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清明
原來那場夢一般的曖昧橋段并不是無疾而終。
原來我看你的眼神,早就暴露不甚清白。
新浪微博:@糟糕糖份出逃了
1
“怎么又是你?”游戲系統第十三次把同一個人匹配成隊友,夏之安心態都要崩了,沒忍住在團隊頻道開了口,“大兄弟,這把您就站在原地不要動,求求了!”想她縱橫游戲六七年,還是第一次被同一個人弄掉將近兩百積分。再輸一局就掉段位了!
耳機來傳來一陣窸窣的聲音,一個低沉但是耳熟的男聲道:“抱歉,剛玩這個職業?!蹦械鸵?,說話時尾音像是帶著淺淺的笑,是那種會令無數少女怦然心動的聲音。
夏之安眉頭一跳,這聲音聽起來怎么這么穆時之?
沒等她細想,新的一局游戲已經宣告開始。把這個高度疑似穆時之的隊友先放在一旁,夏之安操縱著游戲角色一路所向披靡,比賽進行到三分鐘,她憑借實力一打二順利拿下這局的勝利,保住了搖搖欲墜的段位和競技積分。
看在這一局隊友老老實實站在原地不動,沒有無頭蒼蠅似的一路瞎跑,夏之安在結算界面里還是給他點了一個贊,然后迅速退出游戲順手關掉電腦。
屏幕驟然暗下來,黑色的顯示屏映出夏之安有些茫然的臉。機箱還在嗡嗡運轉,是徹底關機前最后的動靜。視線落在機箱上擺著的一張合照,女生對著鏡頭笑得燦爛,身邊的男生沒有看鏡頭,視線落在她身上,眼神溫柔。
夏之安一拍大腿,在嗡嗡聲消失前又再次打開電腦。
不就是區區穆時之嘛,我有什么好怕的!再說,穆時之現在可是國內一流電競隊的王牌選手,拿過大獎的,怎么可能菜到連輸十二把。
她給自己找足了理由,理直氣壯地再次登入游戲,在等待匹配時鬼使神差地摸去穆時之的直播間。
穆時之正在直播,玩的角色和剛才自己遇到的菜雞隊友完全不一樣。
夏之安松了一口氣,就說嘛,在游戲里和曾經有些許曖昧不明的對象連續匹配十三次這么小的概率怎么能這么巧被自己遇到。
她聽到直播間里穆時之說:“我好像不大適合玩剛才的職業,連續遇到同一個人害她連輸十二次?!毕闹驳男拟竦靥艘幌?。
“……不是戰術安排,就是想……”穆時之停頓了一下,“想試試看其他職業?!贝蠹s是看到了直播間里彈出的訪客名單,穆時之突然對著鏡頭笑了起來,語氣里帶上一絲不為人察覺的懇求:“來都來了,留下看看嗎?”
他的長相是現下流行的斯文書生樣,帶著一副金絲眼鏡令無數路人嗷嗷叫著帥,被認為是電競圈的顏值巔峰。他也不愛笑,在鏡頭前格外沉默寡言。這還是穆時之在鏡頭前第一次露出笑容。
夏之安有些走神,被穆時之燦爛的笑容蒙住了一般。電腦里傳出兩條系統提示音。
“穆將你升為直播間總管理?!?/p>
“穆請求添加你為好友?!?/p>
她這才發現自己居然頂著帶著大名的俱樂部的賬號進了穆時之的直播間,當場落荒而逃,心臟怦怦直跳,半天沒有緩過神。
看著不斷提示的好友申請,夏之安有些懊惱。怎么一遇上穆時之一切就都亂套了?
2
夏之安和穆時之的緣分起源于高中。
上了高中,夏之安的偏科傾向越發明顯,擅長的物理化學和地理一騎絕塵,除此之外的科目成績卡在及格線邊緣,岌岌可危。尤其英語,完形填空四選一的概率,她每次都能精準避開所有正確選項。
夏媽媽面對她的英語成績,忍無可忍,給夏之安找了一位退休的補課老師。在補了兩天課后,年紀大的老師捂著心臟,決定把爛攤子交給自己兒子。
“那可是穆時之啊!”夏之安的同桌聽聞消息,捂著嘴無聲尖叫,亂蹬的腿踩了夏之安好幾下。夏之安皺起眉頭:“那又怎么樣,他和我們一個年級,憑什么給我補課?!?/p>
“他可是全國英語演講比賽一等獎?!?/p>
夏之安不以為意道:“我還是全國編程大賽高中賽區一等獎呢?!?/p>
“《夜色下的孩童》這書是他參與翻譯的?!?/p>
這本書是夏之安的最愛,她頓時語塞,半天才別別扭扭地承認“好吧,那他確實是有資格?!?/p>
和穆時之的見面約在了校門口的書咖。
書咖的裝修是時下流行的日式暖色調,空氣里還彌漫著咖啡的香味,店里放著悠揚的輕音樂。夏之安一進門,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哈欠。她環顧四周,試圖尋找自己的補課老師。來這里的人大部分是成群結隊的,只有靠近樓梯的地方坐著兩名男生。
右手邊那位長相太出眾,一看就不是會讀書的。夏之安第一個排除了他,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快步走向另一個架著呆板黑框眼鏡圓乎乎的男生面前。剛拉開椅子,還沒落座,就聽到隔壁傳來她的名字:“夏之安?”
她詫異地轉過頭,正對上男生的視線。男生站起來,優越的身高頓時產生一股壓迫感。他頷首示意:“穆時之?!?/p>
這也……太“瑪麗蘇”了吧。夏之安憤憤不平地想,怎么有人英語好,長得也好,個子還高呢!夏之安懷著一絲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的心態,安慰自己:根據“能量守恒定律”,穆時之英語這么好,數學物理一定很差勁。
這么一想,內心就平衡了不少。
穆時之念英文很好聽,是純正的英式口音,紳士又溫柔,聲音也和其他同齡男生的公鴨嗓不一樣,低沉但又不粗獷。他給夏之安念題目時候,語速稍稍放慢,聽起來更令夏之安昏昏欲睡。
才講完兩道完形填空,分析完現在進行時和過去完成時的區別,夏之安的眼皮都快黏在一起了。書咖打著暖黃色的燈,舒緩的輕音樂配上男生低沉溫柔地念著英文的聲音,很難不讓人入睡。
“困了?”穆時之筆下一頓,看著女生用手撐著眼皮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忍不住笑。
“沒,我還可以堅持?!毕闹沧煊???缮矸磻_不了人,因為強行咽下泛上來的哈欠,淚珠還掛在睫毛上搖搖欲墜。
穆時之說:“那我們出去走走?”一提到出去走走,夏之安頓時就來了精神。前后反差太過鮮明,總覺著有些不尊重人。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替自己辯解:“穆老師你講得特別好,我都聽懂了,就是這環境太讓人犯困了?!?/p>
穆時之合上卷子,順手替她收拾好書包,道:“我也是這么覺得?!彼÷暤叵蛳闹餐虏?,“書咖這氛圍真不大適合讀書??墒俏覌尫钦f這里環境好?!?/p>
夏之安面露同情,斟酌言辭道:“許老師……真的非常浪漫有情懷。一定很喜歡看韓劇吧?!?/p>
“你呢,你不喜歡?”穆時之反問道。
“不喜歡什么?”夏之安一愣,意識到穆時之說的是韓劇,她聳聳肩,“沒那么喜歡,太浪漫總覺得脫離了現實。電視劇里的韓國男主長那種樣子,現實里的韓國男生長得又是另一副樣子,沒有真實感。”
“那什么才有真實感?”
“當然是編程!”夏之安眼睛亮晶晶的,很像看到心愛玩具的小狗。穆時之啞然失笑,道:“因為編程大賽一等獎?”
“才不是呢。是因為寫出的程序能夠正常運行?!毕闹惨苫蟮乜粗?,“你怎么知道我拿了編程大賽一等獎?”編程比賽相比起其他學科的競賽顯得冷門了一些,不在學校組織的范圍,更多的是學生自主參加。夏之安拿獎的消息除了班主任和幾個好友之外,就沒有其他人知道了。連同班同學都不知道,隔壁班的穆時之怎么會知道?
“以后告訴你?!蹦聲r之說。
3
夏之安覺得穆時之這個人可太有意思了,自己認識的所有人加起來都沒有穆時之有意思。她腦子里經常會蹦出許多稀奇古怪的想法,就算是閨蜜有時候也會覺得是她神經質??赡聲r之從來不會這么說。他總是很耐心地聽夏之安說話,很溫柔地附和她,有時候會在夏之安的想法上再澆上一點火。
她和穆時之聊編程,穆時之和她探討C語言(一種計算機編程語言)和Python(同上)的差異;她和穆時之聊量子力學,穆時之和她探討宇宙的四維性;她和穆時之聊矩陣,穆時之和她探討線性代數……和穆時之在一起的時候,從來都不會覺得無聊,就像是靈魂契合一般。
穆時之在的地方,自然而然就是舒適區,舒適到夏之安都不想離開。
她在開足暖氣的圖書館里心不在焉地翻著英語閱讀,隨手劃出兩個陌生的單詞,到底還是沒忍住偷偷抬頭打量對面的穆時之。
察覺到她的視線,穆時之抬起頭望向夏之安的眼睛,壓低聲音問道:“怎么了?”夏之安像是被抽去了骨頭般,軟綿綿地癱倒在桌上,悶聲悶氣:“看不下去。”她郁悶地戳戳穆時之的手背,“為什么英語不能像C語言那么簡潔明了呢?”
穆時之的手覆在她腦袋上,力度很輕地揉了揉,說:“學累的話,我們去外頭走走?”
南方的冬天雖然溫度沒有北方低,可寒意卻是透骨的。
夏之安一貫怕冷,保暖內衣外頭加了三件毛衣還有一件厚厚的羽絨服,裹得和熊似的,走路都顯得有些笨拙。在室內覺得熱,可推開圖書館的大門被冷風一吹,頓時就打了一個哆嗦。她笨手笨腳地從兜里掏出手套給自己戴上,可偏偏忘了手套不是分指的,戴上了一只,另一只怎么也戴不上。只能求助地望著穆時之。
男生的手指接觸到她的手背,和冰塊一般的冰冷感刺激得夏之安汗毛倒豎。她這才發現,穆時之穿得單薄,不厚的風衣里露出一件V領的底衫,看著就覺得冷,難怪手那么冰涼。
她脫下手套塞給男生,又解下脖子上的圍巾,踮起腳,有些費勁地舉起胳膊,把圍巾套在穆時之脖子上:“你怎么穿這么少,不冷嗎?”穆時之比她高不少,這時順從地彎下腰,距離瞬間就拉近了,他平視著夏之安的眼睛,眼里是藏不住的笑意。
“你把手套和圍巾給我,你怎么辦?”他問。
“放兜里捂著?!毕闹步o他戴好圍巾,細心地把圍巾的尾巴塞進風衣里,后退兩步認真打量著穆時之。
穆時之個子高挑,穿風衣格外好看,配上這條圍巾,“穆時之,你這樣穿還挺好看的,像韓劇男主角。”夏之安說。
穆時之笑起來,拉開自己的口袋示意夏之安把手放進來:“我捂得可暖和了,要試試看嘛?”他微微低下頭,看著夏之安:“韓劇男主角會這樣給女生取暖吧。”口袋被他捂得暖烘烘的,夏之安手伸進去就不想拿出來,就這樣插在穆時之的口袋里走了一路。
身影被路燈拉得斜長,交錯在一起,親密無間。白色的雪花就在暖黃的路燈中從天上落下,落在夏之安的頭頂,融進兩個人交錯的影子里。
穆時之側頭去看夏之安。女生正仰著頭看著天空,睫毛上也沾著細碎的雪花。她從兜里抽出手去想要接住飄下來的雪,內外的溫差讓她打了一個哆嗦,迅速把手塞回口袋。一邊凍得跺腳,一邊問穆時之:“你冷嗎?”
“不冷?!?/p>
“那就好。”夏之安縮著脖子宛如一只鵪鶉,“以后記得多穿些。別只顧了風度不要溫度。”話沒說完,寒風呼呼地刮起,似乎要穿破羽絨服把寒氣送進衣服里。
穆時之將她拉到身側,高大的身軀擋住四面吹來的寒風。
男生身上干凈的皂香瞬間充盈了鼻尖,像是被嵌入懷中一般。夏之安的臉噌的一下燒紅,她只覺得穆時之一靠過來,整個人就開始發燙。心亂得失了節拍。
她捂住亂跳的小鹿,用純理科生的思維認真思考了一下,覺得自己大概率可能是凍感冒了,不然怎么會沒來由心跳加速,身體發熱呢?
“你的臉怎么這么紅?”穆時之用手背探探夏之安的體溫,又覺得可能因為寒風把水凍得冷冰冰的,測得不準確。。夏之安剛想說自己可能感冒了要穆時之離遠點,就感覺到穆時之的腦袋無限地向自己靠近。
就短暫的一霎。呼吸因此也忘記了。體溫都不爭氣地升高。
她有些不自在地倒退一步,拉開距離:“可能被風吹紅了。”
她找不出合適的理由來解釋自己突然發紅的臉頰、升高的體溫還撲通撲通亂了節拍的心跳,只能把這樣的怪異都歸咎到感冒上。拉著穆時之去了藥店,逼著他也灌下一杯三九感冒靈沖劑。
“這都下雪了,衣服得多穿?!毕闹灿纸o穆時之攏了攏衣服,一副深有體會的模樣,“感冒可遭罪了。”
“我記得了。”穆時之很是乖巧,就像是今早出門沒看天氣預報導致穿錯了衣服一般,老老實實戴著夏之安的圍巾,一直到回家都沒舍得解下。
許老師戴著老花鏡瞄了自己兒子一眼,敏銳地發現兒子的衣服少了一件,多了一條圍巾,有些詫異:“哪來的圍巾?”
穆時之想起方才女生給自己戴圍巾的場景,語氣上揚:“騙來的?!奔傺b自己穿少了衣服,騙得女生心軟,騙來一條圍巾又騙來一路上無意識的親近。
“你啊,就是心思多?!?/p>
4
穆時之的心思確實多。
一開始會同意幫夏之安補英語,其實是想看看在編程大賽中打敗自己奪得第一名的女生究竟是什么樣子。他實在想不明白,編程用的也是英文字母,為什么有人編的程序那么流暢可遇上英語就磕磕絆絆。
一開始是好奇,然后就被奪走了所有的注意力。
“我覺得上帝一定是給我關上了語言天賦的大門,英語怎么會這么令人頭禿呢?高考為什么非要考英語呢?”女生愁眉苦臉地趴在桌子上,很是苦惱,“穆時之,我覺得我們倆考不上同一所大學了。”
穆時之一頓,停下手中的筆,試探著問道:“為什么想和我同一所大學?”
夏之安理所當然道:“那不然呢?好朋友不是該手拉手一起走嗎?”
好朋友?穆時之垂下眼,對于這個詞有一絲不滿。他想要的不僅僅是這一個單薄得似乎可以隨時被其他人替換掉的身份。他想成為夏之安最無可取代的那個人。
穆時之繼續試探道:“你的朋友那么多,為什么只想和我考一所大學?”
這把夏之安問愣住了。為什么除了穆時之,沒有把其他人列入自己的規劃中,就好像穆時之自然而然就存在她未來的規劃中?
“是因為習慣了,還是貪圖我這個‘工具人’呀?”對面穆時之開玩笑地說。
夏之安陷入了惴惴不安。大腦寫好的程序不足以應付突發的BUG(漏洞),整個思維一片混亂。
這種混亂直到下課被叫到辦公室后才勉強理出一條思緒。
穆時之和往常一樣在門口等著她,他是學校出了名的好學生,路過的各位老師都是笑著和他聊上一兩句。
夏之安從辦公室被放出來的時候,已經接近晚自習。她如同踩著云,腳底發軟??吹叫笨吭趬ι系纳碛?,心頭一緊,裝著云淡風輕的模樣上前:“你怎么在這里?”
“怕你餓著。”穆時之遞給她還冒著熱氣的烤紅薯,關切道,“你們班主任找你做什么?這次英語不是考挺好的嗎?”
夏之安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沒什么?!蹦聲r之像往常一樣,想讓夏之安把手塞進自己捂得暖烘烘的口袋。 可這次,女生卻好像觸電一般,飛快地抽出手來。她垂下眼,明明一只手就可以握住的紅薯好似沉重得要兩只手才能舉起來。
明明香甜松軟的紅薯,嘗起來卻比苦瓜還要苦澀。
“穆時之?!毕闹捕硕ㄉ瘢蛑剑拔蚁肓讼?,我們是真的考不到同一所大學了。”她躲閃著穆時之的視線,支支吾吾地解釋道:“老班說我的成績比較懸,她推薦我走特長生的路子,參加B大的編程競賽?!?/p>
穆時之想了想:“B大離C大也很近?!蹦聲r之和夏之安不同,他早早就拿到了自主招生資格,只要高考正常發揮就可以去C大。
夏之安胡亂地點頭,只想著先蒙混過去:“老班說她會為我聯系特長班,過兩個月有個競賽要我好好復習。如果競賽成績好的話,我就可以保送特長班了?!?/p>
穆時之為她滿心歡喜:“那希望我們可以在帝都相見。”
5
夏之安騙了穆時之。班主任找她談話是真,有保送資格的編程競賽也是真的,只是保送的學校根本不是緊挨著C大的B大,而是跨了大半個中國,四季如春的P大。
夏之安還記得班主任推到自己面前的照片,是那個下雪的夜晚,她把手插在穆時之兜里走了一路;是她被穆時之護在身前,就像被嵌入他懷中一般。她看著照片上的穆時之,看見他眼里含著笑意。她心頭一動,有什么東西嗅到了春天的氣息,剝開層層迷霧從心底生根發芽。她頓時想明白為什么會想和穆時之考上同一所大學。
然而接著就迎來了冰天雪地。
班主任斟酌著言語,小心翼翼道:“我知道穆時之在幫你補英語,你的成績也有所進步,我希望你可以思考一下未來的發展,穆時之是學校重點培養打算讓他沖刺省狀元 的,如果沒有意外,C大是穩的,但是你的成績要報帝都大學的話,會有一點點吃力,老師是建議報特長招生,同樣的成績可以去其他省份的重本。你覺得呢?”
抽枝的嫩芽蔫蔫地垂下腦袋,悻悻地縮回地底。就好像不管她怎么努力,英語成績始終突破不了三位數一樣,她和穆時之之間的差距一直擺在那里,她努力地想向他靠近,可大部分的人只看得到他們之間的差距。
夏之安最后同意了班主任的提議,參加了P大組織的編程競賽。
她以要競賽培訓為由逐漸斷掉了和穆時之的聯系,一開始是真的忙于訓練,到了后來拿到了保送資格,她更不想出現在穆時之的面前。
班主任的話語就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她的心里。
“我們就是清清白白的同學,高中結束不見面也是很正常的事?!毕闹矡o數次這樣寬慰自己。似乎謊話說得多了,無疾而終的曖昧橋段就不曾發生過一樣。
6
穆時之是在大二時候突然聽到了夏之安的消息。
他習慣性地點開和夏之安的對話框。上一次對話停留在兩年前,之后就逐漸沒了音訊。明知道這個賬號不可能再回消息,可他還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點開,把之前的聊天記錄翻看了一遍又一遍。
室友們聚在一起看電子競技的決賽。比賽解說語氣激動地宣布本場比賽的MVP(最優秀選手)是之安。
對“之”“安”這兩個字發音形成條件反射的穆時之下意識抬起頭,透著蚊帳的小孔,正好看到鏡頭停駐在MVP得主的臉上。
穆時之呼吸一滯,幾乎以為是自己認錯了人。
女生剪了短發,帶著巨大的平光鏡,面無表情地揉著自己的手腕,小聲地和隊友交流些什么。
他看不懂游戲卻也知道MVP這個詞代表的榮耀和肯定。
“她是哪個隊的?”他問室友。
“你說之安?”室友很是詫異,“她本來是P大學生自己組織的業余隊的隊員,技術太好被LG戰隊看上,挖去當主力了,很拼的一個人。只不過LG這個賽季打得不好,輸給了DKK戰隊?!?/p>
穆時之想了想,問道:“你能教我打游戲嗎?”
室友齊齊沉默,一度以為他是別人假扮的。
穆時之的想法很簡單,夏之安去哪兒他也去哪兒,都玩同一個游戲,總會有機會遇到,哪怕只是在游戲里也好。
他想問問夏之安為什么不告而別,又擔心這樣的話語讓她生氣;想問問夏之安之前那個問題是不是找到了答案,又顧慮時隔太久再提會不會讓她尷尬。想問的問題有很多,到頭來只能化作一聲嘆息。
他去看夏之安的直播,想從她的直播里更加了解她的近況。夏之安直播時的狀態又和比賽時候不一樣,講話懶洋洋的,拖著一點小尾音,聽上去很是可愛。
她一邊操作著擅長的游戲角色,一邊和觀眾閑聊。
“……比賽啊,不一定,這個賽季打得不是很好,不一定能去。”
“下周不開直播,我還得去趕論文。下個月也不開直播,因為要準備四六級考試。”看到彈幕上有人好奇她的專業,夏之安輕笑一聲,“計算機啊?!毙β暫洼p煙似的,順著耳機線鉆進穆時之耳中,撓得他心癢癢。
她半開玩笑道:“我以為大學可以不用學英語了,怎么到頭來還有可惡的四六級。”彈幕一片“哈哈哈”,瘋狂揭她的短,說她考了兩次還沒過。
夏之安假裝惱怒道:“你們有本事哈哈哈,有本事帶帶我,讓我考過四級?。 蹦聲r之心頭一動,發出的彈幕卻淹沒在一片自薦中。
眼看著彈幕里分享經驗的人多起來,夏之安誠懇地一個個謝過,末了很認真道:“如果大家有好的輔助選手,可以推薦一下,謝謝。”
LG戰隊原本的輔助因為高負荷訓練,手傷太嚴重已經準備退役。這段時間他們都在尋找新的輔助人選,只是好的主力容易找到,好的輔助難找。
穆時之突然產生了一個大膽到有些荒唐的想法。他想成為夏之安的專屬輔助。
7
然而有時候緣分就是這么不巧。
穆時之從一個新手到各大電競戰隊爭奪的熱門王牌輔助選手,只用了一年。一年的時間足以改變很多。比如曾經的王牌戰隊LG因為選手青黃不接,退役的退役,轉隊的轉隊。在全國賽上,爆冷出局,被DKK俱樂部收購。夏之安也宣布退役,從一線選手轉為二線指導。
而穆時之順利加入DKK戰隊,并在全國賽上嶄露頭角,一舉開啟了一個名為穆時之的時代。
雖然在同一家俱樂部,可夏之安始終沒有勇氣去找穆時之,像遇見貓的老鼠一樣。
她想見穆時之,可又害怕見到他。她和穆時之的差距就像太陽和地球的距離,看著近,可其實有著1.5億公里的距離。以前學習也是,現在也是。她是從沒拿過冠軍的退役選手,穆時之是眼下炙手可熱的王牌選手。她想要和穆時之并肩,想要勢均力敵一次,可現實就是那么殘酷。
盡管夏之安小心翼翼地避開一切穆時之可能出沒的時間段,還是不小心和穆時之碰個正著。
穆時之的好友申請響個不停。夏之安好一番天人交戰,閉著眼睛點了同意。
下一刻,穆時之的語音電話就打了進來。
“你愿意和我再排一把嗎?我上大號,把剛才掉的分重新補回來。”夏之安格外沒有骨氣地答應了。
穆時之的輔助當真無愧于國服第一的稱呼,組隊得格外順利,游戲難度從先前的地獄級突然變成入門級。幾場下來,夏之安的戰績不僅由負轉正,段位還提升了兩段。
游戲體驗過于美好,夏之安忍不住都開始懷疑一開始連輸的十二場是不是穆時之故意的。
“是故意的?!蹦聲r之大大方方地在隊伍語音里承認,“我知道這是你的號。”
夏之安一時語塞,不知道該不該譴責對方這個行為。可真要計較,先言而無信騙人的是她,她沒有資格指責穆時之的不對。
穆時之說:“夏之安,你有什么話想和我說嗎?”
夏之安沉默了。想說的話又太多,可無論哪一句都不合時宜。穆時之似乎預料到她的沉默,道:“過幾天就是校慶,你會回學校嗎?”
“我應該不會去吧。”夏之安說,她打開郵箱,郵箱里躺著學校發來的邀請函,希望她可以在校慶當天作為優秀畢業學生代表回校發言。
穆時之說:“那我可就隨心所欲地發揮了?!?/p>
因為隨心所欲這個詞,害得夏之安一連失眠了好幾天。好不容易睡著,夢到的不是穆時之在校慶大會上陰森森地指責自己失約,就是穆時之開了小號讓自己一夜之間連掉兩百五十分。
心有余悸的夏之安頂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決定還是回校一趟。
她沒敢告訴穆時之自己也來,趁著校慶大會開始,禮堂一片漆黑,她戴著帽子貓著腰坐在會場的最后一排。
講臺上,穆時之作為優秀畢業生代表正在發言。
他說:“回想我的高中生涯,好像除了成績好了點,長得帥了點,一不小心拿了全省高考狀元 外也沒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臺下一陣大笑。
“可是就算是聽起來有那么一點‘凡爾賽’的我也不是一直以來都是第一名。我當過第二,還是在一場很重要的比賽中,我輸給了一位女生。她很厲害,擁有自由有趣的靈魂,除了英語有那么一點點薄弱之外,她真的很優秀。因為她的出現,我的人生突然間有了色彩。
“我做過最不后悔的事情,可能在很多老師眼中這件事是很離經叛道的,那就是我想把清清白白的普通同學關系變動一下,想要和她更近一步,想和她有更多的話題可以談,想成為她身邊最獨一無二的存在?!蹦聲r之的聲音被麥克風放大,回響在禮堂中。
“學過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的第三章吧。里面有提到時間的一維性,時間進程的箭頭不可更改,時間只有一次,人生也只有一次,我希望大家所做的每件事情,所定的每個決定都是發自內心,并且不會后悔的。就像我認定了那個人,從始至終都沒有變過?!?/p>
他像是知道夏之安的到來,抬頭看著禮堂最后一排的位置,語氣誠懇熱烈:“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可以在原地等一等我。”
8
穆時之這番話的指向性太強,幾乎稱得上步步緊逼。夏之安只能落荒而逃。她的心臟有一股火在燃燒,將思緒燒成一團亂麻。
身體不自覺將她帶到和穆時之最常待的圖書館里,好像冥冥中有什么在指引一般。
為了迎接校慶,圖書館被布置成了大型的照片展,懸掛出來的照片多半是來自同學間。
夏之安在自己這一屆的照片欄面前停住。最顯眼位置擺出的照片和自己桌上擺的是一樣的,其他幾張照片她那時候在班主任的桌上見過。還有一張她從來沒有見過。
照片上的她看著穆時之,整個人的姿態都是放松的。呈現出半依偎的樣子。
夏之安第一次發現,原來喜歡一個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就算捂住嘴,心動也會從眼角眉梢漏出來。
她拈起照片想細看,發現照片的背后寫著一小行字。
“可是我看你的眼神,從來談不上清白?!弊舟E是穆時之的,痕跡是新的。
穆時之看向她的時候,澄澈的眼里只裝得下她一個人。以前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
“夏之安?!蹦聲r之站在兩步外的臺階下看著她,“這次你愿意等一等我嗎?”
原來那場夢一般的曖昧橋段并不是無疾而終。
原來我看你的眼神,早就暴露不甚清白。
她搖搖頭,在穆時之的失落爬滿眉梢前飛撲進男生懷里。
“久等了?!彼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