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年4月份,謝佳桓回到了沈陽,創立了“口喜”喜劇文化廠牌。他之前的身份,是脫口秀大會選手李雪琴段子里的老板“謝哥”,名字總和李雪琴關聯在一起。
2017年,謝哥開始做互聯網內容。他在喜馬拉雅和抖音創建了自己的賬號,用東北話講英國歷史,搞笑口音和嚴肅歷史的搭配,產生了奇妙的化學反應。很快,他便收獲了幾十萬粉絲。但是謝哥始終知道,自己只是在搞笑,那并不能算是喜劇創作。后來機緣巧合,他在網上看到李雪琴在抖音發布的內容,便聯系到李雪琴,兩人志趣相投,一起成立了一家MCN公司,做一些泛娛樂類的短視頻內容。
疫情防控期間,一些需要出外景拍攝的視頻受到限制,內容創作遭遇瓶頸。謝哥和李雪琴回到沈陽待了半年,后來又回到北京。兩人關于喜劇的方向是一致的,但在具體的細節上總有些分歧。謝哥自稱是個“霸道的人”,他很難妥協,李雪琴也是。
和李雪琴合作兩年之后,謝哥決定回到沈陽,成立一個具有東北特色的喜劇廠牌。

這樣的念頭逐漸清晰。那片土地是謝哥熟悉的,那里的文化和年輕人也是他了解的。如今市面上有很多喜劇文化廠牌,但東北喜劇無疑是獨樹一幟的,從二人轉到小品再到《鄉村愛情》,外界對東北喜劇的認知停留在“濃濃的鄉土氣息”上,東北喜劇文化始終扎根在那片肥沃的黑土地上,那何不去東北,在那里創立一個喜劇廠牌,然后等待時機成熟,再將其帶向更廣闊的舞臺?
做喜劇以前,謝哥做房地產營銷、也自己創業。“打造東北特色的喜劇廠牌,在傳統的脫口秀表演中加入東北風格”,這件事不僅令謝哥感到興奮,他的朋友們也愿意成為他的合伙人。找投資人的過程也很順利。“謝老板”的名氣和累積的人脈,讓談投資的過程沒費多少周折。和投資人見了一面吃了頓飯,兩個人聊得投機。省去了過五關斬六將的焦灼程序,謝哥就拿到了投資。今年6月,謝哥的脫口秀俱樂部“口喜”正式在沈陽掛了牌。
線下劇場選在沈陽的一個創意園區里,劇場頂高六七米,大概能容納200人。還設有二樓。演出的時候,謝哥常站在上面“俯瞰全局”。
一切準備就緒。如何打響這個廠牌的名號就要靠首場演出了,曾經在北京經營MCN公司,謝哥對于“宣傳”很有把握。抖音、快手、宣傳海報,從線上到線下,謝哥輪播著自己的廠牌。

謝哥了解脫口秀,更了解如今的年輕人。他不斷重復“哪兒的年輕人面臨的問題都是一樣的”,所以“口喜”的第一篇公眾宣傳推送里,便提到了年輕人在快節奏生活里面臨的買房壓力、容貌焦慮,還有工作煩惱。文案針對年輕人的普遍焦慮給出了一劑良藥:打造“緩解焦慮的東北新喜劇”。
幾番下來,在東北原本就不大的脫口秀圈子里,大家開始“奔走相告”——沈陽新開了一家喜劇廠牌。
起初,謝哥選演員是“采購制”,即通過其他的脫口秀俱樂部邀請一些演員表演。他還簽了一個在抖音上有千萬粉絲的沈陽網紅來擔任培訓老師,但通過合作發現對方的內容創作與預期有差距,便解約了。
“采購”來的演員加上臨時培訓的演員,演出班底臨時搭建完畢。臨近演出的時候,謝哥發現,即將登臺的演員很不成熟。無論是內容還是表演風格,遠沒有達到專業要求,“就這樣上臺,肯定要挨罵的。”謝哥憂心。但是各種宣傳物料已經上街,抖音上、圈子里也已經傳開,怎么辦?好在謝哥人脈很廣,他臨時從上海請了一位叫也so的脫口秀演員來救場。
也so是資深的脫口秀演員,已經有10多年表演經歷。“口喜”開門紅的重任落到了他的肩上。當天來了近100個觀眾,都是本地人。謝哥還請了很多親戚朋友過來捧場。
也so是傳統意義上的脫口秀演員,講著不帶口音的普通話,輸出著“標準脫口秀”的內容和節奏。劇場里的觀眾幾乎全是土生土長的東北人。在那樣本地化的氛圍里,也so用歌詞作梗,用唱歌的方式調侃港臺歌手,雖然觀眾笑了,但是氣氛不算熱烈。他的表演內容和東北觀眾的生活、節奏似乎都搭不上。第一次嘗試,謝哥感到了傳統的脫口秀表演在完全東北化環境里的“水土不服”。
水土不服的還有謝哥一開始設置的脫口秀舞臺。既然要做東北新喜劇,舞臺也要“更新更東北”。
一開始,謝哥并不想復制傳統的脫口秀舞臺,而是要打造屬于“口喜”的舞臺樣板。于是,不同于傳統脫口秀的“黑匣子”劇場,謝哥的脫口秀舞臺比脫口秀大,比話劇小。他希望這個舞臺還能有其他用途,比如拍攝綜藝等等。
為了讓舞臺更精致美觀,謝哥對于燈光和舞臺的布置都有更高的要求。聚光燈、柔光燈、追光燈……舞臺的視覺呈現要炫目吸睛,舞臺上的揚聲器、音箱和話筒均衡配合,聽覺效果也要足夠完美。目標只有一個——打造別具一格的脫口秀舞臺,首場演出就要創造出“口喜”獨有的舞臺效果,給觀眾留下深刻印象。
但謝哥滿心裝著觀眾,卻忘了演員。傳統的脫口秀舞臺之所以是精巧的“黑匣子”,是因為這樣能保證燈光和舞臺距離適中。舞臺燈光調試到演員可以看清眼前的舞臺,觀眾黑壓壓坐在下面,看不清觀眾的表情,只聞其聲,不見其臉,能多少緩解“梗”掉在地上的尷尬和緊張,讓演員能夠更自如地享受舞臺。
但是在謝哥搭建的舞臺上,演員不但能夠清晰地看到前排觀眾的臉,還能看到全場觀眾的臉。一個段子響沒響,不再只是聲音回饋,即時的觀眾面部情緒反應會不斷影響演員。“得不到觀眾的正面反饋,演員就慌了。”謝哥說。
演出當天除了舞臺燈光的問題,麥克也掉了線,表演進行到中途,空調也罷工了。7月底,天氣正炎熱。場務臨時在劇場加冰塊、給大家發礦泉水。但還是有十幾個觀眾實在忍受不了悶熱,選擇中途退場。
總之,首場演出狀況連連,謝哥覺得“很打臉”。也讓謝哥堅定了自己的選擇和判斷,在這片土地上出發,做東北新喜劇,要發掘更多具有喜劇天賦的東北本土演員,讓脫口秀文化和東北本土的喜劇文化接壤,創造出一種全新的內容形式。

演員的選擇和培養是擺在謝哥眼前的另一個難題。但是很快,趙明城找上門來。
趙明城也是沈陽人,曾在北京做高級職業經理人,雖然從事培訓和咨詢工作,但作為一個文學青年,趙明城一直保持著創作習慣,寫劇本、寫文案、寫演講稿。2018年底,他接觸到脫口秀,正式開啟了喜劇創作。在北京跑了半年的場子后,他開始作脫口秀的相關研究,2020年初,他回到大連成立了一個傳統的脫口秀廠牌“鬧天宮”。

不同于謝哥,趙明城對脫口秀市場做了深入的考察。大連本地當時只有一家脫口秀廠牌,連二人轉舞臺也只有寥寥幾個。憑借自己在北京積攢的經驗和滿腔熱情,趙明城迅速在當地召集了一批脫口秀愛好者,成立了自己的喜劇廠牌。作為創始人和愛好者,他給大家做了些簡單的培訓,碰了碰段子,這樣一個“草臺班子”便很快就搭建起來了。他對自己的定位也很簡單,就是想成立一個傳統的脫口秀俱樂部。
沈陽的喜劇圈并不大,很多演員們都知道謝哥的喜劇廠牌即將在沈陽掛牌成立,這也傳到了趙明城耳朵里。7月份,趙明城帶著演員們去沈陽演出,結束后,一席人便來到謝哥的劇場“參觀”。當時謝哥的劇場到了裝修的尾聲,還沒有過正式演出,連接待人員都覺得詫異。
趙明城從舞臺的設計上看出了謝哥的專業。謝哥顯然有自己明晰的規劃和想法,和以往他見到的“草臺班子”不同。
事實上,雖然近年來脫口秀產業獲得發展,但由于大部分脫口秀俱樂部的創業者并不是文化、娛樂、媒體行業從業者,所以很多脫口秀俱樂部并沒有和娛樂文化產業接軌,他們的運營重點都是發掘演員、降低場租、提高售票等,主要的盈利方式是票務和商演。看起來就像個“草臺班子”。
他們很難將自己定位為文化娛樂經紀公司或制作公司,也不會去計劃如何制作一檔綜藝節目。因此,很少有脫口秀俱樂部為自己的演員做新媒體的宣傳,更不會考慮未來這些演員的發展路徑。
趙明城原來在大連創立的俱樂部“鬧天宮”便是典型的草臺班子,雖然他進入喜劇圈一段時間了,但是對于這個行業,他的認識依然模糊,由于沒有相關演藝經紀的經驗,他只是憑借自己的演出經驗和理論知識對演員進行簡單培訓后,大家就上臺表演了。擴大營收的方式就是帶著大家去其他城市“跑場子”,并沒有更長遠的發展謀劃。
按趙明城的話說,“脫口秀團隊像是一群不能流浪的吉卜賽人,劇場是他們的大篷車,城市是他們的市集。”
而趙明城對自己的定位就是“一個藝術門類的學習者和表演者”。謝哥則不同,他在喜劇圈摸爬滾打的時間更久,更了解這個行業,也掌握著更多專業而優質的資源。在參觀了“口喜”,了解了它的具體運作后,趙明城決定和謝哥合作。
起初,趙明城作為“被采購方”,會去謝哥的劇場演出或提供演員,后來,趙明城則正式簽約了謝哥的廠牌,成了首席簽約演員。趙明城開玩笑說,也就是“頭牌”。
這個“頭牌”不僅在脫口秀表演上獨當一面,而且成了“口喜”的脫口秀培訓老師。
趙明城以前做過管理類的培訓,同樣的操作方法,不過換了個研究對象,他倒也駕輕就熟。管理類的培訓要知曉相關的專業知識、表達技巧和培訓對象,應用到脫口秀的培訓中也是同理。趙明城把市面上能買到的關于脫口秀研究的理論書籍都買了回來,分三個方向進行了梳理:已有的理論研究、知名演員的成長經歷、以往藝術類作品的結晶。最后,他也會經常和演員交流他們在實操過程中積累下來的經驗,然后加進自己的研究成果里。這樣,他便幫“口喜”創設了完整的脫口秀理論體系。

之前在北京,謝哥想以李雪琴為核心,打造一個具有李雪琴風格的喜劇廠牌,他會看重演員的兩個屬性:“高學歷”“很東北”。但他后來發現,這是很困難的,運營模式或許可以復刻,但是李雪琴只有一個。
現在的謝哥更看重演員是否挖掘出了自己獨特的個人風格。在他的劇場里,演員們身上都有著鮮明的東北化標簽,但是他們創作和表達的依舊是年輕人們普遍關心的問題:容貌、工作、婚戀關系。
比如“口喜”簽約演員小文,她從事醫務工作,同時也是一個Coser、一個未婚女青年。她的段子就集中吐槽父母催婚、醫務工作無休止地加班和周圍人對Cosplay的不理解,只不過她的表演風格依然體現著東北女人的強悍:“我為什么當醫生,不就是因為這個世界有病么!”還有一位男演員阿笑,曾做過一段時間的情感導師,很了解PUA話題,因此他的段子就會圍繞一些PUA案例展開。他的創作初心很幽默也很溫暖——希望聽了他段子的觀眾以后不會被騙。
公司每周開兩次會,大家坐在一起聊一聊最近的選題和創作思路。現在的謝哥,不太會過多干預演員創作。他只會在一旁聽著,覺得很好,上前鼓勵一下:“這個段子很好,到時候一定要說。”覺得不好,他也保持沉默,“好不好,他自己肯定也有感覺。”
謝哥不想“定制”演員,他尊重他們的意愿。他希望演員都能找到自己的標簽,但即使發現有些人身上某方面的特質,他也不會刻意提出來去改變他們。“大眾化、通俗化就可以了,沒必要做多么高級。”
但是不同于其他脫口秀劇場,謝哥對現場演出較為“嚴苛”,表演前會提前排演一遍,演出現場有專人負責。他一般在舞臺左側二樓,站在一個突出的“露臺”位置。負責現場的調度、控場,還要“監測”演員表演后的臨場效果。如果察覺演員的段子實在不好笑,現場氣氛尷尬,便會閃幾下舞臺左側的燈,提示演員不用再講下去了,提前結束演出下場。
“口喜”還請了沈陽音樂學院教話劇表演的專業老師,來為演員提供一些表演上的思路,之后也在打算請二人轉的老師過來指導。謝哥覺得,從趙本山老師的“趙家班”被大家熟知開始,東北喜劇已經在全國有了極好的土壤,只不過它還需要適應如今的喜劇市場,做進一步補充。等到有一天不光年輕人能聽懂脫口秀,老年人也能對段子捧腹的時候,東北喜劇才算真的“破圈”了。
現在,謝哥想發展3條線:脫口秀俱樂部、泛娛樂類的短視頻KOL、視頻帶貨。希望3條線能夠打通聯合,協調發展。今年11月,謝哥已經派了團隊去杭州考察,廠牌走向全國的第一個“試點”,即將從杭州出發。他也不知道大家對東北喜劇的接受程度如何,這要從實踐中檢驗,他依然有信心去試一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