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立偉
(浙江理工大學史量才新聞與傳播學院 浙江杭州 310018)
《老師·好》是2019年3月上映的一部國產電影。影片講述了上世紀80年代一所縣城高中里,老師與同學們之間發生的歡樂又溫情的故事。影片由于謙擔任男主角,雖然相聲演員出身的于謙為影片帶來了一定的喜劇效果,但是,《老師·好》本質上還是一部悲劇電影。影片中符號文本浸透著現代悲劇的情懷。
關于“現代悲劇”的概念,馬克思曾有過這樣的論述,在現代社會,在社會主義的條件尚未完全具備的條件下,歷史的必然要求和這種要求暫時不可能實現所構成的矛盾沖突是現代悲劇的基礎。[1]《老師·好》中,人物的生活、際遇、矛盾沖突組成了影片的時間和意義向度,呈現出了符號文本“組合軸”與“聚合軸”的悲劇性。所以,影片中苗宛秋老師、洛小乙、安靜等同學的個人命運與際遇就是現代悲劇的范本。
關于“符號文本”,是指具有整體意義的符號組合,它需要滿足兩個底線定義:第一,一些符號組織進一個文本中;第二,此符號文本可以被接受者理解為具有時間和意義向度。[2]具體到對影視作品的分析研究上,直觀地說,符號文本就是《老師·好》影片中的攜帶意義的感知內容。符號文本的重要特征是:雙軸共現于文本。雙軸指“組合軸與聚合軸”,這是一組對應的概念,組合軸代表著組合關系,也就是一些符號組成一個有意義的“文本”的方式。聚合軸代表著聚合關系,是符號文本的每個成分背后所有可比較,從而有可能被選擇,即有可能代替被選中的成分的各種成分。[3]從組合軸和聚合軸這雙軸來觀照符號文本,更能夠發現符號文本的悲劇意義,闡釋符號文本的組成結構。
在《老師·好》這部電影中,最重要的角色就是苗宛秋。苗宛秋的個人經歷非常鮮明地詮釋了“歷史的必然要求和這種要求暫時不可能實現所構成的矛盾沖突”。影片中對苗宛秋的青年、中年和老年都有所表現。三個人生階段,都是志不得意不滿的人生悲劇階段。在苗宛秋的青年階段,一個優秀的青年學生,一個北京大學錄取的準大學生,歷史對他的必然要求就是進入高等學府,進一步深造成為社會的棟梁之才。但是這個必然要求暫時不可能實現的原因就是他遭遇了新中國歷史上一個的特殊的時期,這個歷史的局限使苗宛秋被錄取的1965年成為了“暫時”,并且就一個人的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而言,這個“暫時”意味著永久。苗宛秋在收到北大的錄取通知書后,因為“家庭成分”原因,只能讀了師范學校,就這樣,一個大城市的“尖子生”被分配到了小縣城,在這里安家,成為了一名中學老師。再看苗宛秋的老年,對于一位一生從教,熱心負責,業務突出的人民教師而言,歷史對他的必然要求是桃李天下,淡泊從容。但是這個必然要求暫時不可能實現就在于苗宛秋的心中有著永久的遺憾,他最抱有希望的學生安靜為了他被車撞傷,耽誤了高考,最終沒能走進大學校門。而苗宛秋也抱恨離去,到一個偏遠的鄉村小學任教直到退休。30年后,他站在櫥窗口看向人過中年身體殘疾的安靜時,仍舊心懷愧疚,步履蹣跚的苗宛秋將車鑰匙上的手織蝴蝶掛在了樹枝上,龍鐘背影,黯然離去。這是苗宛秋悲劇的一生。
影片的符號文本雙軸,對苗宛秋的悲劇呈現,重點在他的中年階段。苗宛秋人生最豐滿的階段,也就是他的中年時期。在這個時期,苗宛秋是學校里教學骨干,是當地小有名氣的教育先進,他幾乎逼近了人生的巔峰。馬克思說:“人的本質并不是單個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現實性上,他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4]4在聚合軸上,影片中,苗宛秋社會關系的符號文本表現為生活、工作、追求。這三點既包含物質元素,也包含精神的元素。苗宛秋在中年時期,得到了“社會關系總和的最大值”。如果按著這個走向,歷史的必然要求就苗宛秋這樣一個道德高尚、業務精專的老師而言,應該是讓他在生活中驕傲地享受工作帶來的成果和榮耀。但是在“這個必然要求暫時不可能實現的矛盾沖突”面前,苗宛秋的生活、工作和追求都顯得弱不禁風。
首先看苗宛秋的生活。影片中采用了很多細節敘述手法來表現苗宛秋的生活水平。這些細節就是符號文本“組合軸”的內容。第一個符號是古詩,即鮑照的《擬行路難》。苗宛秋妻子提起鄰居老張私下辦補習班,收入很高。但是苗宛秋用鮑照的詩回應說:“自古圣賢盡貧賤,何況我輩孤且直”,借此來化解經濟狀況不甚理想的尷尬。另外一個符號是雞蛋。影片中的細節是,補課的學生給苗宛秋一袋子雞蛋,并有點窘迫地向他表示,學生們經濟條件很差,只能湊點雞蛋。這個時候苗宛秋拒絕了雞蛋,并向同學們承諾如果想補課可以來找他,不收錢。而此時,聽到話音的苗宛秋妻子則難以掩飾內心的慍怒,將情緒發泄到切菜的動作中,廚房里咚咚作響。這些細節都體現了苗宛秋家庭絕非沒有經負擔,他們同樣渴望收入增加,生活改善。所以,這些情節都證明了苗宛秋的生活條件的不理想。影片中,故事發生的時間是1985年,在這之前,中學老師的收入狀況并不樂觀。1985年,國務院出臺了《關于國家機關和事業單位工作人員工資制度改革問題的通知》,開始在全國范圍內進行事業單位工資改革。主要的目的是要把企業工資類別與國家機關和事業單位相區別。1985年的改革是一個大的框架,在1985年到1992年之間,中央又陸續出臺了《中學教師職務試行條例》(1986)、《關于提高中小學教師工資待遇的通知》(1987)和《提高中小學教師工資標準的實施辦法》(1988),進而對教師的工資收入做了調整。但是,1985年的工資改革在操作層面還是存在弊端的。改革對教師工資標準的制定有比較濃厚的“行政”色彩,也就是學校教職工的收入基本與國家機關制度相比照。于是出現了兩個問題,第一,抹煞了教育的特殊性和教師勞動的特點;第二,不能正確反映教師的勞動價值,降低了教師工資標準水平。[5]5影片中,苗宛秋沒有在學校擔任行政職務,除了工資,他也沒有額外的社會收益。所以,在1985年前后,苗宛秋在社會上只是一個普通的腦力勞動者。在經濟條件上,他沒有優勢。經濟收入決定了生活水平,所以,苗宛秋的生活水平并不高。
影片中表現苗宛秋生活水平的“組合軸”上還有一個較為明顯的符號,就是房子。苗宛秋一家三口蝸居在一居室的小房子里。一個房間既是臥室,又是書房,既是客廳,又是飯堂。可以看出,苗宛秋的生活空間非常緊張。所以,在單位分房子的時候,苗宛秋的妻子有意提醒他,可是他覺得這是“沒影的事”。沒影,一方面意味著苗宛秋在學校里無權無勢,與校領導和分房領導小組的關系并不親密,沒有被分到的可能;另一方面也意味著苗宛秋沒有辦法去找學校領導溝通、交流甚至走動關系。“沒影”是居住環境改善的可能性的破滅。在考察生活水平時,房子確實是一個大的問題。房子這個符號的時代意義非常強,據1985年國家統計局的調查,40%的居民住在不到4平方米的空間,而一對年輕夫妻通常和一對老夫妻以及孩子們住在一個房間。60%的家庭內沒有下水道設施,71%以上的居民沒有廚房。[6]6影片中,苗宛秋的住房條件,甚至是低于當時的平均水平的。這也是“聚合軸”的生活與“組合軸”的房子相對應的一種表現。一個內心驕傲不肯低頭的教育工作者在資源緊缺的分房市場中,無法避免地要面對“必然要求的無法實現”。
再看苗宛秋的工作。影片中苗宛秋的工作主要體現在與同學們的互動與交流上。這些互動與交流就是符號文本“組合軸”的內容。影片中,苗宛秋是一個德才兼備的優秀教師,屢次獲得學校和地方的表彰,在社會上有一定知名度,并且,他是一個全身心投入到教育事業的人。苗宛秋的“工作”,主要面對的是學生。學生中最有代表性的就是安靜、洛小乙和“狼狽為奸小組”。其中影片通過一些情節,使組合軸上的符號更加具有表現力。在苗宛秋與洛小乙之間,一個重要的符號是“團員”,這個符號攜帶的意義是“情感教育”。洛小乙的家庭情況比較特殊,他與爺爺一起生活,并一直向往著參軍。但是參軍的一個重要條件是“入團”。所以洛小乙與苗宛秋之間圍繞著入團發生了一些“沖突”。第一次入團,洛小乙來到苗宛秋家遞交入團申請書,這個過程讓苗宛秋以為洛小乙上門尋仇,差一點與洛小乙發生沖突。但最終,第一批次的入團沒有讓洛小乙通過。因為洛小乙的申請書出自“王海”的手筆,書寫用語全部來自武俠小說,顯得非常荒唐。第一次入團失敗,洛小乙刮花了苗宛秋的自行車。第二次洛小乙通過,但是卻因為與關婷婷的矛盾,而被舉報為“談戀愛”。從此自甘墮落去“混社會”。而苗宛秋卻沒有放棄洛小乙,最終把洛小乙找回了學校。在整部影片中,洛小乙的成績,并沒有被苗宛秋提及,苗宛秋與洛小乙之間的關系更多地表現為一種情感教育。苗宛秋對洛小乙的教育歸結為一句話,就是“不要放棄自己”。在苗宛秋與安靜之間,一個重要的符號是“北大”,這個符號攜帶的意義是“理想教育”。安靜是中考全縣排名第二的尖子生,一到苗宛秋的班上,就受到了苗宛秋的重視,他力排眾議讓安靜擔任班長,同時在工作和學習上對安靜關愛有加。但是,真正體現苗宛秋對安靜的“理想教育”,是通過“北大”這個符號。苗宛秋曾經被北京大學錄取,而北京大學也成為了一個學生高考的最高理想。在苗宛秋獲得師范保送名額去征求安靜意見時,他給安靜提出了做出選擇的兩種可能。當安靜告訴苗宛秋,她只考“北大”時,苗宛秋內心是欣慰的,因為“理想教育”在安靜身上是實現了預期效果的。在苗宛秋與“王海、文明、建設、昊子、婷婷、海燕等同學”之間,一個重要的符號是“班集體”,這個符號攜帶的意義是“集體教育”。苗宛秋帶頭給“昊子”捐款去北京治病,捐出了整個月的工資;他鼓勵關婷婷做一個誠實的人,贊美她認識錯誤后的誠實認錯;他邀請王海、文明、建設等到家里吃飯,分享他年輕時候的理想;在很大程度上,苗宛秋為同學們的學習和生活傾注了全部精力。
但是,最重要的問題是,向往是美好的,結果卻是冰冷的。從情感教育、到理想教育再到集體教育,整個“組合軸”上的符號所攜帶的意義在最終的當事人的結局面前全部失效。洛小乙沒有入團、安靜沒有考上大學,苗宛秋沒有來參加集體照合影。如果歷史的必然要求是苗宛秋的付出有所回報,那么這個要求暫時不可能實現的原因就是對象的特殊性遠遠超越了他們的一般性。這既是歷史的客觀存在,又是戲劇的本質要求。
再看苗宛秋的追求。影片中苗宛秋的追求主要體現為他對于教育工作者的榮譽的崇敬。這些崇敬之情表現為符號文本“組合軸”上出現的“自行車”這個符號,這個符號攜帶的意義是榮譽。自行車的受傷,也許象征著苗宛秋榮譽的受傷。自行車被損壞,是苗宛秋的榮譽被周圍環境的不接受和不重視。影片中,第一次苗宛秋自行車被卸掉了瓦蓋子,地上的泥水被濺得滿身都是。原因是苗宛秋選擇了成績最好的安靜擔任班長。這是學生們對他的不理解;第二次自行車被刮花,是因為洛小乙入團失敗,惱羞成怒,學生們對他決定的“不認可”;第三次,是送洛小乙去醫院,車子在醫院門口被盜竊,或許這可以映射為社會對他的榮譽的“不在乎”。第四次,自行車以兒戲的方式被掛上了旗桿,因為洛小乙的“調虎離山”,這可以理解為學生對他榮譽的“不重視”。然而苗宛秋的悲劇還不僅僅是面對學生們。在合唱比賽中他沒有拿到第一,在學校的優秀工作者大會上他落選;在分房安排中,他又被排除。可以說一個連續多年獲得地區和學校先進的教育工作者,他所追求并且獲得的榮譽,在周圍人的眼里,是沒有什么價值的。人們在侮辱與損害苗宛秋以之為驕傲的榮譽時,絲毫沒有顧忌。也就是歷史的必然是對榮譽的尊崇,而這個必然暫時無法實現,是因為社會對榮譽、對教育、對體制的認知還存在著這樣或那樣的問題,而苗宛秋能做到的,只有接受這一切。
影片的符號文本關于洛小乙“聚合軸”上的符號是“未來”。一個十八九歲的高中生,他對未來的幻想和憧憬應該占據他心靈的最主要位置。所以,影片中對于洛小乙的人物設定圍繞著他的“未來”。這個未來的主觀性很強,洛小乙雖然是一個高中生,但他最大的夢想不是考大學,而是當兵。所以,“當兵”就成為了洛小乙在“組合軸”上的符號。不僅如此,洛小乙想“當兵”,是具有一些現實因素的。從影片一帶而過的介紹中,可以知道洛小乙的父親也是軍人,并且已經犧牲。所以洛小乙對軍隊有著某種情結。洛小乙的爺爺是支持他的,洛小乙爸爸的戰友也能在現實層面給予他一定的幫助。所以,組合軸上的“當兵”這個符號是具有戲劇活力的。因為就洛小乙而言,他的矛盾和沖突,他的悲劇,都是圍繞著“當兵”。
洛小乙的悲劇性,電影很短的時間給出了最多的線索。尤其是當他父親的戰友來到他家中探望洛小乙的爺爺時,介紹到當下當兵的幾個條件:要有文憑;政治要過關;不能跟人打架;高中要讀完。這幾點,都是洛小乙在現實社會的大問題。而問題還不僅如此。1985年是新中國的裁軍年。1985年,在中央軍委擴大會議上,鄧小平同志正式宣布了裁軍100萬的決定。這說明洛小乙的未來,在他還沒有親自去努力爭取的時候,就已經被拉開了距離。所以,洛小乙爸爸的戰友才會提出當下當兵的幾個要求。首先是文憑,洛小乙是高中生,他手里的文憑是初中畢業。這屬于社會人員入伍的義務兵。初中文憑太低,本身又沒有一技之長,如果洛小乙,就成為了影片中所說的大頭兵。這個說法是有現實依據的。1984年5月,第六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二次會議修訂并通過《中華人民共和國兵役法》。明確規定了“以義務兵役制為主體的義務兵與志愿兵相結合,民兵與預備役相結合的制度”。[7]7上世紀80年代中期,中央認識到文化知識對于部隊建設的重要性,裁軍精兵離不開文化知識的支持。這個歷史事實印證了影片中的說法,文憑在部隊變得越來越重要,有一技之長的志愿兵獲得了更多的上升空間。而所謂的沒有文憑,沒有技術的大頭兵則將會被淘汰。所以,洛小乙如果要當兵,他必須獲取更高的文憑或者技能。但它當時,兩樣都不具備。其次,是政治要過關。洛小乙在高中階段經歷了兩次入團的風波。第一次,他讓王海幫忙寫入團申請書,并親自交到了苗宛秋的家中,但是這張入團申請書到底寫成什么樣,洛小乙并不知情,他甚至沒有親自看一看入團申請書的內容。這與他的文化水平和做事態度有很大關系。王海的申請書全部使用金庸小說的武俠話語,結果被苗宛秋直接否定。第二次,吸取了先前的經驗,安靜幫助洛小乙寫了一份入團申請書,內容上沒有問題。但是洛小乙卻卷入了另外一場風波。也就是關婷婷對于他的舉報,舉報他和安靜搞對象。這一次舉報可謂致命,在洛小乙已經被批準入團的情況下,再次被共青團組織拒之門外。洛小乙因此重回街頭,成為了一名游走在社會邊緣的混混。再次,不能跟人打架。影片中的洛小乙有兇狠的一面,第一次出境就在褲腰上別著一把斧頭。這個斧頭是明顯的符號作用,因為在現實社會,打架基本上沒人使用斧頭這樣的勞動工具。但是在影片的發展過程中,洛小乙對苗老師、對關婷婷、對王海都有暴力的企圖。并且在在第二次入團失敗以后,洛小乙重新回到“九龍一鳳”團伙,每天的主要生活內容就是喝酒、打架。打架是違法行為,但是暴力傾向卻是一種社會病。洛小乙在影片中與爺爺一同生活。父親去世,母親未提及。但是,隔代生活的狀態使洛小乙無法獲取來自父親母親的關懷,這會導致洛小乙感受到的社會支持度也是偏低。而有研究表明“社會支持少的青少年更可能采用攻擊行為來處理人際沖突”[8]8所以,不跟人打架不光是行為約束,還是精神療愈。最后是高中要讀完。洛小乙能不能讀完高中,影片沒有具體敘述,但是畢業照上看,洛小乙參加了畢業班的合影,說明他很有可能完成了高中學業。但是,讀完高中的第一選擇是考大學。所以,洛小乙也許會考上一所學校,也許會找一個工作,也許去參軍。但是他對于自己未來的設定,也就是當兵的夢想會不會受到其他選擇的影響,會不會順利實現,都是未知的。
這樣看來,關于洛小乙組合軸上“當兵”四個條件全部受挫,聚合軸上的理想的“未來”就不可能實現。歷史的必然要求是年輕人在實踐中不斷完成自我價值的實現。而這個要求暫時不可能實現,體現在洛小乙身上,正好撞上了“八十年代的裁軍”“入團失敗”“重回九龍一鳳成為混混”“高中畢業的選擇未知”等不確定因素。這些因素都會使歷史的必然要求在洛小乙身上暫時不能實現,讓洛小乙成為現代悲劇的例證。
影片的符號文本關于安靜在“聚合軸”上的符號是“選擇”。安靜是影片的女主角,她在影片中的身份是一個品學兼優的高中生,她是苗宛秋最寄予厚望的學生。
首先選擇用情。安靜與洛小乙的偶遇發生在苗宛秋的辦公室。那是安靜第一天報到,而洛小乙剛好潛入苗宛秋的辦公室偷被沒收的斧子,恰逢苗宛秋回辦公室,洛小乙躲藏起來,安靜沒有告發他,為表示感謝,洛小乙送了安靜新書包。這是兩個人暗生情愫的開始。其實少年人的感情非常簡單,但是在高中緊張的學習中,這些感情要服務于學業。尤其是安靜這樣的好學生,是全班的希望,更不能沉溺于戀愛。于是,整部影片,安靜與洛小乙心有戚戚,卻無法釋懷。安靜幫洛小乙寫入團申請書,幫洛小乙補習功課,洛小乙主動接近安靜,主動加入健美操小組,都是兩人情愫的外在表現。而在一次安靜為洛小乙補習時,被關婷婷發現并舉報,更加使二人難以將情感繼續。所以安靜的第一個選擇,選擇用情于洛小乙,就已經是注定是要破滅的。
其次選擇舊情。這些舊情是安靜以前在礦山中學的同學。安靜記得這些友誼,愿意在自己時間最緊張的備考階段為老同學補習功課,但恰恰是這次補習功課被苗宛秋發現,才導致了后來苗宛秋免費為這些學生補習功課而被舉報。使苗宛秋失去了教學職務,賦閑在家。雖然影片沒有繼續交代細節,但是校長勃然大怒讓苗宛秋叫停這種補習,就已經說明了,這些安靜的老同學的免費補習生涯就此結束,所以,雖然安靜選擇舊情,但是她并沒有最終幫上這些老同學。
再次看選擇應考。影片中,安靜說她只考北大,并且她一定能夠考上,是多少有些理想主義的色彩的。考上的幾率之低,其實早已埋下了遺憾的伏筆。
選擇北大其實還有另外兩個含義,一是安靜放棄了其他的大學。當時我國有1000多所大學,平均每年新增近50所。那么如果只考北大,意味著其他1000多所學校錄取的機會就全部放棄了。所以比起高考,這次填報志愿的行為更像是一場賭博。二是,選擇北大,其實是對苗宛秋的復制。當年苗宛秋報考北大,一舉中榜,而安靜對于苗宛秋是非常尊敬甚至有些崇拜的,她希望自己也能成為苗宛秋一樣的人。但是這種對苗宛秋的復制,似乎帶有一種悲情的意味。因為苗宛秋最終沒有能進入北大,而安靜接下來的命運也是沒能在高考中如愿,最終沒能踏進大學的校門。
最后看選擇公正。安靜為老同學補課,被苗宛秋發現后,苗宛秋主動地承擔了下來,同時這個行為也惹怒了靠補課賺外快的鄰居老張。于是苗宛秋被舉報到教育局,被停止工作,賦閑在家。這個事情由安靜而起,苗宛秋的遭遇使安靜產生了非常深的愧疚感,所以,安靜才會在講座之后闖進縣政府,為苗宛秋說明情況,討回公道。這樣的出發點是來源于內心對公平正義的追求,但是安靜正是因為這件事情遭遇了意外,被車撞傷錯過高考,使本該云開月明的敘事發生了逆轉,整個人的選擇因此而全線崩盤。
所以,影片中,安靜選擇用情,但是現實環境無法戀愛;選擇舊情,但是時間上無法分身;選擇應考,但是要面對來自全國的競爭和壓力,選擇北大,卻放棄了除此之外的全部可能;選擇公正,卻為此付出了整個青春的代價。歷史的必然要求,一個品學兼優,富有責任感和道德感的女學生,她所作出的充滿理想主義色彩,具備道德情懷的選擇,應該是可以在歷史中逐步實現的。但是這種要求暫時不可能實現的沖突就來自于特定時代特定環境對愛情的壓抑、特定制度特定人群對人的關懷的扭曲、特定目標特定地域對理想實現的限制、特定方法特定事件對于人生的改變。這就是安靜在聚合軸與組合軸上的符號的現代悲劇意義。
《老師·好》文本符號的聚合軸上,苗宛秋的生活、工作和追求,對應著組合軸上的諸多符號。有表現自嘲的鮑照古詩,有暴露生活水平的“雞蛋”,還有略顯生活局促感的“一居室小房子”。這些符號將苗宛秋在家庭收入上的困窘、單位人際關系上的被動、師生關系的緊張、個人榮譽的不被重視表現得淋漓盡致。歷史的必然要求在一個有責任感有道德感有專業感的優秀教師面前,并沒有展現出它應有的樣子,苗宛秋的生活、工作和追求在現實的局限性面前全部落空。歷史的必然要求暫時不可能實現使苗宛秋的人生以現代悲劇的形式完全顯現出來。
《老師·好》文本符號的聚合軸上,洛小乙的未來對應著組合軸上的“當兵”。但是當兵的四個條件卻成為了洛小乙人生路上的難題。要有文憑;政治要過關;不能跟人打架;高中要讀完。四個條件與洛小乙的現實情況產生了巨大沖突,聚合軸上的理想的“未來”是岌岌可危的。1985年的裁軍,兩度入團的失敗,社會混混的定位、畢業選擇的未知,都使洛小乙期待的“未來”這個歷史的必然要求暫時不可能實現,也使洛小乙這樣一個社會中寂寂無名的年輕人徹底消失在歷史的潮涌之中。
《老師·好》文本符號的聚合軸上,安靜的“選擇”對應著組合軸上的“用情、舊情、應考、北大、公正”。選擇用情,其實是對愛情的壓抑,心中有情,無法敞開。選擇舊情,是個人時間的犧牲,包含著個人復習時間與幫助他人時間的巨大沖突。選擇應考,是對保送名額的放棄,二者只能任選其一。選擇北大,是對學習極限的挑戰,破釜沉舟,不留后路;也是對老師的敬意,做一個向苗宛秋一樣的人。選擇公正,是內心救贖,對師生之情的交代。安靜的選擇都符合歷史的必然要求,一個優秀的高中生通過自己的努力為自己的未來畫下愿景,但是特定時代特定環境、特定制度特定人群、特定目標特定地域、特定方法特定事件只需一處失手,所有選擇便功虧一簣。這也是就安靜而言,歷史的必然要求暫時不可能實現的殘酷現實。
所以,根據馬克思主義現代悲劇理論的觀點,《老師·好》符號文本在聚合軸與組合軸上的表現,包含著不可回避的沖突與矛盾。歷史的必然要求化身為人物的美好向往,而必然要求的暫時不可能實現將這種脆弱的美好向往全部打碎。觀眾在這種被打碎的生活和向往面前,看到了人性的美與善、道德的光與熱,得到了精神的凈化,也因此對人物的命運與抉擇,充滿崇高的敬意。這也是現代悲劇美學所呈現出的意義和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