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香者

李方

我任常務副市長時，分管的工作中，有一塊是招商引資。市招商局的局長叫陶克陶，是人才引進新考進來履職的。第一次和他因工作產生交集的時候，就把我搞了個大紅臉。

等只剩我們兩個人的時候，他遲疑著小聲對我說：“市長，以后你叫我陶克陶就行了。”

我說：“那多不禮貌啊。”

他說：“這不關禮貌的事。我是蒙古族的，我就叫陶克陶，不姓陶，就是留下、網住的意思。就像歌手騰格爾，不姓騰，就叫騰格爾，是天空的意思。”

我紅著臉點點頭，明白了。

以后，每有工作交集，我對別的局長，總是張局長、王局長、李局長地叫，唯有他，我直呼其名：請陶克陶局長發表看法。

時間一長，有人議論，說我對招商局和陶克陶局長的工作不滿意，所以每次都很嚴肅;但也有人私下說，我和陶克陶的關系非同一般，所以對其他人是官場中的客氣，對他是直呼其名的親密。我就當沒聽過這些風聲。

老市長榮升前，陶克陶干了件漂亮事，成功地引進了福建的一家客商，項目落地，在我市建了一家制香廠。

雖然這制香廠的規模、資金都不是很大，但引進、批地、建廠、招工、生產環環緊扣，滴水不漏，算是我市招商引資、項目落地實施的一個典范。最主要的是，它對全市農業種植業產業調整，對中草藥、藥香種植的擴產，將產生深遠的影響。

在開工慶典的當晚，賓主盡歡，老市長特別高興，對陶克陶的工作給予了高度評價。

酒足飯飽，驟雨初歇，老市長邀請福建客商一同夜游山頂公園。大家欣然前往。

山頂公園，處在舊城、新區中間，山不甚高，雜樹生花，石徑蜿蜒，一輪明月高懸，清風暗送馨香，賓主緩步慢行，侃侃而談。

這時，陶克陶忽然跑到前面，點燃幾根制香廠新生產的香，捏在一起，高高舉起，說：“我給各位領導開路。”

我心想：這人不智，犯官場大忌，也許是老市長的贊譽讓他飄飄然，也許是宴會上喝多了酒讓他昏了頭……

但老市長什么都沒說，我當然也不敢造次，權當沒有聽見，沒有看到。

當晚盡歡，很快我也就忘了這檔子事。

不久，老市長榮升，我接任市長。等我和老市長單獨相處時，他說：“工作上的事，就不再多說了。但有個人，要特別跟你說一下，就是陶克陶。你還記得有一晚我們上山頂公園的事嗎？”

我心里一個“咯噔”，但裝作惘然不知的樣子，說：“記得。”

老市長淡淡地說：“這個人，你要小心點。若有機會，把他調整一下。那天晚上，他說是為我們開路，那是真的開路！當時剛下過雨，蜘蛛忙著結網，他秉香前行，就是要燒斷蛛絲，不讓蛛絲飄落到我們的臉上，與此同時，又讓我們鑒定了制香廠產品的質量。”

聽到這里，我心中一驚。

老市長拍著我的肩膀，拖長聲音說：“心思太密，心機太重，慎用！慎用啊！”

（發稿編輯：朱虹）

（題圖：豆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