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粱馕

荊 林

一

曾在火車上說吐魯番人吃馕，聽者太吃一驚，只聞你們現在還騎馬上下班，沒有想到還有這么多的狼死在獵槍下，變成了野味。我嘿嘿一笑，是啊，動物世界。

這是我回到吐魯番的第一天，到的時間早上六點多，將房子拖了后，酷狗里開始放出音樂。又執筆將《心經》臨摹了一遍。燒了一壺水，沏上茶，那是妻子從五臺山求來的一袋山嵐茶。于是找到一塊馕，在電腦前啃起來。

二

馕是從托克遜帶回來的，白高粱做的。一口下去，牙齒脆響。有一個釘牙已經松動了好多天，我避免碰到。

人生總是有不如意處。比如松了一個牙，不時地提醒著自己注意不要再上火。比如這個高粱馕放置久了后，中間生出一些營養霉來，有點淡紫色的光。

我的牙齒繞開霉團，就著熱騰騰的山茶，這是我的第一次早餐。

三

我愛上吐魯番，有些理由經不起推敲。一半葡萄一半城，一半鳥兒一半人，坎兒泉水穿城過，金黃哈密灘頭現。到這個城市，你不會想到堵車，不會有噪音，不會覺得空氣污染，不會有食品安全危機，不會有太大的人際壓力。

明天太陽還會升起。一位老師勸我不著急時，說出了一句有哲理的話。

一位同仁則不以為然了，你如認為中華文化的根在西部，你再往西走吧，走到浩瀚的沙漠去。

四

到一個地方，就要天人合一，當地人吃啥，你吃啥。我離開湖南前，向一位中醫請教，如是說。

因為有膽疾，援疆出發前，我曾對援樓有一個多月的想象，用小米煮出熱騰騰的粥來，還有家鄉的茶，可以自足，又可以招呼援友們。同時還想到應該有一個書畫室，能夠寫上幾筆，會度過寂寞的日子。

很快膽因為結石取掉了，工作越來越忙，每餐在食堂對付著，而且師傅從湖南來。衣食無憂之中，煮粥的事擱下來。

每天早餐如何辦，喜歡上了門前的牛肉面，還有菜包子。急的時候，托克遜帶回來的馕，加上家鄉的香茶，便好了。

五

于是馕啃得只余下棗一樣大。一時發現，特別像交河的一塊土。我曾說過，吐魯番好啊，連四月下的土也是甜的。

六十年不遇的大雪覆蓋吐魯番，元旦前我從烏魯木齊回來，在交河上跑動，一直到了大佛寺。以前總是在交河的高臺上，遠遠看著的大佛寺，是這個故去的城池的精魂。那一個個空空的佛龕，高聳的土塔，深深的井洞，悄悄千年地述說。

回頭經過長街，有一雪塊無聲從城頭下來，上面沾著一塊土，我拾掇起來，放在嘴里。

六

高密鄉要種一萬畝紅高粱，當山東的高密鄉的兒子獲得諾獎后，我們與一群的詩人朋友在艾丁湖進行了慶祝。我宣布，要在吐魯番種上一百畝白高粱。

還要改編一首流行歌曲，“托克遜的羊，黑著呢，吐魯番的高粱，白著呢”。而白高粱做的馕，在旅游的人流過后，會是都市最好的早餐。

七

我想寫這個題目時，五筆居然找不到這個馕字。

電腦是個神奇的東西。一會亂碼過去，個個方塊字就排到你的面前。

方塊字是那么美，那么香，記得自己的第一篇文章上了《衡陽日報》，我一口氣將攤上的報紙都買上了。

電腦的確是另一個腦子，會不會有另一個胸脯。我剛放下莫言的《豐乳肥臀》。

可我的電腦是一個詩人。明明想的是一個詞，卻不意間出現另一個，太不合常規，于是連綴到詩句里。若干年后，真有人尋找鄉土詩的第三代，我和電腦詩人合作的這些詞，會使他們驚訝的。在這里不妨作點注腳。

后人研究邱吉爾的演說，其中有一句：“雄鷹總是飛不出它的窩的。”與上下不合，有人努力追究一回，寫過一篇文章，增加一段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