, Augest 1952 (File Z377-22-17)
那么,由此引出的一個問題是,上述劃歸古生物研究所的幾位人員在1952年6月前究竟是否應該是地質研究所的員工。仔細檢查所有的檔案發現,原屬中央研究院地質研究所、而后被劃歸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的研究人員,包括陳慶宣、谷德振、李璞、孫殿卿、張文佑等人,從未在1952年以前的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名單中出現過。同樣為古生物學研究人員,古生物研究所的李四光、斯行健、趙金科等也從未在地質研究所的名冊中出現過,這表明地質研究所和古生物研究所的地質人員應該是相對獨立的。只不過在機構重組的早期,兩所人員一直沒有明確的切割。這與檔案Z377-22-7記載的“按地質、古生物兩研究所雖已于一九五一年成立,惟限于當時情況,兩所人員迄今未確定”完全吻合。
為查清此事,我請中國科學院南京地質古生物研究所現任所長詹仁斌同志幫助查找檔案。他提供的信息是,1951年6月(地質研究所和古生物研究所正式成立后1個月),古生物所35位領取工資的人員中確實沒有顧知微、李星學、劉東生、盧衍豪、穆恩之、盛金章、王鈺、楊敬之等8人(也沒有當時在北京工作的賈蘭坡、裴文中、楊鐘健),但有原中央研究院地質研究所的陳慶宣、谷德振、李璞、張文佑等4人。但在1952年6月(地質研究所和古生物研究所正式成立1年后),古生物所人員名單已經包括了上述來自中央地質調查所的顧知微等8人(以及賈蘭坡、裴文中、楊鐘健,共44人),但沒有了原中央研究院地質研究所的陳慶宣等4人。此外,在1952年會議紀要檔案中,盧衍豪等古生物學者多次參加地質研究所的所務會議。因此,從這些材料可以看出,1950年8月,中國科學院宣布成立地質研究所和古生物研究所后,兩所便開始了各自的籌建過程,直至1951年5月7日正式成立。其中古生物所以中央研究院地質研究所為基礎,地質研究所以中央地質調查所為主體。兩所成立1年后的1952年6月,其研究人員正式分割。地質研究所中從事古生物學研究的人員劃歸古生物研究所,而古生物所內的非古生物學研究人員劃歸地質研究所。也就是說,這次人員分流是在地質研究所和古生物研究所成立1年后進行的,這大概是當時古生物學人員分割的可能情況。
比較意外的是,1951年古生物所員工名單中出現有李璞的名字。李璞是新中國成立后西藏考察第一人,中國同位素地球化學的創始人,1968年“文革”期間在貴陽自殺。以前一直認為,李璞去西藏考察時,他已是地質研究所的員工。廣州地球化學研究所編撰的李璞年譜則寫到:“1954年,李璞從中國科學院院部調到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在巖石礦床研究室工作”(中國科學院廣州地球化學研究所和同位素地球化學國家重點實驗室,2016)。但詹仁斌所長提供的檔案顯示,1951年李璞曾在古生物所工作,但很快就轉到了地質研究所。實際上,李璞1950年12月從英國劍橋大學回來后,在中國科學院院部擔任李四光副院長的秘書。1951年5月,中央人民政府文化教育委員會指令中國科學院組織西藏工作隊,李璞任隊長,并兼任地質組組長。一個可能的推測是,由于要組建西藏工作隊,李璞被李四光安排到自己擔任所長的古生物研究所工作。1952年6月,由于人員調整,李璞被調整到地質研究所工作。但那時,李璞正在西藏考察。他從1951年6月進藏, 一直到1953年9月才返回。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西藏考察期間,他的工作單位已從古生物研究所變更到地質研究所。當然,盡管是古生物所和地質所的員工,但他那時在北京的地指會而不是在南京上班,與孫殿卿先生的情況類似。
1952年8月的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研究人員名單(表3),包括有原中央地質調查所人員32人、原中央研究院地質研究所9人和原國民政府資源委員會的礦產測勘處37人。但1953年2月的職工名冊中(檔案Z377-35-2),仍留在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的原中央地質調查所人員僅有6人(侯德封、劉鴻允、葉連俊、余皓、章元龍、朱福湘);9位原中央研究院地質研究所人員中,保留了4位(陳慶宣、李璞、徐煜堅、張文佑);37位原國民政府資源委員會礦產測勘處人員只有趙宗溥1人留在了地質研究所。這些分流人員后來幾乎全部在地質部以及所屬的地質勘探隊或研究所工作(只張兆瑾1人調東北地質學院),他們在1953年2月以后的地質研究所檔案中出現的頻率明顯減少,應該是在1952年底至1953年初左右調離了地質研究所。其中典型的例子是研究所副所長程裕淇,他1952年底調入北京,擔任新成立的地質部地質礦產司副司長;1953年1月13日,中國科學院發文(檔案Z377-35-1),免去了程裕淇副所長職務(該文同時任命侯德封為地質研究所所長、斯行健為古生物研究所所長、楊鐘健為古脊椎動物研究室主任)。
作者試圖通過查找當時調往地質部及所屬機構工作的其他人員簡歷來對此問題進行澄清,但很快發現,他們中絕大部分人的信息在網上很難找到。相對而言,他們當中后來當選為兩院院士的,簡歷找起來要容易得多。將他們簡歷歸總后發現(表4),一部分標注1950年代早期曾在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工作過(程裕淇、沈其韓),一部分是標注在地質調查所(關士聰、宋叔和)或礦產測勘處工作(郭文魁、賈福海、謝學錦),也有少部分標注在地指會或地質部工作(高振西、谷德振),少部分語焉不詳(陳夢熊、李春昱),反映當時人員歸屬管理上的混亂。1951年以后,中央地質調查所和礦產測勘處的名稱已經取消,而地質部1952年9月初才正式成立。在此期間,所有機構歸地指會領導。而根據檔案(Z377-13-5),地指會當時除主任委員和副主任委員外,設辦公室、計劃處、圖書館、陳列館、出版編審委員會和地質圖編纂委員會。從這個設置可以看出,地指會不包括具體的研究、調查、勘探等業務部門,因而它不可能對下屬的研究人員直接管理。因此,根據當時“一元化”的要求,這些人都是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的職工。當然,他們同時也是礦產地質勘探局的員工。
下面介紹1952年地質部南京辦事處(珠江路區)核定工資名冊給我們提供的信息(檔案Z377-22-20,表5)。史料記載,1952年下半年, 礦產地質勘探局南京辦事處(原礦產測勘處)遷至珠江路700號, 并完全融入地質研究所。由于土壤研究室已轉至中國科學院開支,因而該辦公地點的開支人員僅包括地質研究所、地質圖書館和地質陳列館。1952年8月檔案中37名來自礦產測勘處的人員中,有21人將從1953年1月起在此開支,但陳四箴、董南庭、段承敬、郭文魁、胡信姬、胡蔭華、劉漢、劉宗琦、錢德孫、謝繼哲、謝學錦、嚴濟南、楊慶如、顏軫、張佩樺、趙家驤等16人已不在冊,表明他們已在12月前離開了地質研究所。至1953年2月,這21名人員除趙宗溥外,也全部離開了地質研究所。因此,礦產測勘處在被改組為礦產地質勘探局南京辦事處后,其技術人員屬于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的時間較短。或者,雖然根據“一元化”的要求,這些技術人員都是地質研究所的員工,但由于他們早期在虹橋路2號上班,并有繁重的野外工作任務,因而與研究所的實質性聯系不多,沒有留下太多的記錄。

表5 地質部珠江路南京辦事處(珠江路區)核定工資名冊(檔案Z377-22-20,1952年12月)Table 5 Payment list of staff at Zhujiang Road, Nanjing, Ministry of Geology (File Z377-22-20, December 1952)
在原屬中央地質調查所的53人中,從事古生物研究的顧知微、盧衍豪、李星學、劉東生、穆恩之、盛金章、王鈺、楊敬之等8人1953年1月的工資停發,應該是從1953年起改由古生物所發放。另有邊效曾、諶義睿、郭宗山、李春昱、李毓英、黃懿、潘廓祥、沈其韓、沈永和、宋叔和等10人1953年1月起工資停發,表明他們應該是已經或即將調離地質研究所的員工。在剩下的35位技術人員當中,有19人繼續留在了地質研究所工作,但蔡震中、陳夢熊、陳鑫、程裕淇、楚旭春、高振西、宮景光、關士聰、胡承志、黃蘊慧、姜達權、姜國杰、劉秉俊、秦鼐、趙貴三、周慕林等16人后來調入了地質部及所屬單位,他們調離的時間應該是在1953年初的1~2月份。順便提及,該檔案還顯示,原屬中央研究院地質研究所、后劃歸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的谷德振、劉之遠、徐煜堅的工資將在1953年1月由地質研究所開始發放,但筆者沒有發現陳慶宣、何作霖、李璞、張文佑等人的名字。何作霖當時在山東大學工作,在地質研究所應該是兼職。其它3人都是原屬中央研究院地質研究所,后劃歸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但在機構調整的初期也應該都是古生物研究所的人員。李璞和張文佑工資不在冊的原因,可能是因為他們當時的工作地點在北京;而陳慶宣可能是調往了安徽銅官山321地質隊。另外,谷德振和劉之遠調地質研究所后,又很快隨其他人員一道調至地質部工作。
佐證上述論點的材料來自于研究所1952~1953年的工作總結(表6)。在這些總結材料中,1952年2月前大量出現的人員,只有黃蘊慧和楊博泉1953年3~4月份還繼續出現。如谷德振最晚出現在1953年1月(Z377-33-1),關士聰和賈福海最晚出現在1953年2月(Z377-33-2),其后便沒有記錄。黃蘊慧和楊博泉的名字在1953年4月下半月后也不再出現,這與南京辦事處“查該處已于四月底結束”的記載吻合(檔案Z377-35-4)。因此,根據這些檔案,上述人員大約主要是在1952年底至1953年初被調離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而加入到地質部的序列當中的。但是筆者注意到,黃蘊慧和楊博泉的名字在地質研究所1953年2月的職工名冊中并沒有反映。一個可能的解釋是,這些人調離地質研究所是已經事先定好的事情,但有些人走得早,有些人走得晚。如程裕淇先生,1952年下半年他大部分時間已不在地質研究所,但1953年1月中國科學院才免去他的研究所副所長職務,他的身份此時才真正發生了轉變。另一方面,1953年2月研究所的職工名冊是編制草案,從未見中國科學院和地指會對該年度研究所提交的數個編制草案有什么肯定或否定的回復。

表6 1952年11月~1953年4月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每月工作簡報中提及的人員(僅后來調出人員,不含留所人員)Table 6 Staff mentioned in the monthy reports of the IGCAS during November 1951 to April 1953 (only redeployments)
支持上述判斷來自另外一份檔案。1952年11月26日,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對“三反”“五反”運動中查出的“貪污分子”席承藩、陳夢熊、李時俊做出 “懸案”的結案處理意見(檔案Z377-23-8)。同年6月13日上報地指會的正式“貪污分子”名單中并沒有陳夢熊,只是“其余尚有貪污分子邱蘭祥、陳夢熊兩人俟奉上級學委核定處分后另行呈報”(檔案Z377-23-6)。這表明陳夢熊應該是在當年6~11月間被正式定案的,也說明那時他仍在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工作。這份檔案也幫我解決了另外一個疑團,即陳夢熊先生1950~1952年的不詳簡歷(表4)。我在年輕的時候見過他,當時長春地質學院林學鈺老師經常請他來學校做報告,因為他老人家是我國水文地質學界的著名專家。陳老當時給我的印象是,思路清楚、做事認真,是一位儒雅的學者。后來我還知道,他十分關注歷史,關注檔案。因此,我不太相信他不記得50年代初期自己工作的變動情況。唯一可以解釋的就是,他有難言之隱。有了這個想法之后,我又開始進一步查找陳夢熊先生的資料。在李娟娟(2015)的《陳夢熊傳》中,果然有關于老先生在“三反五反”運動中被打成老虎的記載,但我不知道,老先生又是什么時候被平反的。或者,因是“懸案”,壓根兒也就沒有平反之說。看來,要追溯一段歷史,確非易事。
下面介紹另外一份材料。黃汲清(2004)在紀念謝家榮先生百年誕辰的一篇文章中提到,1951年前后,地指會部署了8個重點礦區勘探基地項目,所選定的技術負責人分別是程裕淇(湖北大冶鐵礦,1951年僅有441鉆探隊,后成立地質部429地質隊,參與人員有沈其韓、邊效曾、黃懿、李毓英等,1952年由鞍山本溪鐵礦隊轉來)、嚴坤元(內蒙古白云鄂博鐵礦,后為地質部241地質隊)、王曰倫(河北龐家堡鐵礦,由五臺山鐵礦隊轉來,后為地質部221地質隊)、路兆洽(貴州水城觀音山鐵礦,1951年編號為541隊)、郭文魁(安徽銅官山銅礦,1951年僅有341鉆探隊,后成立321地質隊,參與人有郭宗山、陳慶宣、沈永和、段承敬、李錫之、楊慶如、董南庭、殷維翰、劉宗琦、張綍言等)、宋叔和(甘肅白銀廠銅礦,后為地質部641地質隊,另有胡信姬、沙光文)、王植(山西中條山銅礦,后為地質部214地質隊)、李春昱(陜西渭北煤田,1951年為624隊,后改為地質部642地質隊,參與人有諶義睿、黃子洞、劉之遠、徐煜堅)。當時,這些負責人中的程裕淇、郭文魁、宋叔和、王植和李春昱等5人在南京的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工作,嚴坤元和王曰倫在北京的礦產地質勘探局工作(原中央地質調查所北平分所或稱北京地質調查所)、路兆洽在西南地質調查所工作。1952年9月地質部成立后,便著手東北、華北、華東、中南、西南和西北六大區地質局的籌建工作,并成立6支地質部直屬地質勘探隊(221、241、321、429、641和642地質隊)。順理成章,上述勘探基地項目的部分研究人員也就成為地質部首批勘探技術人員。
和蓬勃發展的地質礦產勘探事業類似,新中國建設初期的各項大型工程以及大江大河的治理也陸續上馬,急需技術人才。1950~1952年,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包括原中央地質調查所)抽調技術人員成立了10余支工程地質隊。據檔案Z377-12-1記載,其中1951年工程地質方面的隊伍有:遼東太子河水庫工程地質隊(由鞍山遼陽本溪海城鐵礦詳測及普查隊負責,隊長程裕淇,參與人員包括曹國權、李毓英、潘廓祥、沈其韓、沈永和、王鈺、翁禮巽、楊博泉、趙貴三等)、淮河工程地質隊(隊長谷德振,戴廣秀參加)、黃河清水河水文工程地質隊(隊長賈福海,高存禮參加)、官廳水庫工程地質隊(隊長姜達權,周慕林參加)、山西晉祠廠址工程地質隊(隊長周慕林)、三門峽工程地質隊(隊長劉秉俊)、天成線工程地質調查隊(隊長葉連俊,后陳夢熊接任,參與人員有關士聰、劉鴻允、王鈺等)、集白鐵路線工程地質隊(隊長郭文魁,隊員包括段承敬、姜國杰、馬子驥、申慶榮等),等等。地質部成立后,這些人大部分也理所當然地歸入地質部的建制。來自原中央地質調查所的姜達權、姜國杰、劉秉俊和周慕林在當時被稱為我國工程地質界的“四大金剛”,谷德振、賈福海和陳夢熊后來成為中國科學院院士(學部委員)。
閱讀檔案過程中,筆者翻閱到一份1953年地質研究所調往其它機關工作研究人員名單。在這份清單中(Z377-35-15,表7),調出的28人包括原中央地質調查所19人(邊效曾、陳夢熊、陳鑫、諶義睿、程裕淇、楚旭春、高振西、宮景光、關士聰、郭宗山、黃懿、姜達權、姜國杰、李毓英、劉秉俊、秦鼐、沈其韓、宋叔和、周慕林)、原中央研究院地質研究所2人(谷德振、劉之遠)和原礦產測勘處7人(曹國權、賈福海、馬子驥、沙光文、楊博泉、楊開慶、張兆瑾),等等。遺憾的是,這并非一份正式檔案,具體的日期也不明確,也沒有標注是什么時段調出的人員,同時還有很多其他調出的人員并未標注在冊。引起筆者注意的是,該名單中也沒有出現李春昱、郭文魁和謝學錦這3位著名學者的名字,他們的調離也應該在1952年底,下面做更具體的分析。

表7 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調往其它機關工作之研究人員名單(檔案Z377-35-15)Table 7 Staff seconded to other establishments formerly worked in IGCAS (File Z377-35-15)
圍繞李春昱先生50年代初期是否是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的員工,我求助于李春昱的學生與助手李錦軼先生。他告訴我,李春昱先生個人檔案資料很不齊全。他所提供的先生的任職信息是:“1950年11月至1952年12月,中國地質工作計劃指導委員會委員;1950年任東北地質礦產調查總隊總隊長;1951至1952年任陜西省渭北煤田普查大隊及渭北煤田普查勘探隊隊長;1953年2月至1956年9月任華北地質局總工程師”。有些情況,他在別的地方做過介紹(李錦軼,2004)。上面描述的“東北地質礦產調查總隊”和“渭北煤田普查勘探隊”并不是獨立的建制單位,而是新中國建立初期為配合國家經濟建設而組建的野外地質調查隊伍。1950年,政務院財政經濟委員會決定在東北、華北、華東、中南、西南等地區開展與找礦有關的地質調查與測量工作,并分別由南京地質調查所、北京地質調查所、礦產測勘處和地質研究所(原中央研究院地質研究所)和西南地質調查所負責(檔案Z377-5-2)。東北地質礦產調查總隊分地質、物理探礦和測量三大部分,人員除中央地質調查所外,還包括礦產測勘處、馬鞍山礦務局、北京地質調查所、東北地質調查所、東北科學研究所地質研究所、東北有色金屬管理局、中國科學院地球物理研究所、中央重工業部、鞍山鋼鐵公司、本溪煤鐵公司等(檔案Z377-7-10)。由于東北地質礦產調查總隊由原中央地質調查所負總責,且人員主力也來自該所,時任所長李春昱也就自然擔任總隊長(副總隊長由東北科學研究所副所長佟城擔任)。除承擔組織工作外,李春昱先生還親自參加鞍山-本溪一帶鐵礦方面的具體工作。這些信息表明,李春昱先生在50年代初期并未離開南京。
在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1950~1952年的其它多份檔案中,也可以確認李春昱當年是該所的員工。第一,1950年被軍管會接管期間,李春昱仍是中央地質調查所(當時稱南京地質調查所)的所長,其各類會議和實際所務仍由他主持。如1950年召開的25次所務會,他就主持了其中的14次(參加一次,但未主持;另有7次會議他在東北野外),時間從1950年1月7日至12月18日(檔案Z377-2-1/13)。1950年5月17日,李春昱還以前中央地質調查所所長名義給時任中國科學院副院長李四光寫信,反映所內人員工資待遇偏低問題并請求予以解決(檔案Z377-2-21)。第二, 1951年研究所工作簡報有兩次提到李春昱。1951年7月《地質研究所半月工作簡報(七月十六-卅一日)》第一條為“渭北煤田地質調查隊李春昱隊長照原計劃暫行結束第一期工作于十八日自西安返所”(檔案Z377-10-7);《地質研究所十一月份工作簡報》第十條為“渭北煤田隊李春昱等卅日自西安返所”(檔案Z377-10-11)。遺憾的是,研究所檔案中沒有1951年所務會議的記錄,從而影響對李春昱當年活動的進一步了解。第三,研究所檔案保留有1952年臨時行政會議紀要(檔案Z377-20-1/13,表8)。李春昱參加了1952年1~4月8次會議中的7次,但當年8~10月的另5次會議,未見李春昱先生的簽名。這表明,李春昱至少1952年上半年還在研究所工作,但8月份以后沒有記錄,這可能暗示要么他當時正在野外工作,要么那時實際上已到剛成立的地質部工作。第四,1952年12月職工工資名冊中仍有他的名字出現(檔案Z377-22-20),但1953年1月工資停發。根據這些檔案材料,結合華北地質局成立于1952年11月這一時間信息,李春昱先生最有可能是在1952年底調到位于張家口的地質部華北地質局工作的。

表8 1952年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臨時行政會議參加人員Table 8 Participant list for the temporary meetings of IGCAS in 1952
郭文魁、謝學錦兩位先生原來都在礦產測勘處工作,南京解放后該機構改組為礦產地質勘探局南京辦事處。根據當時“一元化”的改組精神,地質勘探局的工作人員都應該同時也是地質研究所的員工。1952年1月15日的研究所臨時行政會議(檔案Z377-20-3,表8),原礦產測勘處陳四箴、郭文魁、王植、顏軫等參加會議便是例證,1952年8月25日的研究所職工名冊也明確地指示了這一點。但一份1952年4月14日上報中國科學院編譯局的檔案顯示(檔案Z377-16-20),當時地質研究所研究員有侯德封、程裕淇、張文佑、李春昱、馬溶之、高振西、葉連俊、宋達泉、余皓、李慶逵、黃懿、章元龍、楊敬之、熊毅、盧衍豪、王鈺、宋叔和、何作霖(山東大學)等18人(張文佑為原中央研究院地質研究所研究員,其余均為原中央地質調查所技正),虹橋勘探局有郭文魁、王植、湯克成、張兆瑾、趙家驤、殷維翰等6人(為原礦產測勘處工程師)。工作人員詢問雞鳴寺和虹橋是否填報時,程裕淇副所長當時的決定是不報(實際上,當時來自雞鳴寺的人員中只有張文佑1人為研究員身份)。這表明,當時礦產地質勘探局的人員確已并入地質研究所,否則工作人員也無請詢的必要(也表明那時古生物學和土壤學方面人員還未調出地質研究所)。但由于辦公地點不同,虹橋勘探局的人員可能還未正式融入地質研究所。在1952年12月的工資清單中(檔案Z377-22-20)和1953年2月的職工名冊中(檔案Z377-35-2),筆者都沒有找到郭文魁和謝學錦的名字,表明他們已經調離地質研究所。具體到個人,郭文魁先生曾任安徽銅官山銅礦測探隊(后改稱中央人民政府地質部321地質隊)隊長,他調任離開地質研究所的時間推測在1952年9至12月間。根據王申和呂凌峰(2016)資料,321地質隊在組建早期曾有郭宗山、陳慶宣、沈永和、段承敬、李錫之、楊慶如、董南庭和劉廣志等人(劉廣志后來調離中央地質調查所)。除郭宗山外,陳慶宣、沈永和、段承敬、李錫之、楊慶如、董南庭等6人均不在1952年12月的工資名單上。因此,本文推測,郭文魁先生是和他們6人一道在地質部剛成立的時候就離開了地質研究所。
至于謝學錦先生,地質研究所的檔案很少有他的記載,只在1952年8月的研究人員名單中出現過,且標注為化驗人員。1952年底的職工工資表上,也沒有發現他的名字。中國地質科學院地球物理地球化學勘查研究所網站顯示:“謝學錦1949年11月至1953年1月,在南京礦產測勘處化驗室工作,任技術員。1953年2月至1957年1月,在地質部化探室、地球物理探礦處(局)、地球物理研究所工作,歷任技術員、工程師、研究室主任”。但很多網站記載,謝學錦先生1952年調地質部參加地球化學探礦室的籌建工作。1952年,謝學錦和徐邦樑在《地質學報》第4期發表他那篇著名文章“銅礦指示植物海州香薷”所標注的單位為“地質部南京辦事處化學實驗室”。與他身份相同的另外幾位化驗人員,包括陳四箴、胡蔭華、錢德孫、張佩樺等(以及原中央研究院地質研究所的錢翠麟),也均不在1952年12月的工資名冊中出現。因此,謝學錦先生調離地質研究所的時間與郭文魁先生大致相同,即在1952年9月地質部成立不久,原礦產測勘處的化驗室轉為地質部南京辦事處化驗室,謝學錦先生也就在此時分流到地質部。有些疑惑的是,作為化驗人員,他們不太可能被分流到南京以外的生產單位。盡管謝學錦、陳四箴和錢翠麟有可能在1952年就來到了北京,但比較明確的是,謝學錦、張佩樺和錢德孫那時仍工作在南京。其中張佩樺工作后從未離開過南京,而錢德孫一直到1958年才從南京調到合肥的安徽省地質局實驗室工作。1952年11月20日,地質工作人員會議籌備組給侯德封所長來函(檔案Z377-26-5):“我們擬請南京辦事處化驗部門錢德孫同志等,將過去采用已見成效的《流水作業法》作出總結報告,以便地質工作人員會議中討論采用”。1953年2月4日,《人民日報》頭版頭條以“中央地質部南京辦事處化學實驗室創造大規模操作快速分析的流水作業法”為題對此進行了報道。1953年3月,錢德孫和謝學錦以中央地質部南京辦事處化學實驗室名義,在《科學通報》第3期發表“大規模操作快速分析流水作業法”文章。這一信息表明,謝學錦、張佩樺和錢德孫3人那時都應該地質部南京辦事處工作,但1952年12月珠江路人員的工資名冊中卻沒有他,這與地質部南京辦事處于1952年下半年已搬至珠江路,且實驗室與中央地質調查所實驗室合并的說法有些矛盾。同樣情況的是1952年6月從地質研究所調入虹橋局的9位測繪人員,以及原礦產測勘處的所有測繪人員,他們均未出現在1952年12月珠江路人員的工資名冊中。盡管我們可以推測這些測繪人員在1952年底前已分流到南京以外的地質部相關部門,但河北地質局測繪大隊的王兆龍告訴筆者,他的父親王順祥1953年才調到了張家口的華北地質局工作(大局撤銷后歸入河北地質局),并附有1953年1月地質部南京辦事處全體測繪工作同志在虹橋路2號的合影。因此,筆者推測,1952年下半年,原礦產測勘處的地質人員已全部集中到珠江路700號,此時的虹橋路2號成為地質部南京辦事處化驗室和測繪室的聚集地,他們那時不在珠江路支薪,我們期待更多的史料對這一問題予以澄清。
1952年8月7日,中央人民政府委員會第十七次會議通過,決定成立中央人民政府地質部。1952年9月1日,地質部正式成立,地指會也隨之同日撤銷。在此前的“一會兩所一局”階段,全國的地質工作實行一元化領導。由于國家大規模經濟建設的需求,地指會組織了大批地質普查勘探隊伍,中國科學院的地質研究所和古生物研究所是這些地質隊伍的主要力量。1950年,地質研究所(時稱南京地質調查所)90%以上的技術人員都在野外工作(高振西,1950);1951年,地指會組建了84支地質隊伍(檔案Z377-12-1,人員超過1500人,其中地質普查隊19支、詳查及鉆探隊45支、工程地質隊14支、土壤調查隊6支,并按東北、華北、華東、中南、西南和西北六大區予以編號,后來地質部地質隊的編號序列就是以此為基礎的)。其中,地質研究所組建了38支野外地質隊伍(檔案Z377-10-3,包括地質礦產隊21個、工程地質隊12個、土壤調查隊5個),僅珠江路人員就主持和參加了20余個野外隊的工作(檔案Z377-14-8)。包括前后二任所長李春昱和侯德封在內,所有研究人員都加入到全國各地的地質找礦、工程勘察和土壤調查等方面的事業當中。地質部成立后,上述隊伍大部分進入地質部及所屬的各大區及省級地質勘探隊或工程地質隊序列。地質研究所1952年8月時的78位技術人員(山東大學何作霖以及原屬不清的林大樺和歐陽率除外),到1953年2月時只有11人后來留在了地質研究所,流出比例達86%。當然,地質部當時統攬全國的地質工作,也對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和古生物研究所直接行使管理職能。
1952年12月1日,地質研究所向地質部提交了1953年的經費預算。1953年3月7日,地質部對這一預算方案作了批復,并附有2月27日地質部財務司對該預算方案的審核說明:“人員編制:按一九五二年編制一二八人核列”(檔案Z377-36-1)。1954年,地質研究所在《關于一九五三年執行行政經費工作總結及一九五四年改進意見》(檔案Z377-36-2)中提到:“去年預算員額編制系根據1952年核定員額及實際情況編送,原擬將南京辦事處技術人員并在本所,計算實有人數120人,但去年一、二月間臨時決定將本所技術人員大部調隊工作,于是人員減少,工資變動甚大”。從這一情況來看,至少在1952年12月,地質研究所還無大量人員分流的準備,甚至連地質部的財務司也不知曉。
導致人員大量分流到地質部的重要原因是,根據當時“地質工作要大發展”的方針,1952年11月17日~12月8日在北京召開了全國地質工作計劃會議。時任政務院副總理兼財政經濟委員會主任陳云,在1952年12月4日的會議上提出:“一九五三年我國將開始大規模的經濟建設。為了適應這個新的形勢,明年的地質工作,要有一個大的進步。……地質事業在國家經濟建設中已成了一項最重要的事業了……。為了完成這些任務,絕大部分地質人員明年都要參加探礦、普查及其他野外地質工作。過去雖然也有很多人參加了野外地質工作,但留在室內工作的還不少。明年必須進一步改變這一情況……。地質工作人員也應該由中央統一調動。每一個做地質工作的同志,都應該有這種服從國家需要、聽從調動的思想準備。各地的地質部門,也應該準備在工作需要時,整個機關都要搬家”。根據這一要求,當時全國的地質機構和地質工作由地質部統一集中領導,統一計劃、統一人力物力的調配。研究所中無論是從事基礎理論研究的學者,還是長期從事生產實踐的專家,大多都投入到礦產資源的普查勘探中,并成為地質部成立后所屬各地質隊和/或勘探隊的主要技術力量。張文佑先生在1962年11月10日寫給時任中國科學院秘書長的信件中回憶道(檔案Z377-177-4):“當時科學院古生物所和地質所統歸地質部領導,當時地質所研究人員只有7人。地質部領導同志曾表示,等生產發展到一定階段,主要礦產能滿足國家急需時,當要考慮加強科學研究工作”。從這足以看出,1953年大規模地質勘察工作需求是地質研究所人員大量調出的主要原因。直至1955年,地質研究所和古生物研究所回歸中國科學院后,少數技術人員這才又返回研究所重新開始他們的研究工作。
同樣,1952年8月地質研究所研究人員名單并沒有包括土壤研究室人員。在中國科學院南京土壤研究所網站,所記錄的該所歷史為:“其前身為1930年創立的中央地質調查所土壤研究室。1952年7月,中國科學院秘字第2741號文件通知,決定將原中央地質調查所所屬土壤研究室擴充為土壤研究所”。中國科學院【秘字第2741號】是7月12日發給院屬各單位的文件(中國科學院檔案館檔案,1952-2-8-4),內容如下:“本院為配合國家建設需要,業經呈作并商得中國地質工作計劃指導委員會同意,將地質研究所所屬土壤研究室擴充為土壤研究所并先成立籌備處,仍在南京珠江路原土壤研究室前用房屋內工作。自1952年十月一日劃歸本院領導”。實際上,在這之前的7月2日,中國科學院辦公廳發給地質研究所(52)院計第2474號文。該文是轉發地指會臨時調整機構情況的報告。在該報告的最后一段,有“另南京地質研究所之土壤研究室,因業務與農業、水利等更為密切,故劃出,另組土壤研究所籌備處,完全交科學院領導”(檔案Z377-22-8)。很顯然,土壤研究所是從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而非中央地質調查所劃分而來。支持這一論斷的檔案很多,現例舉一二。第一,在1951年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正式成立后,中國科學院、地指會和侯德封都分別任命馬溶之為地質研究所土壤研究室主任(檔案Z377-14-3, 4, 5),而馬溶之就是后來土壤研究所籌備處的負責人,也是土壤研究所的第一任所長。第二,1952年9月19日,地質研究所給地質部的【質所字第410號】文寫到:“本所土壤研究室決定于十月一日正式改室成所。該室所有人員薪金十月起改由中國科學院支付”(檔案Z377-22-11)。該文還附有即將轉移的人員名單。除黃孝夔1951年已借調至地指會擔任李四光秘書外,土壤研究室所有人員全部調出,包括程伯容、馮秀英、何金海、李慶逵、劉浦生、劉錚、魯如坤、馬溶之、施守蓉、宋達泉、田登恒、王尊親、文啟孝、文振旺、吳以譲、席承藩、熊毅、顏月蘭、楊自淦、姚文華、于天仁、曾昭順、張國珠、張續棉、周啟昆、朱顯謨共26人。從1952年10月起,這些人員開始在中國科學院領取工資(地質研究所那時由地指會南京辦事處開支)。但那一階段,中國科學院土壤研究所主體人員與地質研究所在同一大樓,并共用圖書館、陳列館,同時接受地質研究所的統一行政管理,直到1955年該所遷入新建的大樓。另外,兩所儀器及實驗物品的交接,一直到1953年4月才進行(檔案Z377-38-1/5)。第三,查找李慶逵、馬溶之、席承藩、熊毅、于天仁、朱顯謨等人的簡歷也會發現,他們大多有在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工作的經歷記載。
因此,根據目前的檔案材料,我們對原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成立后人員分流到古生物研究所、土壤研究所和中央人民政府地質部的情況已基本清晰。但在對上述人員的梳理過程中,始終未能找到1950~1952年期間孫殿卿先生的名字。作為李四光先生的助手,他先在中央研究院地質研究所工作,后到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工作,直至1956年才調到地質部地質力學研究室(1958年更名為地質力學研究所)。一個可能的推測是,1950~1952年期間,他可能隨李四光先生在北京工作,因而在地質研究所和古生物研究所的檔案中都找不到他的記錄,而1953年地質研究所的檔案明確表明,他那時在北京上班。
新中國早期的地質研究機構為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和中國科學院古生物研究所,但屬當時的中國地質工作計劃指導委員會領導(代管)。1952年9月,中央人民政府地質部成立,地指會的功能宣布撤銷,但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和中國科學院古生物研究所的行政職能一直到1955年才歸還給中國科學院(1955年5月起與中國科學院產生財務關聯,檔案Z377-56-2)。在此期間,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和中國科學院古生物研究所是新中國建立初期地質研究的中堅力量。隨后的1956年,中央人民政府地質部將先前從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等單位調整到所屬地質勘探隊伍中的部分技術力量,聚集至北京成立地質部地質礦產研究所(現中國地質科學院地質研究所,程裕淇、郭文魁、沈其韓等都曾擔任該所所長)、礦物原料研究所(現中國地質科學院礦產資源研究所)、水文地質工程地質研究所(現中國地質科學院水文地質環境地質研究所,谷德振、胡海濤、盧耀如、張宗祜等都在此所工作過)、地質力學研究室(現中國地質科學院地質力學研究所)等相關地質機構,以彌補地質部本身地質研究力量的不足。這些研究所后來發展成為學科齊全、人才聚集、成果豐碩的中國地質科學研究院。1961年,曾有將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與中國地質科學研究院合并的動議,但未被采納(檔案Z377-177-5)。
因此,新中國建立早期的地質科研機構主要為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和古生物研究所。1952年6月,上述兩所人員發生較大調整。地質研究所古生物學研究人員劃歸古生物研究所,古生物研究所非古生物學人員劃歸地質研究所。1952年9月初地質部成立后(辦公地點為北京西四兵馬司九號),特別是12月份的全國地質計劃工作會議以后,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的原中央地質調查所部分人員和原礦產測勘處的絕大部分人員,被陸續劃歸地質部及所屬的各地質勘探隊,參與新中國大規模的經濟建設。1952年10月,土壤研究室又獨立成為中國科學院土壤研究所(先成立籌備處,1953年6月正式建所)。從這一脈絡可以看出,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在建立的初期就幾經分流,直到1954年搬至北京后,研究所的組織架構才得以穩定。1956年,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成立西北地質研究室,并于1960年發展成為中國科學院蘭州地質研究所。2004年,應中國科學院知識創新工程改革需要,該所整建制劃歸整合后的地質地球所,并成立蘭州油氣資源研究中心。2016年,該所又整建制成為中國科學院西北生態環境資源研究院的油氣研究中心。1965年,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章元龍(章鴻釗之子)掛帥的礦物物理研究室并入中國科學院硅酸鹽化學與工業研究所(現中國科學院上海硅酸鹽研究所)。特別是1966年,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的骨干力量搬至貴陽成立了中國科學院地球化學研究所,該所后來又分出了中國科學院廣州地球化學研究所和目前在西安的中國科學院地球環境研究所。1971~1977年,地質研究所歸國家地震局管理(其中1971~1975年間,國家地震局掛靠中國科學院,由中國科學院代管)。1978年,從事地震方面研究的人員劃歸國家地震局地質研究所,其他非從事地震方面研究的人員回歸中國科學院,重新恢復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建制。因此,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是我國地質科技領域名副其實的一支“老母雞”。
中國科學院古生物研究所在成立后,也經歷了一些變遷。1951年正式成立時,古生物研究所有新生代及脊椎古生物室(主任楊鐘健)、無脊椎古生物組(主任俞建章)和古植物組(主任斯行健)三個內部單元,人員分別來自中央研究院地質研究所古生物組、中央地質調查所古生物室和新生代研究室三個部門。其中,中央地質調查所新生代研究室1929年成立于北京,主要致力于周口店北京猿人的發掘工作。1935年,中央地質調查所遷至南京,但所屬的新生代研究室仍保留在北平(西四兵馬司9號),并在此基礎上成立中央地質調查所北平分所。裴文中、賈蘭坡等一批科學家在動蕩的時局形勢下,支撐著新生代室的工作(中央地質調查所南京本部新生代室只有楊鐘健、劉東生、蔡震中、王存義等少量人員)。解放后,該所在短期內又被稱之為北京地質調查所,所長高平,其技術人員增加較多,研究方向也有較大擴展,但新生代仍是該所的重點方向之一。1940年,中央地質調查所在古生物室成立脊椎動物研究組(對外稱脊椎動物研究室),楊鐘健任主任。1951年機構調整時,中央地質調查所新生代研究室、古生物研究室脊椎動物組和中央地質調查所北平分所新生代研究室整合為中國科學院古生物研究所新生代及脊椎古生物室,楊鐘健任主任。1953年,該室成為具有獨立建制的中國科學院古脊椎動物研究室,并于1957年發展成為中國科學院古脊椎動物研究所,繼而于1960年更名為中國科學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因此,從建制上看,該研究所是從剛成立不久的古生物研究所演變而來,但實質上,它的主要研究力量來自原中央地質調查所,特別是其北平分所。一方面,主力在京人員不在南京支薪,因而他們與古生物所的關系并不密切。另一方面,研究室/所主任楊鐘健1949年12月就由中央地質調查所調至中國科學院編譯局工作,他在那兒一直工作到1953年,直至研究室成為中國科學院院管直屬研究單位。這就是目前學術界多不將楊鐘健、裴文中、賈蘭坡等人看成是古生物研究所人員的重要原因。1954年1月8日,賈蘭坡代表古脊椎動物研究室才從地質研究所運走110箱3999件化石標本(檔案Z377-37-1/3)。
1951~1952年機構調整之前,南京三大地質單位的負責人分別是李四光(中央研究院地質研究所)、李春昱(中央地質調查所)和謝家榮(礦產測勘處)。李四光和謝家榮后來都成為地指會的主要負責人,但中央地質調查所的李春昱所長并沒有被委以重任(實際上,在1950年9月8日政務院召開的第四十九次政務會議上,李春昱被任命為礦產地質勘探局副局長,但他并沒有接受此職。該副局長職位后來由侯德封替代),取而代之的是該所前任代所長尹贊勛。李四光后來成為我國科學家的楷模,但李春昱和謝家榮卻成為地質戰線上的“大右派”。特別是謝家榮先生,作為我國著名的地質學家、我國找礦勘探地質事業的開拓者、組織者與領導人,1966年“文革”中竟不甘受辱而自殺身亡,真是讓人唏噓不已!檔案Z377-22-22標注李春昱“過去參加過國民黨”,不知他后來的命運是否與此有關。同樣是這份檔案,程裕淇先生的標注為“過去曾參加國民黨”,但他在“文革”中卻幸運得多。程裕淇先生早期曾擔任地質研究所的副所長。調入地質部后,擔任過地質勘探隊隊長、地質部地質研究所所長、中國地質科學院副院長、地質部的副司長、副部長及部總工程師等,并一直引領我國變質地質學的研究。更有侯德封先生,他不僅是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的所長,還是當時礦產地質勘探局的副局長。1952年7月開始,礦產地質勘探局與地指會合署辦公,原勘探局各部門由地指會直接領導,礦產地質勘探局南京辦事處也就更名為地指會駐寧辦事處(檔案Z377-22-8),侯德封為辦事處的負責人。1952年9月1日中央人民政府地質部正式成立后,該機構又更名為地質部南京辦事處。辦事處主任仍為侯德封,副主任為古生物研究所副所長趙金科(檔案Z377-22-10)。1953年4月,南京辦事處撤銷(檔案Z377-35-4),但他的所長職務一直持續到1980年去世。因此,侯德封不僅要管理地質研究所,還要管理在寧所有地質機構,包括當時的南京地質探礦專科學校。他不僅做管理,還要做學問。可以說,侯德封為中國地質事業的發展做出了突出貢獻,這也體現在后來他對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地球化學研究所、蘭州地質研究所和中國科學技術大學地球化學系的建立與發展上。
根據史料記載,中國科學院古生物研究所的前身主要是中央研究院地質研究所,而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的前身是中央地質調查所。但在1949年中國科學院成立到1951年5月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和中國科學院古生物研究所正式成立之間,對解放前地質機構的稱謂讓人有點“眼花繚亂”。如原中央研究院地質研究所在1949年11月被宣布撤銷中央研究院名稱,并在1950年4月由中國科學院接管后,很多學者理所當然地將中央研究院地質研究所稱之為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并認為這就是后來的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中國科學院當年的發文,也確實是這樣處理的(中國科學院, 1950a, c)。如宋振能(1991)在介紹中國科學院建院早期的專門委員會制度一文中,就將原中央研究院地質研究所稱之為院地質研究所。又比如,俞建章和張文堂(1951)在介紹北滿地質礦產調查隊工作情況時,用的就是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但實際上,該地質調查隊是原中央研究院地質研究所于1950年5月成立的。喻德淵和張文佑(1951)采用的是中國科學院前地質研究所等。再比如,中央研究院地質研究所的英文名稱是Institute of Geology, Academia Sinica,而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的名稱與之完全一致(Institute of Geology, Academia Sinica)。只是到1994,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的英文名稱才改為Institute of Geology, Chinese Academy of Sciences。在那一階段,也有人將中央研究院地質研究所稱之為南京地質研究所,將中央地質調查所稱之為南京地質調查所,但仍有人認為南京地質研究所就是后來的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反映了當時單位名稱使用上的一些混亂之處。
再比如,1951年,李四光派自己擔任所長的原中央研究院地質研究所部分人員去長春籌建東北地質專科學校(1952年全國高校院系調整時更名為東北地質學院,1958年更名為長春地質學院,2000年并入吉林大學),具體人員包括喻德淵、俞建章、業治錚、吳磊伯、馬振圖、郭鴻俊等(以及原中央地質調查所的段國璋、顏惠敏,礦產測勘處的劉國昌)。網上檢索這些人員發現(郭鴻俊未找到記錄),他們均有1950~1952年在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工作過的記載,如:喻德淵歷任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專任研究員(1949~1951);俞建章在1950年任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研究員;業治錚在1950年,擔任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副研究員;吳磊伯在新中國后,歷任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副研究員;馬振圖在1950~1951年任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副研究員。這使我大為驚訝,因為他們實際上都只是在原中央研究院地質研究所工作過。
從上述情況可以看出,1950年代早期似乎真有“兩個”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一個是1950年4月被中國科學院接管的原中央研究院地質研究所,它在被正式更名為中國科學院古生物研究所之前,短期內被稱之為南京地質研究所或偶爾為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但這個“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沒有得到任何上級主管部門的認定。李四光是原中央研究院地質研究所的所長,又是后來被改組成立的中國科學院古生物研究所的所長,這可能就是本文故事開頭李四光歷任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所長的由來。但該地質研究所并不是后來絕大多數人稱呼的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后者是在原中央地質調查所基礎上改組成立的,也是1950年中國科學院和1951年地指會分別宣布成立的地質研究所。1954年,該研究所遷至北京,1999年與地球物理研究所合并,成為現中國科學院地質與地球物理研究所的一部分。侯德封是該地質研究所的所長,而李四光從未擔任過這個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的所長。
下面從出版物的角度來進一步闡述這一問題。1950~1952年,國內與地質學有關的出版物主要有《中國科學》、《科學通報》、《地質學報》和《地質論評》。《中國科學》和《科學通報》均是1950年創刊,但《中國科學》1951年12月停刊,直至1972年恢復。《地質學報》和《地質論評》是由中國地質學會創辦的以地質學為主的專業性期刊,其中《地質論評》創刊于1936年,1952年與早先創刊的《Bulletin of the Geological Society of China》合并成中文版《地質學報》。而后,《地質論評》于1957年復刊。表9給出了與本文討論相關的原中央研究院地質研究所、原中央地質調查所、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和古生物研究所人員發表的學術論文。《地質學報》和《地質論評》1950年論文的工作單位基本采用的是機構調整前名稱,但1950年8月斯行健的《中國科學》論文標注單位是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這可能是以此冠名的第一篇中文文章,圖3a)。與此同樣標注的有吳磊伯1951年2月《中國科學》和馬振圖1951年3月《地質論評》上的文章,這個地質研究所實際上就是原中央研究院地質研究所,因為他們上述三人以前僅在原中央研究院地質研究所工作過。1951年3月和5月,斯行健《科學通報》和《中國科學》的論文中已將單位改為中國科學院古生物研究所(圖3b)。更早的1950年11月,楊鐘健在《中國科學》上已經開始使用中國科學院古生物研究所這個名稱(圖3c)。順便提及,原中央地質調查所土壤研究室李慶逵和朱顯謨1951年10月和1952年5月發表在《科學通報》上的文章,其署名單位分別是地質研究所土壤研究室和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
這份資料還提供另外兩方面信息。其一,陳夢熊1951年5月《中國科學》文章標注的單位是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圖3d),表明他在機構調整后確實是地質研究所的員工,因為他從未在中央研究院地質研究所工作過。第二,穆恩之、盛金章、楊敬之(他們原都是中央地質調查所的研究人員)1951年發表的文章均已標注中國科學院古生物研究所,早于1952年6月中國科學院和地指會對地質研究所和古生物研究所兩所人員切割的時間。結合楊鐘健1950年11月文章已標注中國科學院古生物研究所(這可能是以中國科學院古生物研究所冠名的第一篇文章),表明地質研究所和古生物研究所兩所的籌備早在1951年5月正式成立前就已開始。富有戲劇性的是,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的第一篇中文學術論文是由中國科學院古生物研究所所長斯行健發表的,而第一篇中國科學院古生物研究所的中文學術論文的作者楊鐘健,實際上并未在古生物研究所真正工作過,甚至他都不被古生物研究所的老一輩科學家所接納。

圖3 1950年代早期學者論文單位標注情況Fig.3 Affiliation annotation of the published papers in the early 1950’s
查閱檔案過程中,筆者一直有一個不得其解的問題,那就是1950年8月中國科學院宣布成立地質研究所和古生物研究所,為何不將中央研究院地質研究所直接改組為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反而是將中央地質調查所改組為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將原來的地質研究所更名為中國科學院古生物研究所,難道僅是打破“舊體制”的需要,還是另有其它原因?
2003年來到地質與地球所后,我經常聽到的一個話題是,研究所的生日究竟是哪一天。比較肯定的是,中國科學院地質與地球物理研究所是1999年由原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和原中國科學院地球物理研究所合并成立的。毫無疑問,中國科學院地球物理研究所成立于1950年,2020年是它的70周年紀念。但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的成立日期,卻有1950年和1951年之爭(易善鋒,2015)。
2011年9月24日,我代表研究所參加中國科學院南京地質古生物研究所成立60周年慶典,這表明古生物研究所確定的研究所成立時間為1951年。原地質研究所1986年也舉行過建所35周年紀念,同樣將1951年定為建所時間。但在南京地質古生物研究所成立60周年慶典大會上,孫樞先生在發言中提到,古生物研究所和地質研究所應該是“雙胞胎”,因為當時政務院對兩所的任命是在同一張紙上。筆者仔細檢查了檔案,這個任命就是1950年8月關于地質研究所和古生物研究所領導人的任命(政人孫第四〇八號,中國科學院檔案館檔案,1950-2-55-37)。筆者未發現1951年地指會對兩所領導人有任何新的任命。1951年5月7日正式成立時,公示的地質研究所領導人是“兼代所長侯德封,副所長程裕淇、張文佑”(檔案Z377-14-14),這與政務院1950年的任命完全一致。但古生物所正式成立時的任命是:“代理所長斯行健,副所長趙金科、盧衍豪”(檔案Z377-13-26),與1950年政務院的任命“李四光為古生物研究所所長, 趙金科、盧衍豪為副所長”略有不同。1951年5月15日,中國科學院在發給侯德封先生(并抄送院內地質研究所、上海辦事處、南京辦事處和地指會)的函件中明確指出(檔案Z377-14-2),“前奉政務院一九五〇年八月二十九日致文化教育委員會政人務字第四〇八號抄令節開:〈同意侯德封代理地質研究所所長〉。當于一九五〇年九月二十日以院秘字第二八〇二號函抄達本院華東辦事處在案,特此函達,即請查照為荷”。由此可以看出,中國科學院仍然維持1950年對地質研究所領導人的任命。更何況,中國科學院在1950年10月15日出版的《科學通報》上發布了地質和古生物研究所成立的消息,并公布了所長人員名單(中國科學院, 1950c)。相反,1951年5月7日地質研究所、古生物研究所兩所正式成立時,并未見中國科學院發布過任何此方面的消息。
因此,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應該成立于1950年。但有學者認為,地質研究所真正建成是在1951年,這才是研究所成立的時期。這一論點也有他們自己的論據。1950年,盡管中國科學院宣布了地質研究所的成立,但并沒有具體的機構。那時的中央地質調查所屬南京市軍事管制委員會高等教育處代管,所長仍由李春昱先生擔任,中央地質調查所的名稱也一直到被地指會接管的1951年1月3日才停用。此后5個月,中央地質調查所的對外名稱是《中國地質工作計劃指導委員會接管中央地質調查所》(檔案Z377-16-9),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圖章和所牌是1951年5月7日正式成立后才開始使用的(檔案Z377-13-12)。遺憾的是,研究所沒有留下任何檔案可以反映1950年8月至年底,侯德封、程裕淇、張文佑等人在被宣布為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的領導人之后的職務履行情況。
爭論具體的日期,我個人認為已經沒有必要,因為每個人對它意義的理解并不一致。當然,作為歷史,我們要去恢復它本來的面目。但更重要的是,原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從中央地質調查所的改組開始,在地質科學研究、人才培養、國家經濟建設和社會發展等方面,做出了哪些重要的貢獻?1996年,程裕淇和陳夢熊主持總結了中央地質調查所從成立至改組期間(1916~1950)的歷史貢獻,足以看出該機構在中國地質科學建立和發展上取得的巨大成就(程裕淇和陳夢熊,1996)。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成立后,在斷塊大地構造、稀土與稀有金屬礦床、淮河治理與長江大橋建設、青藏高原地質、黃土與環境變化等諸多領域也取得了諸多足以稱道的歷史功績。但歷史是向前發展的,回顧過去是要建設更加美好的未來。地質研究所與地球物理研究所兩所整合已經過去20年,未來研究所的發展又該怎樣去進行,這是擺在我們面前更大的任務。毫無疑問,中央地質調查所和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的發展和輝煌歷史將給我們提供重要啟示。
在上述檔案梳理過程中,筆者注意到一個細節。1951年5月4日(地質研究所正式成立前3天),侯德封所長請求地指會發給經批準的局所編制表及人員名單(Z377-13-15)。地指會5月12日回復到(Z377-13-16):“所的各室組負責人于五月四日函告,其余人名單待財委批準后,再行奉告;所的編制就是上次會議記錄上所列的組織系統表,全所人數及各室、組人數沒有限定”。
根據檔案(Z377-13-5),所謂的地質研究所編制就是所長1人、副所長2人,下設土壤研究室、第一組(礦物)、第二組(巖石)、第三組(動力地質)和第四組(綜合)。但回復中,“全所人數及各室、組人數沒有限定”是不限還是未限,現在讓人難以準確理解。1951年1月,中央地質調查所改組為地質研究所時,有員工106人(檔案Z377-16-17)。在1951~1952年的各類報表中,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的員工數量甚多,但在1952年6月對地質研究所與古生物研究所人員的劃分中(檔案Z377-22-7),古生物研究所明確了21人,而地質研究所只明確了8人(侯德封、張文佑、何作霖、葉連俊、李璞、陳慶宣、劉鴻允、趙宗溥),連副所長程裕淇都不包括在內。1952年8月的職工清冊中(檔案Z377-22-17),明確編制的地質研究所研究人員在上述8人基礎上增加了程裕淇先生(但也未見檔案證明材料),且注明其他人員為“地質所原有地質研究人員尚未經科學院通知的名單”。看來,這些人員都是地質研究所的員工,并已上報中國科學院,只是一直未得到聘任通知。在那段時期,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實際上由地指會管理,但卻需要中國科學院定編。在1952年6月地指會關于地質、古生物兩研究所人員劃分的函件中(檔案Z377-22-17),還有一句“兩所與我會之工作人員明確劃分之條件,亦已成熟”意義不明。由于地指會當時是所有地質部門的上級管理機構,為何在這兒強調與地指會的劃分,除非是指即將成立的地質部。
1952年12月18日,侯德封、程裕淇和張文佑三人聯名呈送地質部李四光、何長工、劉杰、宋應4位部長關于地質研究所編制、干部、設備和房屋方面的建議(檔案Z377-48-1)。在這份報告中,他們建議在原定地質研究所15名干部編制以外,再增加27人,其中提出增加的研究和技術人員有谷德振、關士聰、黃蘊慧、謝學錦、趙家驤等。很顯然,這個報告未得到批準。同樣情況的是另外一份檔案材料:1953年5月5日,地質研究所給地質部人事司打了一個報告(檔案Z377-35-3),其全文如下:“地質部人事司負責同志:四月二十一日發下通知說在組織機構未正式確定之前,地質研究所的干部控制名額是二十人。現我所已經核準備案有地質工作干部十人,尚有何作霖、孫殿卿二人在北京,張文佑一人在蘇聯及仍在西藏工作的李璞共十四人。化驗工作干部二人(其中郭承基仍在北京),物理X光室工作干部二人(另唐日強是地質司派來學習的),繪圖工作人員四人,行政工作干部八人,包括秘書一人、文書三人、會計二人、事務二人。另外,磨片、修械、化驗、汽車司機技術工人九人。如不算技工是三十人,連技工是三十九人。就是不算技工也比來示中的控制名額超出了三分之一強,如把九名技工算一起即超過了一倍了,那本所應如何處理呢?但如依本所工作發展上來說,個別部門新生力量還有增加的必要,并不是縮減的問題,因為按部(尤其是地質司)對地質所的要求來說,所還是應完成一定任務的。又如已批準備案的張文佑、何作霖、孫殿卿、李璞、郭承基等五同志的行政工資業務等關系是否應由部里明確轉交所里負責人?同時所的組織編制也應及早明確的等。請予示知,以便工作的推行。特此請示,希予早復為盼”。從這一檔案可以看出,地質研究所當時的干部編制僅有20人,這可能是地質研究所人員1952~1953年被大幅分流的重要原因。
從這些檔案來看,中國科學院從未對地質研究所的人員組成提出過任何否定意見,當時地質研究所的人員編制由地指會以及后來的地質部掌握。1951年5月4日,侯德封所長向地指會而并不是中國科學院詢問經批準的人員名單(檔案Z377-13-15);1952年6月27日,中國科學院辦公廳也只是轉告了地指會提出的古生物研究所和地質研究所兩所人員名單(檔案Z377-22-7);7月2日,中國科學院辦公廳轉告地質研究所地指會機構調整的情況:“地質委員會與礦產地質勘探局合署辦公,原勘探局各部門由地質委員會直接領導”,“原中國科學院地質、古生物兩研究所,與地質委員會工作人員尚未劃分,故擬將兩所人員確定”(檔案Z377-22-8)。但是,礦產地質勘探局與地指會合署辦公以后,地指會對地質研究所人員編制的態度發生很大變化,以前強調“一元化”領導,地質人員為“雙重資格”,但后來卻強調“兩所與我會之工作人員明確劃分”。1952年8月7日,中央人民政府委員會第十七次會議已決定從重工業部分設出地質部,其人員主要來自于與地指會合署辦公的礦產地質勘探局;差不多1個月后的9月1日,地質部正式成立。
盡管筆者極力想弄清楚中國科學院和地指會對于地質研究所編制問題不同態度的原因,但確實拿不出更多的時間去查找各類檔案。2020年春節已經臨近,我想所史這項工作該告一段落了,因為還有很多事等著我去做,春節后我應該投入到其它工作當中了。離開北京度春節之前,我給所辦管檔案的張云霞女士發了一個郵件,希望能確認檔案Z377-35-15的具體日期,她答復該原檔案只能確定年份,而不能確定具體的月、日時間,我感到有些遺憾。但張云霞又一次給我提供了意外的信息,使得我在不平凡的2020年春節期間,繼續鉆研這些歷史問題。她從中國科學院辦公廳檔案館獲得1951年4月10日地指會發給中國科學院的“為請貴院辦理地質研究所、古生物研究所之工作人員聘任手續由”,以及所擬定的地質研究所和古生物研究所的人員名單(中國科學院檔案館檔案,1951-2-39-30)。該文全文內容如下:“你院地質研究所及古生物研究所編制及負責人業經確定。兩所地質及土壤工作人員均為雙重資格,同時也是地質勘探局的工作人員。兩所現歸我會領導,但組織上仍屬你院,所以這些人員的聘任應由你院辦理。茲隨函附上兩所人員名單壹份,如有遺漏或新近人員再行補送”。該文所附兩所人員名單清楚顯示(表10),1951年成立時,計劃古生物研究所研究人員19人,而地質研究所研究人員142人。后者包括北京人員46人(原中央地質調查所北平分所),南京虹橋路33人(礦產測勘處),南京珠江路32人(中央地質調查所),雞鳴寺14人(中央研究院地質研究所),土壤研究室15人,及地質委員會2人。中國科學院4月12日收到上述文件后,相關部門負責人先后于4月14日和16日作出如下批示:1)人事科隨后注意辦理該兩所人員任用問題;2)該兩所今年所需大學畢業生若干,請統計報院統一辦理。但很顯然,這個名單并沒有馬上兌現。第一,地質研究所檔案中從未收到過中國科學院對此文的回復;第二,當時是機構重組的初期,地質研究所工作的重點在南京,所有各類所務會議從未討論過諸如北京的分支機構及其人員問題;第三,在雞鳴寺的14人中,雖然確實有9人后來成為了地質研究所的人員(表3),但正如前面敘述的那樣,喻德淵、馬振圖、吳磊伯、業治錚、郭鴻俊等5人1951年下半年均去長春創辦了東北地質專科學校(長春地質學院前身),他們均未在新成立的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工作過。

表10 1951年地質研究所和古生物研究所成立時擬聘人員名單(中國科學院檔案館檔案,1951-2-39-30)Table 10 Proposed staff for IGCAS and IPCAS, respectively, in 1951 (File 1951-2-39-30)
從該檔案還可看出下列問題:第一,對比發現,地質研究所1952年8月的人員組成與上述擬定的清單很為接近。如擬劃歸地質研究所的33名礦產測勘處人員中,只有劉國昌、謝家榮和張傳淦3人的名字未在1952年8月地質研究所的職工名錄中出現(劉國昌調長春,謝家榮調北京,張傳淦為當時南京地質探礦專科學校的專職教師)。相反,后者中卻出現有顏軫(測量科長)、陳四箴(化驗科長)、胡蔭華、錢德孫、謝學錦、張佩樺(除錢德孫外,其余4位均是礦產測勘處1951年2月剛被地指會接收時的化驗科人員)、劉漢(工程科長)等7人。在擬定的32位中央地質調查所人員中,曾鼎乾、王朝鈞(兩人調西南地質調查所)、翁禮巽(赴蘇聯學習)、姚瑞開(病中)等4人后來未進入地質研究所,取而代之的是陳鑫(1951年8月與段國璋一起從馬鞍山礦務局調入地質研究所)、郭宗山(在英國進修兩年后于1951年11月才返所)、錢聲駿和余皓等4人。這些數據表明,當時地質研究所的人員組成基本就是按照1951年的這個方案執行的。第二,中國科學院一直沒有對地指會關于兩所人員劃分提出任何反對意見,但為何直到1952年6月才明確提出人員劃分方案,其原因不得而知。推測可能是當年東北地質專科學校的籌建及隨后第二年地質部的成立打亂了這一程序。如原中央研究院地質研究所代理所長俞建章,1951年5月7日古生物所正式成立時,還被任命為無脊椎古生物組主任,但半年之后的11月份,他就被調往長春籌建東北地質專科學校。和他一起去長春的,還有原中央研究院地質研究所中擬被劃歸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的喻德淵、馬振圖、吳磊伯、業治錚(1950年3月從美國留學回國)、郭鴻俊等5人。第三,地質研究所和古生物研究所成立伊始,盡管中國科學院還沒有正式確定兩所的人員編制,但時大家都知道,古生物學人員將集聚到古生物研究所(雞鳴寺),而非古生物學人員將聚集到地質研究所(珠江路)或者礦產地質勘探局(虹橋路),從而導致1950~1952年間兩所人員歸屬存在一定的交叉。第四,地指會明確指出,所有研究人員均具有雙重資格,即既是研究所的科研人員,也是礦產地質勘探局的工作人員。盡管兩所由地指會領導,但在組織上仍屬中國科學院,這些人員的聘任應由中國科學院辦理。這里明確指出,兩所在組織上屬于中國科學院,兩所人員首先是中國科學院研究所的員工。
在上述人員名單中,我沒能在其中找到謝學錦的名字,這讓我有些疑惑。一個可能的推測是與他的化驗人員身份有關,因為同樣身份的原礦產測勘處陳四箴、胡蔭華、張佩樺等3人也未進入1951年4月的名單。同樣是化驗人員,原中央地質調查所的余皓、 錢德孫2人也未進入那個名單, 甚至連圖書館長錢聲駿也未入冊。因此,1951年4月那個名單主要是指研究與技術人員,不包括行政管理、支撐和輔助服務人員。如果真如此,工程專家劉漢和測量專家顏軫未出現在1951年4月的名單也就不是什么意外了。在1951年1月地指會接收的礦產測勘處人員名單中,原經濟地質科的33人僅有盧祖蔭和趙志新因為當時分別負責礦產測勘處的陳列館和圖書館而未進入地質研究所序列。
張云霞還給我帶來了第二個意外。本文在前面曾提到過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所內各研究單元負責人的任命問題。根據研究所的檔案,該任命最初由地指會在1951年4月27日提出,中國科學院4月29日回復地指會,同意任命,但正式任命通知是6月31日才發送給地質研究所的(檔案Z377-14-3)。地指會1951年5月4日同意中國科學院的任命(檔案Z377-14-1),但正式通知是7月31日發送給地質研究所的(Z377-14-4)。隨后,地質研究所8月10日公布了此任命(檔案Z377-14-5)。然而,我們一直未見到過地指會最初于1951年4月27日提出的初步人選名單。新找到的材料顯示(中國科學院檔案館檔案,1951-2-39-50),地指會確定的各研究單元負責人選是:
土壤研究室:主任馬溶之
第一組:主任何作霖,副主任喻德淵、郭文魁
第二組:主任程裕淇,副主任王嘉蔭、黃懿
第三組:主任張文佑,副主任葉連俊、劉國昌
第四組:主任李春昱,副主任孫殿卿、岳希新、趙家驤
很顯然,這一名單與后來公布的名單有所出入,主要是沒有任命地指會提出的副負責人。實際上,這些副負責人大部分后來并沒有在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工作。可以設想,這份各研究室負責人名單和上述地質人員名單都是在地質研究所和古生物研究所正式成立之前提出的,而醞釀的時間可能更早,這可能就是楊鐘健早在1950年11月就以中國科學院古生物研究所名義發表學術論文的原因。同樣是這兩份名單,它的醞釀和任命只比研究所的正式成立略早,反映當時機構重組時期人員歸屬的不穩定性。
檔案閱讀過程中,筆者發現一個值得注意的現象。1952年9月前研究所的人員調動有較詳細的檔案記載,即使在中國科學院院內調動也是如此。如早期劃歸中國科學院地球物理所的人員,后來劃歸古生物所和土壤所的人員,都有明確的調動通知。即使在地指會內部,人員的調動也非常正規。如1952年地指會調張文佑先生去北京任職一事,研究所就有三份記錄此事詳細經過的檔案(Z377-22-1,2,3)。表11給出1951年11月~1952年12月間地質研究所的人員調動情況,行政和后勤人員的調動都有詳細記載。相反,1952年底~1953年初,大批調往地質部的人員卻無任何檔案記載,這表明這批人員的調動確實不僅是一次集體事件,而更可能是一次突發事件,因而未留下事前充分醞釀的檔案記錄。

表11 1951年11月~1952年12月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人員變動情況(檔案Z377-22-21)Table 11 Staff change of IGCAS during November 1951 to December 1952 (File Z377-22-21)
中央地質調查所無疑開創了我國的地質調查與研究工作。1912年,中華民國南京臨時政府在實業部礦務司設地質科,由章鴻釗任科長;1913年由丁文江接任,并改名為地質調查所。雖然幾經搬遷和歸屬于不同部門,地質調查所于1941年正式取名為中央地質調查所,并一直持續到1951年。從“燕山運動”的提出到“北京猿人”的發掘,從“鷲峰地震臺”的建立到“申報地圖”的編撰,都反映出中央地質調查所是當時享譽世界的重要學術機構,對我國地質學、地球物理學、土壤學、古人類學等眾多學科的建立與發展起到了極為重要的作用(程裕淇和陳夢熊,1996;王仰之,1996)。我們在不同的媒體,甚至專業學術雜志上時常發現,說中央地質調查所在1949年解放后,或1950年地指會成立后即已撤銷或解散,其中尤以“百度百科”的介紹最為典型:“1950年8月,中央決定成立中國地質工作計劃指導委員會,任命李四光任主任委員,尹贊勛、謝家榮任副主任委員,統一領導新中國的地質工作,全國地質機構開始實行大的調整,地調所和原中央研究院地質研究所等機構同時宣告撤消”。但在嚴肅的學術著作或論文中,作者從未找到中央地質調查所被“撤銷”的具體描述。
為澄清事實,下面摘錄1950年11月27日政務院財政經濟委員會主任陳云和政務院文化教育委員會主任郭沫若簽發的“關于地質工作及其領導關系的決定”第四條(檔案Z377-16-1):“現由中央財經計劃局領導之北京地質調查所、南京礦產勘測處,華東教育部領導之南京地質調查所,及中國科學院領導之南京地質研究所,在本月十一月份內,一律移交地質工作計劃指導委員會接受領導”。很顯然,中央地質調查所是移交給地指會,并由地指會領導,并無任何“撤銷”字眼。
另一方面,中央地質調查所1950年解散的觀點也與研究所保存的檔案內容不符。1949年4月南京解放后,中央地質調查所先后被南京軍方和地指會接管。1949和1950年期間,中央地質調查所對外仍使用原名稱(圖4)。1950年12月1日,地指會根據“關于地質工作及其領導關系的決定”的文件精神,向中央地質調查所發出“奉令接管”的通知(檔案Z377-16-2),接管人員為侯德封(組長)、李春昱、喻德淵。1951年1月3日,中央地質調查所被地指會正式接管,原先的中央地質調查所名稱停用,改稱“中國地質工作計劃指導委員會接管中央地質調查所”(檔案Z377-16-9,圖4)。1951年5月7日,中央地質調查所被改組為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侯德封是當時受命于地指會的接管中央地質調查所的大員,也是剛成立的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兼代所長(他同時任礦產地質勘探局副局長)。

圖4 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成立前后圖章及所長印簽Fig.4 Official and director seals of IGCAS around its establishment time
1951年5月7日正式成立后,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給南京電信局、南京鼓樓郵局、南京電業局營業廳和南京水廠等單位發去公文(檔案Z377-13-22,23,24,圖2),其中5月11日發給南京鼓樓郵局的公文是:“查珠江路七〇〇號前中央地質調查所(The National Geological Survey of China)已奉命于本月七日改組為“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所有國內外寄交“中央地質調查所”之函件均由本所收受,其有取件作保事項上以改稱后之新更用圖章為憑”(檔案Z377-13-23,圖2a);同日發給南京電報局的公文是:“查珠江路七〇〇號前中央地質調查所已奉命于本月七日改組為“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所有前在你局登記之“六三四七”電報掛號仍繼續使用,以后各地拍交“中央地質調查所”之電報概憑改組后現名之收件章收取”(檔案Z377-13-24,圖2b);6月1日發給南京電業局營業廳和南京水廠的公文是“查珠江路前中央地質調查所已奉命改組為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相應函請查找更名為荷”(檔案Z377-13-22,圖2c)。因此,中央地質調查所并沒有被撤銷,它是在1951年被改組為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兩者之間存在明顯的延續關系。
誠然,中央地質調查所在解放后的1950年1月有地質調查、古生物、新生代、礦物巖石、經濟地質、工程地質、土壤、地球物理8個研究室,以及測繪、化驗、陳列館和圖書館4個業務支撐單元,是一個名副其實的綜合性地質研究機構。1950年中國科學院成立時,調查所的地球物理室就被劃歸中國科學院地球物理研究所,但人員的大規模調整是1951年5月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正式成立后進行的(圖5)。與研究所成立同時,陳列館和圖書館被劃歸地指會;一年后的人員調整,古生物室和新生代室被正式劃入中國科學院古生物研究所,土壤室擴充為中國科學院土壤研究所,研究所的化驗和測繪兩部門幾乎全部并入礦產地質勘探局。特別是1952年9月地質部成立以后,研究所工程地質力量被全部劃走,地質調查室、礦物巖石室和經濟地質室的人員也幾乎全部被調出。至1953年2月,原中央地質調查所研究人員僅侯德封、葉連俊、劉鴻允、章元龍、朱福湘、余皓等6位保留在地質研究所。因此,如果非要說是解體或解散的話,那解體的不是中央地質調查所,因為它整建制地被改組為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解體的應該是這個剛成立不久的地質研究所。由于這些人員的調出,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失去了它以前綜合性研究機構的特征。也正因為如此,1953年底,劉東生回到研究所,與孫殿卿、徐煜堅等一起重建新生代研究室;1956年,時任中國古生物學會理事長的尹贊勛從北京地質學院調回地質研究所建立地層古生物室;第二年,谷德振從地質部回所建立了水文地質工程地質研究室。當然,人員調整期間,張文佑、陳慶宣、孫殿卿、李璞、徐煜堅等人從古生物研究所,何作霖從山東大學調整到了地質研究所,為地質研究所后來在大地構造學、礦物學、巖石學、礦床學以至地球化學的發展提供了重要保障。另一方面,當時人員編制方案執行還很不到位,否則地質研究所被分流的人員會更多。

圖5 中央地質調查所1950年代初期人員調動Fig.5 Personnel turnover of the Geological Survey of China in the early 1950’s
支持中央地質調查所傳承予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的另一個證據來自檔案本身。1954年,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向地質部上交了原中央地質調查所1928~1948年幾乎全部的檔案7箱,包括翁文灝、黃汲清和李春昱等多位所長的往來信件、丁文江先生的遺稿印刷卷和其它資料,并有對方的收條(檔案Z377-46-1)。但地質研究所目前仍保存有完整的1949~1950年中央地質調查所(少量1947~1948年檔案),以及1951年地指會接管中央地質調查所的檔案,表明了這兩機構間的延續關系。
作為我國建立的第一個國家級科研機構,以及民國時期最具國際學術影響力的研究單位,中央地質調查所的成立更代表了中國現代科學的起始(李學通, 2002; 張九辰, 2005; 曹希平, 2016)。但是,中央地質調查所在我國現代科學發展史上的地位長期被忽略。作為后輩,作者難以知道其真正的原因所在,但調查所創始人之一的翁文灝因為短暫擔任過國民政府行政院院長而在1948年被列為戰犯(第12號),可能與這一現象密切相關。1951年,翁文灝在周恩來總理的幫助下回到了他短暫離別的祖國,但他并沒有被安排繼續從事他所鐘愛的地質事業。1944年,他的次子作為飛行員在抗戰中犧牲;1970年,他的長子又在“文革”中被打成反革命而自殺身亡。老人終于經不住這些打擊而于1971年在北京去世,終年82歲。與他同年去世的還有李四光先生,他與翁文灝也都是1889年出生。
1954年2月22日,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上交地質部中央地質調查所檔案的函件為(檔案Z377-46-1):“茲送上偽中央地質調查所全部檔案七箱,并各附裝箱清單,請查收給據,為荷”。地質部保衛司2月23日的回函是:“今收到偽中央地質調查所全部檔案柒箱并附清單冊一份”。從這里可以想象,當時的地質研究所哪敢提起自己還是中央地質調查所的傳承。即便是到了改革開放后的80年代,這一狀況也未得到徹底改變。1985年籌備35周年活動前夕,地質研究所曾向中國科學院提議,將研究所建所時間提前到1928年中央研究院地質研究所建立的年份(檔案Z377-434-3)。但上述動議并未得到上級主管部門的認可(檔案Z377-434-2),因為中國科學院接受解放前的研究所有20余個,且解放以后研究機構又經歷過較大的變化,因此建所日期從中國科學院建院后算起為宜。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后來認識到上述建議的偏差,繼而于1997年12月重新向上級主管部門報告,建議將研究所建立的時間提前至中央地質調查所建立的1913年(檔案Z377-826-2),并明確指出“根據歷史的沿革和地質界一些老前輩的意見,認為只有我所有資格繼承原中央地質調查所的歷史”。但中國科學院辦公廳的回復是(檔案Z377-826-1):“我院各所主要是在前中央研究院和北平研究院原有各研究所的基礎上進行改組建立的。中央研究院于1928年1月成立的地質研究所,是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的組織基礎,在組織上與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有明確傳承關系的,是中央研究院地質研究所,……,經研究,確認你所的建所日期可上溯至中央研究院地質研究所成立的時間,即1928年1月”。顯然,地質研究所沒有采納這一建議,這也就導致直到現在“無人認領”中央地質調查所。但中國科學院古脊椎與古人類研究所已將中央地質調查所新生代研究室建立的1929年4月作為自己的建所日期,并在2019年舉行了建所90周年紀念活動。看來,我們都在改變。
作為溯源,我再補充下面的信息。中國科學院成立前夕的1949年10月23日,竺可楨在北京召集“科學院準備接管原有各科學研究機關”座談會,參加人員還有陶孟和、丁瓚、嚴濟慈、惲子強和黃宗甄。當時確定,中央研究院和北平研究院由中國科學院接管;靜生生物調查所、中國地理研究所、中央地質調查所等,中國科學院準備接管(劉曉,2013)。1950年4月,中國科學院正式接收在寧的原中央研究院辦事處及所屬的社會、物理、氣象、天文、地質5個研究所和原教育部所屬的中國地理研究所,但未接收中央地質調查所。楊鐘健先生在他的回憶錄中寫到:“派到南京接收各機關的是惲子強、黃宗甄兩人。他們對地質調查所只從字面上了解,不認為是研究機關,竟未接收”(楊鐘健,2020)。如果這一敘述無誤的話,那就是1949年12月,惲子強、黃宗甄隨政務院副總理董必武率領的接收工作指導委員會華東工作團南下考察上海、南京時,將中央地質調查所排除在了中國科學院接收機構之外,這也是地質研究所與中國科學院早期其它研究所在歷史來源上的重要不同之處。
無意當中,我注意到中國地質調查局有個“地調百年”網站,內設很多欄目,內容豐富,主旨是紀念中國地質調查100周年(1916~2016)。2016年11月8日,中國地質調查局還舉辦了盛大的《中國地質調查百年》紀念活動,同時出版了大量書籍及文獻史料。從網站的負責人一欄可以看出,中國地質調查局將其歷史追索到中央地質調查所正式成立的1916年,這也是不少地質學家認可的中央地質調查所應該成立的年代(如1941年12月14日,中央地質調查所就在重慶北碚舉行過建所25周年紀念活動)。
中國地質調查局英文名稱為China Geological Survey,與中央地質調查所的英文名稱(Geological Survey of China)確實類似,但中國地質調查局的前身是原地質礦產部直管局,后因改革需要成立地質礦產部地質調查局。1999年,該局獨立為中國地質調查局,進而成為國土資源部直屬的副部級單位,負責組織實施全國的基礎性、公益性、戰略性地質和礦產勘查工作。因此,中國地質調查局與原中央地質調查所在時間上不存在延續性。如果強調中國地質調查局與原地質部的關聯,礦產測勘處、中央地質調查所及其北平分所和西北分所都是當時地質部技術力量的主要來源。當然,如果中國地質調查局強調的是中國地質調查工作的起始與發展,那與中央地質調查所的關聯也未嘗不可,但其機構負責人及相關人員的歸位需要重新厘定。
1951年,中央地質調查所改組為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加之原中央研究院地質研究所和礦產測勘處人員的加盟,當時的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毫無疑問是當時的“巨無霸”地學研究機構。但1952年的調整,地質研究所研究與技術人員幾乎分流殆盡。分流出的人員主要在地質部從事地質找礦和工程勘察方面的工作,而研究所僅剩的礦物、巖石及構造方面的研究人員也投入到生產實踐當中。相對而言,除古生物學研究隊伍基本保持穩定外,我國當時地質方面其它分支學科人員的工作均聚焦于國家建設的生產實際問題。1952年9月地質部正式成立后,東北、華北、華東、中南、西南和西北6大區地質局正式成立。后來大區地質局撤銷,省級地質局成立,各類地質勘探隊大量涌現。除地質部外,地質勘探隊伍還分布在冶金、有色、石油、石化、化工、煤炭、建材、核、鹽業、海洋等十余個領域。在大區地質局撤銷后不久,地質部于1962年還分別在沈陽、天津、南京、長沙(后調至宜昌,現搬至武漢)、成都、西安6個大區設立地質礦產研究所,圍繞地質找礦過程中的生產實際問題展開研究。從地質教育角度來看,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成立之前,礦產測勘處在南京設立了南京地質探礦專科學校(僅畢業一屆學生);地質研究所成立的第二年,地指會在長春設立東北地質專科學校,并緊接在1952年成立北京地質學院和東北地質學院,成都地質學院也于1956年成立。至1966年“文革”前,全中國除地質部3所院校外,有20多所高校和數十所中等專業學校設立了地質系及相關學科,我國地質事業得到空前發展。但無論是研究所還是高校,研究工作主要圍繞生產實踐進行,這在很大程度上保證了新中國建國初期對礦產資源的需求,保障了一系列大型工程的建設。但與之相伴的是,地質科學理論研究未得到應有的重視,這反過來又影響了地質勘探的效益和技術的創新,這就是目前我國地質科學理論研究在整體上與國際先進水平還有較大差距的主要原因。這一現象,目前在我國地質界仍不同程度地存在,需要我們,特別是中國科學院的研究機構給予足夠的注意。
在整理檔案材料時,筆者非常想找一位長者幫我解決心中的諸多疑惑。幸好,我認識沈其韓先生。1980年代在長春地質學院讀書時,我就聽過老先生的報告。工作后,與沈先生的交往更就多了起來,他對我很關心,經常詢問我的學業與工作。老先生1922年出生,是目前中國科學院地學部最年長的院士(另一位是中石油勘探研究院的李德生先生),也是原中央地質調查所少數健在的人員,是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建所的見證人。2019年10月31日,我和研究所的劉強同志一起拜訪了他(圖6)。

圖6 采訪原中央地質調查所老人——沈其韓先生Fig.6 Visiting Academician Qi-Han Shen, former staff from the Geological Survey of China
見到沈先生,發現他還是和以前一樣,頭腦清楚,說話干凈利落。在先生家里,采訪持續了一個多小時,我問了他幾個問題,歸結起來是:(第一),解放初期,南京的中央地質調查所、中央研究院地質研究所和礦產測勘處三支人馬一起組建了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其成立是1950年,而不是1951年。(第二),在他的印象中,地質研究所成立較早,而古生物研究所好像成立較晚,因為盧衍豪、顧知微、李星學、穆恩之、盛金章、王鈺等原都是中央地質調查所的人員,他們這些人那時和他一樣都在野外從事找礦工作,后來才去了古生物研究所。(第三),1950~1952年屬于調整期間,大家都是地質研究所的人。李春昱是中央地質調查所的所長,地質調查所轉為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后,他也就是地質所的人。謝學錦在礦產測勘處工作,合并組建后也是地質研究所的人,但大家在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待的時間并不長。當時成立地質部,中央地質調查所當時在野外地質隊工作的人就直接轉至地質部工作了。他當時在鞍山-本溪地區從事鐵礦找礦工作(東北地質礦產調查總隊),地質部成立后,就隨程裕淇先生一道去湖北大冶的地質部429地質隊去了。(第四),現今的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與早期的地質研究所有很大不同。當時成立的地質研究所基本包括了南京所有的技術力量,后來部分人分流到古生物研究所,大部分人分流到了地質部。(第五),在當時的調整時期,他每年一半以上時間在野外工作,也沒有留下什么證明材料能夠證明自己曾經是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的員工(除非查找檔案)。當時工作時,大家都是隨時聽從組織的調動,根本沒什么聘書,連室主任都沒聘書。就是工作調動,也是組織一句話。
先生還回憶說,當時新中國剛成立,中國科學院也剛成立,大家都很愿意去中國科學院工作,這一點確實在研究所的檔案中有所體現。與中央研究院地質研究所被中國科學院接管不同,中央地質調查所在被軍管會接管后,其歸屬問題一直沒有明確,所里當時有很多議論,也召開過多次規模不等的座談會。1949年11月14日,地質調查所79位同仁聯名給中國科學院辦公廳主任嚴濟慈致函:“本所同仁對于今后的歸屬問題,我們全體只有一個意見,認為應當歸入科學院”(檔案S005-00008-2)。11月15日,所長李春昱還代表全所人員給時任政務院總理周恩來和中國科學院院長郭沫若發去電報:“我們希望在科學院領導下工作”(檔案S005-00008-1)。因此,老先生非常肯定地回答,當年的中央地質調查所更名為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當時地質調查所的全體員工都歸屬于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后來才慢慢地有人員分流到古生物研究所、土壤研究所和地質部。檢索不同時期沈其韓先生的簡歷發現,他均注明1950年代早期任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技術員。可以說,先生的回憶幫我解開了很多疑團,特別是回答了地質研究所和古生物研究所的關系,其人員分割明顯晚于兩研究所的成立,等等。作為少數健在的新中國建立初期地質機構調整的見證人,先生的回憶具有重要的史料價值。
現代社會,我們都被無窮的事纏身,難以抽出時間或靜下心來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或者鉆研一個問題。我對學科的發展史有一定的興趣,因為做研究時也要追溯某一問題的來龍去脈。但說到要把這些事情都寫下來整理成文,自己就有點舍不得時間了。如果不是葉大年、朱日祥、翟明國、劉嘉麒等院士們的鼓勵,我想也就不會有上述文字。當然,我對這些事情的理解也就是一團亂麻而已。
就中央地質調查所的歷史地位,我請教過中國科學院自然科學史研究所的張柏春所長,他對中央地質調查所和中國地質學的早期歷史了如指掌,充分肯定了中央地質調查所及其老一輩科學家在中國現代科學起始與發展中的作用。就文內述說的古生物所的歷史,我還請教過南京地質古生物研究所戎嘉余院士。他很有興趣地聽我講,并建議我和詹仁斌所長一起來把這些事情搞清楚。詹所長后來提供的材料非常有針對性,看來古生物學家研究歷史遠比我在行。就新中國建立早期我國地質科研機構的變遷與人員變動,我還和古脊椎與古人類研究所鄧濤所長、地球化學研究所胡瑞忠前所長、廣州地球化學研究所徐義剛所長、土壤研究所沈仁芳所長、沈陽應用生態研究所朱教君所長、中國地震局地質研究所馬勝利所長等進行過多次交流,他們提供的信息澄清了我的某些看法。材料整理過程中,彭澎、趙亮、楊石嶺等人都提出了很多好的建議,以便使讀者更好地理解文章的內容。感謝郭春麗、郭治興、李曉、劉德慶、劉曉春、宋述光、王惠初、王文清、王兆龍、吳慶舉、邢光福、易善鋒、曾志剛、周濤發、朱群、鄒才能等諸位專家和同行為本文所涉及的人員提供信息,他們在百忙之中仍不厭其煩地接受我問這問那、要東要西。
閱讀檔案期間,我和研究所成果轉化處的劉強有過多次交流和討論。在負責研究所成果轉化的同時,他還同時負責研究所的科普宣傳、博物館和所史館的重建,等等。所辦的葉鵬、張云霞、郭曉雯等同事很積極、很認真,并忍受我無休無止的追索。我沒想到的是,這些歷史檔案現在差不多都已電子化(Z377即為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檔案,S005為其解放前檔案),為以后的查閱提供了極大方便。我還發現,這些檔案有些原是保密的,直到1990年代才公開,難怪有些事情我們總也說不清。
2020年應該是中國科學院地球物理研究所和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成立70周年。建所的老人大多已離世,但研究所成立時的很多情況卻仍是個謎團,尤以地質研究所為甚。我將上述材料整理成文的另一個目的,是想引起大家對所史研究的重視。如果哪位專家學者讀到這篇小文,且你的身邊還有健在的原中央研究院地質研究所、中央地質調查所或礦產測勘處的老同志,請一定向他們垂詢1950年代早期我國地質科研機構調整與人員分流的歷史。這些老同志是歷史的財富,他們經歷的那個年代是新中國地質事業的發軔期。
中國科學院大學潘云唐教授審讀本文初稿,提出諸多建議,他細心訂正了文內的諸多錯誤。李錦軼和郭敬輝審閱此文,他們提出的建設性意見使本文質量得到顯著提高。
謹以此文祝賀沈其韓先生百歲壽辰。衷心祝愿老人家福如東海、壽比南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