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的秘密

廖靜靜

1

佟亞軍發(fā)現(xiàn)妻子最近形跡可疑。

妻子齊曉蕓是一位私企的行政主管，工作不算忙碌。但最近回到家卻總是一副疲憊不堪的模樣。她臉色枯黃，粉底液也遮不住臉上的黯淡。走路無精打采，小白鞋上斑斑駁駁的泥點也不去清理……

這天，佟亞軍饑腸轆轆地下班回家，望著一電飯鍋的生米，感到有些窩火：“你怎么了？最近看起來有點不對勁呀？這飯又吃不上了。”齊曉蕓抬眼，又垂下頭低聲道：“抱歉抱歉，最近有點累了，單位搞競聘呢。”佟亞軍輕輕地拍了拍她的頭，一頭鉆進了廚房。

一天，齊曉蕓整理衣櫥時，不小心把一條圍巾落在床邊。被佟亞軍看到了，黃色格子的巴寶莉經(jīng)典款圍巾，厚實細(xì)膩有光澤的羊毛讓他心頭一震。他上網(wǎng)查了一下，同款的巴寶莉圍巾至少需要6000元，她以前連一條400元的羊絨圍巾都不肯買，怎么可能剁手買幾千元的圍巾。“巴寶莉圍巾啊，像真貨，誰送的呢？”佟亞軍漫不經(jīng)心地問。“哦，這個A貨，微商那里，只要兩百。”齊曉蕓不經(jīng)意間捋了捋頭發(fā)，她的臉色微微發(fā)白，聲音很輕。

那天開始，齊曉蕓失眠了，以往睡眠安穩(wěn)的她，在夜里不安地忽閃著大眼睛，她不知道的是，身邊的丈夫正均勻地呼吸著，伺機在黑暗中捕捉出她遺漏在空氣里的的蛛絲馬跡。

妻子肉眼可見地瘦了，原本臉上有一點嬰兒肥，現(xiàn)在消瘦得顴骨微凸。佟亞軍又焦躁又心疼，心中萬馬奔騰，卻又不想讓自己失了風(fēng)度。為了解開心中的疑惑，佟亞軍趁妻子睡著時，悄悄點開手機，發(fā)現(xiàn)密碼已更改。這下，輪到他徹底失眠了。

2

第二天，齊曉蕓終于醒了，佟亞軍頂著一副熊貓狀的黑眼圈，疲憊地問妻子：“你最近怎么了？好像有心事？” “沒什么呀，你是怎么了，沒睡好嗎？”她若無其事地仿佛什么都沒發(fā)生。“你手機怎么改密碼了？”“嗯，忘了告訴你，老夫老妻的，也沒什么見不得人的。”她翻身下了床，洗漱去了。他張了張口，好像喉嚨里黏糊一口濃郁的老痰，說不出話。

相安無事了幾天。忽然有一天，她微信告知今天大學(xué)舍友從外地過來出差，要聚一聚，晚上下班會晚點回。佟亞軍回憶起今早妻子畫了個淡妝，圍好巴寶莉，匆匆出門去了。佟亞軍決定一探究竟。他早早地下班，悄悄地等在妻子單位門口。

只見她下班后就徑直打車去往公司附近的一家酒店。佟亞軍很想叫住妻子，阻止她做出讓自己難以接受的事，卻忍不住想看看妻子到底要和什么人約會。可齊曉蕓穿越酒店大堂，進入大廈內(nèi)部的一個咖啡廳。里面一位西裝革履、圍著紫色領(lǐng)帶的粉嫩年輕人接待了她。

紫領(lǐng)帶很熱情，他為齊曉蕓拉出座椅，叫來服務(wù)生點餐。妻子背對著佟亞軍，看不出表情。他等不及了，沖上前一把拉住妻子，齊曉蕓愣住了，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紫領(lǐng)帶訕訕地說，“哥，您是不是誤會了。我們做的事零抵押零擔(dān)保，手機閃電放款。齊女士不放心線上貸款，這不，線下見面給她看看資料，不放心的話，我們辦公室就在樓上。”

佟亞軍的怒火蹭地沒了，他有點呆住了，遲疑地看了看妻子，只見她雙手抱在胸前，不說話。桌上放著一疊材料，傳單上的大字很刺眼“只需要提供身份證信息就能拿到貸款”“可以做到大額度、低利息貸款，對征信無要求”……

佟亞軍的心又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怎么回事？咱們家存款都在你那里，你缺錢嗎？”紫領(lǐng)帶見狀，“哥、姐，你們先聊，我撤了。”材料一卷人就沒影了。

齊曉蕓承受不了壓力，不說話，直掉淚。急得佟亞軍團團轉(zhuǎn)。齊曉蕓抬起哭腫的雙眼告訴丈夫：“我炒股賠錢了……”他長長嘆了一口氣，“哎，賠了多少？”

“我們的40萬元存款，我本來存得挺好，我看單位里安姐買股賺了不少錢，就心動了。一開始我跟著公眾號大V買股票，剛好買到了一只口罩妖股賺了20萬元。我就贏得找不著北了。20萬，我們得攢多少年啊。你看，這款巴寶莉圍巾是我以前就看了很久的，賺錢了才舍得給自己一點獎勵。后來我加大了倉位跟著大V買，誰知道，經(jīng)濟環(huán)境越發(fā)不景氣，不僅把20萬虧了回去，還折了20萬本金。你不知道啊，那個妖股的跌停板，跑都來不及。賣了這支又買別的股票想翻本，結(jié)果越虧越多。”齊曉蕓挺下來擤了一下鼻涕，恐懼令她面如土灰。

佟亞軍心里極度難受，他不曉得怎么對待這件事。因為在他的認(rèn)知里，她宜室宜家，從不亂花錢，怎么可能出現(xiàn)這樣大的錯誤。但他還是調(diào)整了一下情緒：“那虧了20萬元，還有20萬呢？”

“那個20萬元，我抄底石油，買的是銀行的理財，我想求穩(wěn)，誰知道油價還能變成負(fù)數(shù)！本金全沒了。”齊曉蕓說話斷斷續(xù)續(xù)，完全失去了底氣。

“那你借錢想干什么？”他看著桌上“高仿”某粒貸的傳單，令他想到貸款詐騙。“我想翻本……你看之前買股票不是能賺20萬元，我沒別的辦法了，不然這缺了40萬怎么跟你交待。”她的聲音低得像蚊子響，眼皮紅腫，暗淡與不自信，令她變成另外一個人。

“這是賭博，還借錢賭，純粹胡鬧！”佟亞軍怒得拍了一下桌子。但她看見妻子從一個無憂無慮的小婦人，變得憂心忡忡，縮在座椅上，仿佛犯錯的小孩，又仿佛老了十歲，他有點不忍心。

3

但想到自己把財政大權(quán)上交給妻子，妻子卻背著他把多年辛苦存下的積蓄一把弄沒了，佟亞軍意難平，落下妻子，一個人氣吁吁地走了。

兩人是普通人，在一起10年，依靠自己摸爬滾打，按揭買了一套單身公寓。好不容易攢了40萬元，想換套大的房子，再生個孩子，日子就完美了。沒想到妻子不僅辜負(fù)了自己的信任，還會做出這么荒唐的事來。他完全沒想過，生活的劇本會這么寫。而如今該怎么辦呢？

佟亞軍憤懣之余，滿腦子想著怎么才能把失去的錢補回來。他在一家小國企做辦公室主任，妻子也只是私企的行政主管，夫妻倆省吃儉用，還完房貸，一年必須省出8萬元，要5年的時間才能重新攢到40萬。如果升職，能漲點收入，但以目前兩人的現(xiàn)狀來看，升遷機會有限。那么必須拓展一些收入……

不知不覺天完全黑了，窗外下起了蒙蒙細(xì)雨。妻子還沒回家。家里被齊曉蕓打理得干干凈凈，只是眼前少了那個忙碌的身影。佟亞軍不禁有些擔(dān)心，后悔自己白天拍了桌。

他坐在沙發(fā)上，閉上眼，就想到初識齊曉蕓的時候，她落落大方地招呼靦腆的自己一同去食堂吃飯。這個被大齡男同事虎視眈眈的漂亮畢業(yè)生，居然沒由來的看上自己這樣沒錢沒勢的后勤專員。由于辦公室戀情在科室里犯忌諱，齊曉蕓主動提出辭職，去私企做文員。佟亞軍慢慢從一個專員，逐漸競聘成為辦公室主任。兩人交往一年結(jié)婚，婚后第五年，才一起攢錢買了房。

夜里9點了，外面下起了雨，齊曉蕓還沒回家。他心里像奔跑著一只小獸，驅(qū)使著他躁動地不停刷手機。新聞里跳出這樣的字眼“受疫情影響，網(wǎng)絡(luò)貸款詐騙數(shù)量激增”，他點開一看“某市反詐騙中心每天平均對6000位市民進行電話預(yù)警，但還是有不少人因為借貸急迫、犯罪分子套路深而落入詐騙陷阱。有一名受害者在民警多次提醒之下，竟然仍連續(xù)3次被騙。”又點開一則新聞“女子深陷套路貸，求助無門跳樓身亡”。他身體不禁打了個激靈，趕緊打電話給她，卻是嘟嘟嘟的盲音。

他立馬拎起外套匆匆出門，卻發(fā)現(xiàn)安全出口的門后有隱隱啜泣的聲音。他沖過去，發(fā)現(xiàn)了埋頭縮在樓梯口抽泣的齊曉蕓。他心里的大石頭落下，抱住了她，摸摸她的頭。“傻瓜，回家吧，40萬元沒了，我們再賺，總好過成為賭徒負(fù)債累累強吧，以后我們不要再做這樣的傻事了。誰年輕時候沒犯點錯，算了，回家吧。”她感激地抱住丈夫，久久不肯撒手。

齊曉蕓對丈夫的原諒感激不已，也認(rèn)識到了自己的錯誤。她答應(yīng)佟亞軍不再隨便借錢投資，主動把所有收入打入兩人的共同理財賬戶，踏踏實實地做個穩(wěn)健型的投資者，所有的投資理財行為都與丈夫一同商量。佟亞軍雖然懊惱、無奈，但他慶幸自己及時拉住了正在醞釀更大錯誤的妻子，他慶幸這個家沒有散，心平氣和地接納了這件事。

責(zé)編/昱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