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楚楚

北京東三環外,沿亮馬橋路一帶,是北京的第三使館區,柏油馬路寬闊,大樹豐茂。百米之隔是安家樓村,每天,城市的體力勞動者們從擁擠的棚屋醒來,從城市縫隙再次流進城市。一個矮個頭的女人也混在人群中,駕馭起她那輛大自行車總有點搖晃,她叫王柳云。
這位53歲的北漂在三環一寫字樓做清潔工,微信頭像是一張她身著紅衣畫油畫的照片,每每有同事注意到,總揶揄問她:“那是你呀?”
大多時候她是個勤快話少的“阿姨”。上班時候她掃廁所,下班后撿廢品,用一輛小板車拉到廢品站,“耗盡體力”,讓自己“少些妄想”。深夜回家,在逼仄的架子床躺下,墻上兩幅油畫又蹦到眼前,一幅意大利海灣,一幅山間梯田。
她還是會想起過去的事——前一年,她是河南一所鄉村學校的美術老師。
從河南商丘坐車到柘城縣,還要搭輛塵土滿面的鄉村公交,才能到那間平原上的小學校。在那里,她面對剛剛開始語言學習的孩子們,同樣要回答一個問題:畫畫有什么用?
柘城是一個農業縣,兩年前才剛摘貧困縣的帽子,當地的青壯勞力大多在廣東等地打工,留守兒童多,普遍家庭情況混亂。王柳云教一至六年級,以及初三一個集中厭學孩子的“德育班”。
剛來時她很頭痛,一到美術課,學生們要么準備了其他作業要寫,要么拿閑書偷看,還有叫的、來回躥騰的,“和自由集市無兩”。其他老師習以為常:農村學校上美術、音樂、地理課,就是放羊。
德育班對美術課的冷漠尤甚。除了呆坐,他們大部分時間對什么都沒有興趣。王柳云勸了幾回,說學點畫吧,男生們說畫有啥用,又不能換錢。
“中國有幾十萬職業畫家呢。”
“那肯定輪不上我們。”
“你畫張小畫裱在自家墻上,或送給喜歡的小女孩多好。”她教德育班畫海棠花,男生都畫葉,女生只畫花朵,只有一位矮小的男生認真畫了樹葉和花朵,王柳云對他大加贊美,一男生立刻貓腰跑上講臺,把電教視頻上的海棠圖切成美女廣告,全班哄笑,又不想上課了。
校長張敏告訴我,從2012年,她接手這間農村學校開始,學校就沒有過正經美術課。
一些從這里考出去、走進重點大學的孩子曾回來找張敏聊天,說起走出農村后的自卑。前年開始,她通過地方報紙、縣電視臺發招聘,也找親戚鄰居介紹,來的人一試講就露怯,沒人正經學過畫。當地人上師范,很少人會學美術,藝術不賺錢,不能幫助升學,村里沒有人去學,也沒有學了繪畫的人愿意來鄉下教課。
校長張敏學醫出身,也不懂藝術,但她總想,農村的孩子更需要美術課。
有次,張敏去一個在外辦學的老師家,被滿墻田園題材的油畫吸引,一問,發現是個在附近做打掃的女人畫的。她很快把畫作的主人王柳云請到學校,學校領導、老師聚在一起議論紛紛——這個女人古里古怪,總穿一身傳統服飾,頭發下一半剃成寸頭,上一半扎成辮子,還沒有文憑,高中肄業。但他們不久便住了嘴。
課堂上,王柳云發現,農村孩子不畫畫,大多是沒自信,孩子但凡愿意畫幾筆,她就開口肯定。美術教材提不起孩子們的興趣,她便問他們想畫什么,再順勢引導。
五六年級的學生相對自律,而一二年級的孩子還像群野羊羔,會在教室里亂跑亂笑,但他們膽子更大,對王柳云說要畫最難畫的,她就教他們畫一匹打滾的馬。馬再難畫,也可以通過將困難步驟分解,一步步達到。最后大半孩子畫出來了。
高年級同學提出要學畫人物,于是,她在清晨操場晨跑時去拍了同學與老師的動態,將靜態圖投到投影上,一開始,同學們很無措,王柳云說,這和寫作文一樣,抓住每個人的關鍵點,有的眼望天,有的蹲下提鞋,有的慢吞吞,有的急于領先,她在黑板上分解步驟。
一二年級的學生從他們哥哥姐姐那兒聽說了畫人,也非要畫人。每次,一年級問六年級畫什么,他們也要畫,六年級聽了要畫更難的,她便用上細節復雜的芥子園畫譜。一學期互相較勁下來,全校畫了20幾本書。
她還有意去除孩子心中性別的刻板印象。三年級的男孩子提出要畫背槍吹號的戰士,結果開畫后被難住,反而是女生將神態、螺號畫得很好,她著重鼓勵。其他男生見此不服,便要畫射箭的武士,于是下周全校都畫武士。有一次,她得知一女生被男同學打了,正在落淚,她鼓勵女生打回去。女生照做后破涕為笑,班上同學也笑了。借此,她講女性應該不畏懼地做任何事情。
畫班級的墻面板報,對學生們來說一向是特殊榮耀。有一回,王柳云要讓幾個畫得好的孩子去更新黑板報,大家沉默了,她問原因,孩子們說,班主任一向指派固定的幾個孩子畫黑板報。她想:怪不得那上邊內容久不更換,字跡都擦毛邊了。
她便開始實施擇良拔優,或輪值,并每周定新主題,學生們變得很積極。她想,原來學生們要的只是多一點公平。

對美術不感興趣的孩子以為美術課就是畫技學習,她給學生們講,畫畫需要有感受力、觀察力、忍耐力,有錯即改的能力,空間與時間思維能力,概括與計算能力,且必須集中精力,才能在半節課中,完成那些有難度的構圖。畫難畫,只有一部分人堅持畫下來,王柳云便跟他們說,這就如同做人,人一生是獨自渡河。
一學期下來,校長和一些班主任交流發現,許多學生的科目成績都提高了。小學生畫完花鳥蟲魚,作文里句子的想象力都更開闊。學校評最喜歡的老師,大都喊最愛美術。
寒假將至,最后一節課,王柳云給每個班都布置了三個繪畫主題,讓三選二比拼。下課時學生們湊到畫得好的同學前評論、分析,她滿意地走下講臺,但她沒想到那是最后一課。
這是她開始自學畫畫的第3年。
王柳云20來歲時看高爾基的《我的大學》,阿廖沙在貧民窟與碼頭完成他的社會大學。她后來想,自己的大學是在畫室里完成的。
1. 照著有感覺的實物進行寫生。
2. 不得臨摹照片和他人作品。
這就是這間免費畫室對學員作畫的僅有要求。2017年,福建屏南雙溪鎮,王柳云領到畫筆、畫板與顏料,助教告訴她,可以開始了。
兩個籃球廳那么大的地兒,農婦、工人、著裝精致的白領,每人都緊盯著自己面前畫架上的白板。王柳云找了個角落坐下,想起去年在電視里看到的一幕,緊張又發怵。
去年,王柳云還在臺州下轄的縣城賓館做服務員。打掃完有時可以坐在空房間里看電視,同干的女人總看連續劇,而她專看紀錄片。中央十臺,一老農婦正畫椅子和馬燈,前幾天一直無從下手,老師鼓動:“只要你畫的是內心感受出來的,就是好的!”
到第7天,老婦畫出來了。
“我如獲至寶,神情振奮。”一會兒,有活干起身,回來她又繼續看。

那一年,王柳云50歲了,“人生過掉大半”,正要最后一次逼自己“服命”。她出生于一個湖南的小山村,父親天生殘疾,“通身的筋扭縮如機器人”,幾秒鐘才能邁開一步,她3歲起就干農活,她唯一的希望是靠知識走出大山。考上重點高中,讀了半年,母親告訴她,家里實在沒錢了。
村里,她這樣的故事并無稀奇,“一男孩比我大3歲,生得文秀,他一直努力讀完了普通高中,還是回來種田,家又窮,過幾年父母給他找了個傻兮兮的姑娘成家,這男的便不再說話了。只有我能理解他為什么這樣。”
課室里,她正發愣,助教擰了個破舊馬燈放她面前,“你大膽地畫,見什么畫什么。”
她用熟褐色畫馬燈的燈捻與底座,一上午過了,死活看不出是燈座,她背脊直冒冷汗。
“畫錯了的顏色與筆觸,可以用你需要的顏色蓋掉。”助教說。
人生走錯的地方也可以涂掉嗎?
16歲,輟學后,她回村種田、照顧病榻的父母,但不放過任何了解外界的機會:廣播、報紙。20歲,她拿著攢下的5元錢出山,找在報紙上看來的農藝師拜師學技,然后回村種樹,收入翻了縣城上班的人好幾番。之后,她免費教村里10來戶人學種樹,同時攢下第一筆存款。
短短三四年,果苗生意遍地開花,利潤空間坍縮,這位別人眼里的老姑娘匆匆嫁人,又被家暴,所有存款被奪走。好不容易逃離那段婚姻,到女兒11歲時,她遇到現任丈夫老林,一個懦弱好脾氣的農村老光棍,“他很幼稚,簡單地還不如一只鵝。恨他一陣子,也平平過。”
在農村,男人沒過人技術的,大多從事體力勞動,到年老易落下病根,掙錢主力就落在老妻身上。老林蓋房子把腰累壞了,王柳云在廠子里踩縫紉機,有一天,她發現自己站不起來了,去醫院檢查出嚴重的心臟病,回家告訴老林,他眼一睜,沒回應。
她本該對這樣的沉默習以為常。“幾十年里我孤獨度日,遇到所有上班的女人,無一例外蜚短流長說是非,我的兩個妯娌,打麻將,穿各種質差卻價高的衣服,都與我格格不入。”
極少的空閑時,她去縣城的圖書館和書店看書,爭取半天看完一本書。那時只有俄國與蘇聯文集最多,開始時讀不懂,她一字一詞筆寫口念,精華文段讀兩到三遍,然后走路背誦,思考它整篇如何布局,中年以后,浙江的新華書店里進了許多古文,“ 我最喜歡杜甫,跟他生活了很多年。”
畫到第3天,山上下雨了,畫室窗外,四面黑山沉沉,她畫到晚上10點才收筆,牙齒也凍得咯咯發抖。沿著街邊路踉蹌回到住處,熱水洗了臉和腳,她感到滿足。
在畫畫中,人過往的痛苦也會浮現,人一生耗盡心思、反復修改,想畫的物體卻怎么也不浮現,比如,怎樣畫亮一盞燈?
助教提示她:“你想象這燈點亮后,黑夜里會有什么變化?”
先用大紅色點亮燈捻,橘紅的光明升起,周邊彌漫起暗紅,再遠,畫進暗夜。接下來的幾個小時里,她回想杜甫,杜甫命運坎坷,始終在暗流里尋找出路,她找到幾種昏沉沉的暗色,將燈座的外圍填滿,這馬燈畫出來了。
一間哄鬧的畫室里,坐著幾位殘疾人,他們通常由家人或政府送過來,看是否能為其打開人生新的通道。所有人追隨著一個瘦矮個子的男人身影,那是畫院創辦人林正碌。
林正碌原本做買賣行畫的生意,作為深圳大芬油畫村的策劃者之一,他將村里批量制造的名畫復刻品銷往歐洲,直到2008年世界金融危機來臨。生意破產后,他與地方政府合作,轉向公益美術教學。在這個福建的小山村里,他實踐著一種特別的教學方法,不教繪畫技法,只鼓勵學員憑借感受直接下筆。
“老師,這個墻是歪的,可以嗎? ”一名坐在畫板前的成年人問。
“在生活中,人必須遵循規則,但是在藝術里面,我們可以違背常理,畫凳子一根短一根長,畫人有5個眼睛,都沒問題。”
他一旦出現在畫室,鼓勵的話語就像泉水四處噴溢,“哎喲太好了 ,又一個大作出來了!”或者,在駁斥一個帶孩子來學畫的父母:“你不要老干涉他畫畫!讓他自己表達!”
一個叫徐立武的男人剛出獄,在鎮上開臺球廳。本來是帶孩子來免費學畫,老師讓他也動筆,動了筆,受到肯定,這個中學時就因打架輟學的人對繪畫燃起了濃厚興趣。
不同于王柳云愛畫山間詣趣,徐立武只畫大尺幅的黑夜、空房子與小巷。幼時,他常被父親冤枉、毒打,恨意無處發泄,便自己練武功,每天上山,踹一棵粗壯的樹,如此經年累月,樹有天倒了。此后,以恨意催生的暴力成了他立命的法則,然而恨意背面是被壓抑的愛。每天,臺球廳歇業后他就來畫室,畫到凌晨,一天不睡多少覺。許多人被他畫中的情感張力吸引,買走不少。
今年9月,我也來到了王柳云學畫的畫院,若干間小室與大廳墻上,掛滿了不同背景、經歷的普通人的自我表達,那一幕對我而言是震撼的。作為一名美術生,我聽過許多課堂,也走進過許多畫廊,最熟悉的是人與人之間彌漫的互相審視的氣息。數不清的講座、學術交流、畫廊、拍賣會與背后的資本,共同維系著一套為藝術區分三教九流的隱形規則,而底層出身的莆田人林正碌想打破這些規則。
有一個叫王珍鳳的農婦不識字,酷愛畫桃花,有好事者把她的畫發到網上,與貴價藝術家周春芽的代表作《桃花》進行對比,兩者畫風略有相似,引起熱議。
在畫院里,一些詞語組合開始流行——“腦癱畫家 ”“侏儒畫家”。學畫第7天,林正碌來到畫室,看到王柳云的畫——王柳云現在是“農婦畫家”了。
許多買家鐘愛她畫的禽類。常常是幾只草地上同色的黑鴨,或幾只黑雞,擰著頭,滑稽地瞪著人。廣州一個美術學院的教授稱贊她的顏色、意境,這讓她大為振奮。從北京來的媒體人吳阿侖覺得,她畫中的農村風景有種少見的、未經矯飾的奇異的拙樸。在他的鼓勵下,她第一次買了一部智能手機。
“2017年以前,我腿也壞了,心臟也快壞了,去學畫時,為了弄懂山川河流、石頭,地形兜轉,樹木于晴天陰日的光線變化,做了大量速寫與筆記。作畫時,人體自身是一套智慧系統,為了配合與達到指令目的,它逢山開路,對阻礙行進的環境進行改善或廢除。我生命中的憂患、失意,統統拋棄。”
身上折磨人的病痛一同消失,“我自己給自己大學畢業了。”

學畫不到一個月時,從妻子的位置上缺席的浙江上岙村民王柳云等來了她的追責。丈夫老林借了路費跑來福建勸她回家,“村里人都在說你。”王柳云將丈夫罵回家,還是設法再推銷些畫,同時做點清潔工作,勉力支撐學畫,也更勤奮。她常騎一輛自行車四處寫生,有畫友記得,她有時騎40多公里去一個村莊,出不起住宿錢,連夜騎回住處。
這一年,林正碌常向媒體介紹王柳云,在畫室里給她辦畫展,但慢慢地,她感覺有什么不對。
2017年,根據林正碌的出入登記,畫室一年涌進過上萬人,媒體的宣傳讓更多生活不如意的人找到了他們的去處。王柳云發現,來畫畫的人帶著各自的問題前來,但畫畫只是他們嘗試過的解決方式之一。“這幾年,各地浮夸、膨脹之風盛行,城鄉各路發燒男女,去學超乎尋常之課,做人上人。”她在日記里寫。
許多畫友熱衷于北京一個成功學講堂。一名吳姓畫友打小努力讀書,同樣因貧輟學,這名苦命的女人把老家田地的租金約兩萬元全花在了課堂上,接下來,她回到畫室,畫了20來幅顏色混染的畫,推銷無果,再后來,她就從畫室消失了。
這里最不缺乏的就是困境,但那些被盛情準備好的生活困境似乎并不能直接成為藝術。一名智力發育遲緩的男孩在畫室愛上了一位因同情而對他多般照顧的中年女人,頻繁聯系后被拉黑,于是他開始不停地畫裸女、交媾情節,還要掛到墻上,被助教們攔下。目前,男孩還在家里繼續畫畫,有時還自己在公眾號上寫連不成語句的文章,但至少,他找到了和他人交流的方式。
也有來自北上廣深等大城市的知識分子,其中八成是女性——有不少是離婚無孩的中年女性,或退休的老婦人。繪畫成為她們從家庭結構中解脫出來的契機,因此她們往往都顯得非常享受現狀。在繪畫時,她們總是討論起從前的家庭,并互相給予安慰。這些健談、滿足并富有同情心的女人,通常也是畫室里最具經濟實力的群體。
此外,還有些年輕面孔——許多厭倦職場的年輕人準備在畫院扎根。退休的老婦人們常對這些年輕人憂心忡忡。
一名外地美術專業畢業的女人剛與一位上海男人結婚,正在上海一所中學教數學。她內心做畫家的夢想還未熄滅,想辭職來潛修繪畫——雖然她也同樣苦惱于缺乏天賦。丈夫反對她的決定,她對王柳云傾訴,想離婚。
“有沒有那種熱愛你多年,而你全不在意的男孩?”王柳云問。
“有。”
“以心換心,你熱愛畫并執念追索多年,而畫境與你擦肩而過,永遠不在意你,這就是很多人追求所謂理想并痛苦的原因,但事實是,沒必要!”女人回去了。有天給王柳云微信發了句謝謝。
王柳云想不明白,她小時候想拼命逃離的山村,為何現在的年輕人要拼命跑進來?她80年代推銷與購買種苗時,走遍了鄰近十幾個城市、村莊,記錄山水,每次回村,她看待村里人事的觀點都會有更新。她相信,“人二十幾歲的時候應該多跨出去。”
這些一頭扎進村里想做畫家的年輕人,通常在老一輩人眼里“并不勤奮”,總是畫一會兒就玩手機。一個叫陳輝的河南青年成了她的重點勸誡對象,勸了兩次卻快吵起來。
今年9月,我在畫室拜訪了陳輝,他從一所二本大學中文系畢業,懷著對“尋找凈土”的希望去西雙版納工作,結果在工作中因應酬喝多了酒,落下面癱的毛病,再后來找工作不順,便想逃離,“我只想有真正開明的家庭、領導、同事,互相尊重、互相欣賞,哪里有呢?”
他在鄉村嘗試著建立一種更有自主性的生活,“走出都市生活的困境”,他也一定程度上實現了這點——他給我展示他的畫,一個巨人蹲在山間田地里,蹺著大拇指,這幅畫名叫《自信地活》。他參加過幾次同學會,發現不少人都沉浸在買房、育兒的壓力中,他記得同學對他有羨慕,“老陳過的才是我們向往的生活。”
在畫院,他租住在山村一座老房子里,與一位來本地支教的老師相識,戀愛,育有兩個孩子。目前,女友全職在家帶孩子,他則做助教,月工資2000元,同時在自媒體上推銷自己的畫,疫情期間銷量不佳,便反復打折。
一名叫曾偉的藝術教育從業者在這里開了4年書店,他發現,絕大部分把本職工作辭掉來畫畫的,最終都回去了。有的家庭全家前來,想以藝術啟發心靈,解決夫妻矛盾,或親子關系,結果“只是從一個困境鉆進了另一個困境里”。
藝術評論家朱其曾前往畫院,他在一次采訪中談道:“畫室中這些農民畫的成功之處可能在于,現在流行的藝術審美不要求精細,農民經過短期訓練,恰好能夠達到這種程度,帶些表現主義和裝飾主義,但再深入下去就畫不好了。”
這也正是王柳云的困惑。她想擁有更多的技巧表達能力,但這里只能提供一種實質上與外界脫層的非職業教學,這里“人人都是藝術家”。2017年結束,不想活在虛幻中的王柳云收拾包袱回家了。
回望當年,她當年的同學里,繼續繪畫事業的只剩一些殘疾人,當地政府為他們提供了免費畫室。我拜訪了一個叫林苑松的聾啞青年,他在一間裝著落地玻璃的小畫室畫畫,閣樓睡覺,角落里的幾堆畫一直摞到屋頂。家人偶爾接他去景區旅游,他會拍上幾十張照片,回來對著照片描。
他沒有工作過,沒什么朋友,也沒有戀愛,家人很放心地把他放在畫室,賣一張畫能掙幾百塊錢。2017年,王柳云送了他一條撿來的流浪狗,想讓他“學會照顧狗,其實是讓他照顧他的心”。他養了兩天,母親來了,看到狗,用棍子打走了。
我看著滿墻的畫,4年里,他的繪畫風格沒有產生過變化,一色的青山綠水。畫里從沒有人。我在紙上寫,你為什么不畫人?他先是綻開一貫的純真微笑,然后是茫然。
現在,“殘疾人畫室”成了當地的一個觀光景點。
很久以后,林正碌等人才知道,王柳云離開畫室后的下一步,是去“行畫與復制品畫之鄉”深圳大芬油畫村拜師。“她這是要把自己的靈氣毀了。”林正碌恨鐵不成鋼。
2018年,在大芬油畫村,王柳云一邊拜師學技,一邊做護工、接些畫照片的小活兒。在這樣一所更加廣博而復雜的“美術大學”里,她見到了各種守舊的或創新的技法, 人們“只為生存而畫,為市場而活”。這里活躍著數不清的像她一樣的人——同樣出身底層,像工人砌磚一樣苦練畫技,其中,有人揚名,作品掛在了隔岸的香港中產家庭,更多人始終不得其門而入,落魄走人。一年見尾,王柳云清點手上的積蓄,又開始謀生路。她大概認清了自己的位置,只是繼續精進的經費不夠了。

下一年,畫友介紹她在河南教美術課,并勸她:“就在這所學校工作幾年(到退休)吧,別漂泊了。”王柳云也這么希望。上課久了,低年級的孩子們一見她,就圍過來抱著叫媽媽。王柳云和這些留守孩童交流,家里窮的,長大一般想做生意,班里總被欺負的,便想長大當兵。有畫得好的孩子,認真且天真地告訴她:“老師,我以后要做畫家。”
她心情復雜。在深圳大芬村里見到的“不入流畫家”的落魄一幕回到眼前。她對孩子們說,能成為畫家當然好,但畫畫很多時候不是為了做畫家。“ 我從沒讓他們把藝術抬得高高的,我不能誤人子弟,我只一遍遍跟他們講多元人生。”她告訴我。
校長張敏也常面對這種兩難。在學校,有個唱歌好聽的女孩,聽任何歌,一兩遍過后就能唱下來,張敏曾建議女孩初中畢業上個中專師范,哪怕當個音樂老師,學校愿意招她來上課。但女孩父母堅決反對。現在,女孩正在南方的服裝廠打工,這并不一定是個壞選擇。
在學校待了一年,王柳云最終還是走了。私立學校經費緊巴,按王柳云上的美術課數量,月工資只能發出1500元,張敏再自掏腰包多補貼1000元。疫情來了,學校開不了學,王柳云就沒了收入。
這期間,丈夫又在農商借了一屁股債,王柳云只能跟校長請辭。張敏記得,走之前,王柳云反復問她:“如果我回來,你還要我嗎?”張敏回:“我們中學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
“其實,描述我自己這樣的人,社會上與我一類的,雖積極向上、努力勤懇,但終歸落寞如秋草。”在北京,王柳云在安家樓旁烏綠的池塘邊對我聊起她心中的不平。小池塘被鐵網圍起來,收100元一次門票費,專賣給釣魚的男人,我們從鐵網溜進去,這是附近少有的安靜場所。
過50歲時,她突然很想寫個愛情小說,把她腦海中對于愛情的想象寫出來。她想描繪出她沒有的東西。故事寫到一半停止——她讀到了余秀華的詩,“她把我也完成了。”

與老林的結合,“沒有喜歡。覺得他應該是老實人。”她在浙江打工,為了給女兒上戶口,感覺必須成一個家。當時,老林30歲出頭,“頭已經全部禿了,沒能力沒錢”, 同樣難娶與難嫁的兩個人走到了一起。
剛嫁來這個沿海村莊,這位山里來的女人便決定去看海。自行車騎了五六十里路,她見到了黃色的海與泥漿。她常獨自出門看山看水,也因此,女兒對王柳云后來學畫的決定并不驚訝,“我覺得她很孤獨。”
少女時期,追求王柳云的人也有,她唯一思量是找能說上一句話的人,可是“煤礦里的工人打牌喝酒,你說那山梁上蕎麥花兒很清雅,他說那東西味苦只給豬吃”。
老林更無話。他性格本天真寬厚,但自覺沒本事,在家族里沒有地位,他想賺錢,但不擅動腦筋,老干賠本買賣,養豬凈虧10多萬后,王柳云拖著他一定要去北京打工。
做保安要值夜班,王柳云常在自己工作之余給他送飯,打開一個鐵盒子,鋪上新鮮米飯、腌肉、豆腐干、腌菜,滿滿一碗,至于她自己,扒了點昨天的剩飯,我聞,餿掉了。她有時吃麥片,那是寫字樓里的白領準備丟掉的。但丈夫不吃撿來的。
她對他好,但她不形容這是愛 ,“記得兒時看《燕歸來》,年輕的寡婦自己用刀砍了塊人形的大木頭置床上。幾十年沒明白導演為什么如此編劇。現在,我知道了,他就是那塊移動的木頭。在一個家中,他擋流言避邪語,也當陪伴。”
50多歲的人了,她近幾年莫名總做一個夢,是她小學同學。同學給她講過一個故事,他爸煤礦上有個工友,很省儉,每回大家坐工棚里吃飯,他獨自腌咸蛋下飯,一個腌蛋每頓只抿一點兒,有回,他在仔細刮蛋殼,一陣風來,吹落了蛋殼,掉煤渣里撿不著了。這位仁兄長嘆一口氣:“風吹腌蛋殼,退財人安樂,爾今棄了去,你樂我也樂!”
那時,王柳云性格活潑愛笑,“這個掌故把我笑得忘了寒冷,忘了艱辛。”說故事的男同學姓楊,下雪天在山路上等過她。她夢見,冬天守漁時,他跟她一塊熬夜挨凍。
我們談論愛情時,她正舉著一根一米半長,比她還高的伸縮桿,和我一起走在一座大廈下。一周唯一的休息日,她從安家樓的家里帶出這根桿子,以不協調的重量跨上自行車,駛上三環,再換公交,去給正在裝修的樓層擦窗戶。
用空余時間擦一個星期,能掙200元。
她隔了一個月才要到這200元。
在我與王柳云結識的一年中,像一棟不斷著火的房子般,她總傳來各種不幸的消息:為了多掙錢,她兼做護工、小時工,想做保姆又超齡,不斷地被騙錢、克扣工資,能做的服務工種隨著她的年齡與衰老的身體條件不斷縮減,最后回到原崗位,還是月掙不到4000元。
今年,寫字樓一近70歲的保安說喜歡她,毛手毛腳,許是她講話難聽,男人動了手。鬧到領導處,領導卻只批評了她。為了保住同在一個樓里工作的不良于行的丈夫來之不易的飯碗,她沒吭聲。幾天后,她睡不下吃不下,決定報勞動局。過幾天我再問,她說:“算了,忘了這種仇恨吧。”坐在家里,她扇了自己幾十個耳光,告訴我:“我不氣嘍。”
只有在畫畫時,她感覺尊嚴回到自己身上。6平米的房間,雜物包圍后,中間只剩1平米空地。屋外整個不到100平的棚屋住了幾十人,吵得“像一窩雞一樣”,但只要開始畫畫,“外面打雷也沒事”。
她同時寫作每幅畫后的故事,“海拔1500米的后峭,我像騾子一樣爬上去,太陡,再艱險也要去走,就為看它千年前,張氏先祖在如此窮山惡水中,如何千辛萬苦逃入這直崖般的深谷,沒半腳平地。”
教育是雙向啟發的。過去她覺得生活太苦,不愿畫人,在河南教美術課的一年,她閑暇臨摹了清明上河圖的300多個人物,用肢體動作為每個人寫人物小傳,每個人修改多次,“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學習”。

我想起另一批人——2017年畫室的各路“天才”們,如今也走向各方。9月,我在福建屏南雙溪鎮也見到了前古惑仔徐立武,他看著和4年前的照片一樣英氣,只是頭發白了一半。在畫室待了兩年,他后來也因生計外出打工,但沒再干違法行當。“一旦開始畫畫后,我跟他們(其他混混)就講不到一起了。”
他的表現主義風格在一個夜晚過后發生改變。那時,由于他的不忠,妻子氣跑,留下未足月的嬰兒。每天夜晚,他要抱著孩子在房間走一個小時,孩子才能睡。有一晚,他疲乏極了,夜色濃暗,嬰兒看著他,他也看著嬰兒。他記住了那種眼神。
這是他最后一幅重色塊的畫——《父與子》。用一塊布,蘸上黑色的油畫顏料涂抹,再一點點擦出明暗,畫面上出現一只如鋼鐵鑄成的老狗,與一個坐在飯盆前的小狗,互相對望。老狗眼神迷茫,他覺得還有一絲愧疚。
之后,他有一個月的時間畫不出畫,再提筆時,畫面上就充滿艷麗的色彩。在一些專業評論者看來,從那時開始,他的畫驟然變平庸了,而徐立武覺得挺好。
他成了個平庸的畫家,同時又成了個不平庸的父親。現在,他正跟著老石匠父親一起在山上修墓地。他記得小時候,父親常扛幾百斤石頭上山,家庭暴力成了壓抑生活里的發泄。他在對父親的恨意中徜徉10多年,現在,父親已經太老了,他回了家鄉。
見徐立武之前,每次有人對我談起他時會嘆氣。但就徐立武自己而言,“干什么不能是藝術呢?”他說,現在他給墓室的石頭上刻花,他喜歡創新,刻出來比父輩的好看多了。
有時候他修路,修完很滿意,平平整整,“像藝術一樣。”他說。
2017年,當時一同學畫的同學里,還有個侏儒癥的男性在做職業畫家,但一時的紅火熄滅后,畫的銷路受阻。徐很擔憂,他發現,那位畫師越來越重復,有一次還在畫布上描了個神一般的意象,“神”發出照耀,讓人容光煥發,徐認為,這是人對畫走火入魔了。
我又想起在福建與曾偉的交談,我們談起,畫畫,對那些不再畫畫的人來說究竟意味著什么呢?“畫里,是由人去主導這個世界的,她能畫成這樣,是因為她內在具有這一部分東西,即使她以后不能畫畫了,那種東西依然會在。比如,你覺得這個人雖然沒什么錢,但跟他成為朋友,會有一種踏實的感覺。”
“你畫過畫,它就會形成你生命軌跡的一部分,成為你整個生命的總和。”
我在福建畫院時,見了許多當地村民,他們進畫院學過一兩招,忙完農活也會畫畫,描老虎栩栩如生,有鄰居看見,以為是真的。那名被比周春芽的農婦,現在正在青島鄉下帶孫子。2016年在網上爆火那一個月里,全國各地想來搶畫的人幾乎要踏平這間村屋的門檻,但據她女兒說,母親已經不太想起這些事了。
已經入秋了。在北京已是兩個年頭,王柳云想起來自嘲:“一學畫,仍貧而憂,又趴下賺錢,回到原處。”但總有什么是改變的了。
在河南教書時,王柳云觀察到食堂剩食全倒下水道,便拿去喂鳥,一月余,每天有近千只鳥兒飛來食堂小花壇。有老師為鳥糞投訴,她便在例會上講,浙江寧波大學住著上千只白鷺,樹上、瓦頂,一地鳥糞,但師生們盡量包容。鳥糞自會隨雨水零落入泥,而更重要的,是學生們從這里走出去,會更具愛心與融合力。
今年9月,我與張敏聯系,她告訴我,雖然學校沒人上繪畫課了,但孩子們自發將喂鳥的工作延續到了今天。
(應受訪人要求,張敏、陳輝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