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條

顧敬堂

張騰飛原本在一家國企當高管，因為經濟問題被判入獄兩年。老婆第一時間和他離了婚，卷了他的全部財產，帶著孩子移民了。張騰飛經歷了人生的大起大落，出獄后，昔日那些笑臉也都變得冷若冰霜。幸好他在自己姐姐那里還存了五萬多塊錢，才不至于流落街頭。

經過這次打擊，張騰飛一蹶不振，人生也沒了方向。這天早晨，他在出租屋里醒來，覺得肚子空落落的，于是來到街上，找到一家餡餅店推門進去。

餡餅店有百十平方的面積，里面卻人頭涌動，幾個服務員忙得不可開交，生意看來不錯。

張騰飛點了幾個餡餅、一碗豆腐腦、一碟小菜，又要了三兩裝的白酒。他端詳著盤中的餡餅，只見外皮薄得晶瑩剔透，能看到里面飽滿的餡料，讓人非常有食欲，拿起來咬上一口，更是汁液橫流、滿口生香。這似曾相識的味道讓他胃口大開，連著吃了三個才住嘴，端起白酒慢慢喝了起來。

三兩白酒，他足足喝了兩個多小時。店里的顧客漸漸走光了，服務員拿著拖布東拖西拖，明顯流露出趕人的態度。

張騰飛借著酒勁猛地一拍桌子：“什么玩意！客人還沒走就拖地？還懂不懂點規矩！”

服務員拄著拖布反唇相譏道：“大清早在餡餅店喝倆點兒，真不知道誰不懂規矩！”

張騰飛拍案而起：“虎落平陽被犬欺，你知不知道我是誰？把你們老板喊來！”

一個中年女人走過來，沖服務員擺擺手示意她退下，然后坐到張騰飛對面，似笑非笑地說道：“你叫張騰飛，好像是恒遠集團的總工吧？看到你這樣，很讓人意外。”

張騰飛更意外，他吃驚地說道：“你怎么認識我？”

女人笑吟吟地不說話。張騰飛盯著她的臉，漸漸覺得熟悉起來：“你是……麗華？！”

女人的笑容瞬間消失了，她冷冷地說道：“難得你還能認出我。”

張騰飛訥訥地說道：“我找過你的……”

二十年多前，張騰飛學習刻苦，成績優秀，但是家里特別貧困。麗華和他是同桌，雖然學習也非常努力，成績卻不理想，所以很崇拜張騰飛。

有一次，麗華聽張騰飛說起自己就算考上大學也沒錢去讀，她沉默了好幾天，忽然輟學不念了。過了一段時間，麗華隔三岔五就給張騰飛送來幾個餡餅，告訴他自己在一家快餐店打工，讓他嘗嘗自己新學的手藝。

高考放榜，張騰飛考上了一所重點大學，家里砸鍋賣鐵湊了些錢，但還是有很大的窟窿。正一籌莫展的時候，麗華把他約出來，掏出一千塊錢遞過去。張騰飛感動得涕淚橫流，堅持打了欠條：“還錢之日，就是我那個……那個啥之時！”

麗華心領神會，羞答答地接過欠條，說：“那我可就等著啦！”

誰知上大學后，張騰飛上升了一個臺階，接觸的人和環境都變了，自然感覺和麗華沒了共同語言;而麗華敏感地覺察到了這一點，自尊心也不允許她去糾纏。兩人給對方寫的信越來越少，竟然慢慢地斷了聯系，就這樣相忘于江湖了。

大學畢業后，張騰飛有了收入，托姐姐去打聽麗華的去向，卻已經聯系不上了。這段往事就此淹沒在時光里。

想到這里，張騰飛結結巴巴地問道：“你怎么會在這個城市？那張欠條……你還留著吧？”

麗華抿了抿嘴唇，起身走向吧臺，找了一張紙過來，正是當年那張欠條。不同的是，這張欠條被仔細地裝裱起來，看上去竟然有些古香古色。

張騰飛立刻打開錢包，把所有的錢拿出來數了一遍，有一千三百多塊。張騰飛把這些錢一股腦地推到麗華面前：“真不好意思，欠了你這么久！”

麗華卻沒有伸手，自顧自說道：“當時餡餅一毛錢，現在餡餅兩塊錢，你再好好想想吧。”

張騰飛臉一下子紅了，他拍拍腦袋說道：“是我糊涂了，你等著我！”他起身出了早餐店，找到自動取款機，從里面取出兩萬塊錢，轉身又回來了。麗華仍然坐在那里一動不動。

“麗華，這是兩萬，請你收下。”張騰飛把錢推了過去。

麗華又笑了：“我知道你的事。我想問問，你出事前月薪多少？”

張騰飛想了一下回答道：“差不多十萬左右。”

“我現在每個月能賺三萬多一些，”麗華把錢推回來，“可是當時為了掙那一千塊錢，我足足打了一年的工！所以，你再好好想想吧。”說完，她站了起來：“我還要忙，沒事兒你就先走吧。”

張騰飛呆呆地坐了半天，嘆了口氣，腳步沉重地離開了。

此后，張騰飛痛定思痛，聽到哪有大型招聘會就會立刻趕過去。終于，他出色的履歷和豐富的工作經驗打動了一家私企，以年薪六十萬聘用了他。

一年后，張騰飛帶著滿滿一提包現金來到了快餐店，此時的他早已走出了頹廢，盯著麗華略顯滄桑的面孔問道：“這是我一年的收入，應該足夠贖回那張欠條了吧？”

麗華神情復雜地看著這堆錢，緩緩從中抽出了十張：“我們兩清了。”張騰飛搖搖頭：“不，清不了。我還欠你一句話，當時我說過，還款之日，就是我那個啥之時。這一年我想了很多，我不僅僅欠了你的錢，還欠你二十年的青春和承諾——我知道你一直沒有嫁人，我也知道，你和我出現在同一個城市不是巧合……”他說著說著便哽咽了：“請給我一個機會，陪伴你二十年！”

麗華鼻音很重地說道：“我失去的是最好的二十年，就算你賠我二十年……你再好好想想吧。”

張騰飛猛地將她摟進懷中：“那就一輩子！”

（發稿編輯：趙嬡佳）

（題圖：豆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