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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光城的雪

2021-02-28 21:32:12梅瑜
文學港 2021年12期

梅瑜

(一)

極光城沒有雪,它是一座地下城。

城里一直霧蒙蒙的,無論白天還是黑夜。人們在霧氣中穿行,吃飯、睡覺、上班、下班、出生、死去。如果不是爸爸對我說,外面有一個世界不那么糟糕,我幾乎以為,世界就是這樣了。

我的爸爸是一個垃圾工,他每天做的事情就是把小區里的垃圾桶推上垃圾車,再開著垃圾車,把垃圾送到巨大的垃圾焚燒站進行處理。

我從小就坐在垃圾車里,跟著爸爸來來去去。我沒有玩伴,因為別的小朋友都說我是垃圾小孩,太臭了,雖然我每天都洗澡。

爸爸會用肥皂在我身上擦起雪白的泡沫,我像鉆進了雪堆里。

“雪真的是白色的嗎?”我不止一次向爸爸確認。

極光城不下雪,卻會下黑煤灰。它們在天空中飛舞的時候,人們就得全副武裝起來,以防煤灰落在頭上、身上。煤灰不僅會弄臟人們的衣服,更可怕的是會引起皮膚和肺部疾病。

“是。”爸爸拿著一塊大毛巾幫我擦頭發,一邊回答,“外面的世界,雪是白色的,像鹽那樣白。”

爸爸告訴我,在外面的世界,每到冬天,孩子們就會堆雪人、打雪仗。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自從戰爭開始,人們就躲進了地下。后來戰爭結束了,重新回到地面生活卻變得遙不可及。

爸爸把雪白的浴巾裹在我身上。我想象著用這樣的雪堆起一個雪人的模樣,然后用一團一團這樣的雪扔來扔去。這樣的場景在我眼前晃來晃去,像一片片扔來扔去的拼圖,我無法把它們拼在一起。

沒人陪我玩,除了我爸爸。一天的忙碌過后,我們便躲在帳篷里翻看各式各樣的書,這些書是爸爸和我從垃圾堆里撿來的。我們把褶皺的書面撫平,給它們穿上新外套——用舊報紙做的書皮。書皮上是我用撿來的筆寫的書名,歪歪扭扭,五顏六色。它們一撂撂堆放在我們的帳篷“家”里,像一截截不斷往上長的竹筍——爸爸說外面世界的筍,一夜大雨過后,便可以長成參天毛竹。極光城沒有竹子,只有煙囪和高樓。

我在一本叫作《冰雪王后》的圖畫書里看到了堆雪人、打雪仗的情形。

“哇,看起來真是太好玩了!”我大叫起來。

爸爸頭頂著白色泡沫,半個身子探進帳篷來?!皼]騙你吧?”他得意地笑著,“我就說很好玩呢!”

“我們這兒為什么不下雪?”

“你知道,燈光是有溫度的。極光城的燈火永遠不滅,在雪還沒降落下來的時候,它們已經融化了?!卑职钟檬肿ブ臐M頭泡沫。

“那就把燈關掉?。 蔽艺f。

爸爸笑起來,“如果這樣,極光城就不會再是光亮之城了啊!再說,就算有雪下下來,被這里的煤灰一沾也變黑了。又黑又臟的雪,實在也沒什么好玩的?!?/p>

爸爸把身子縮了回去,他還沒洗完頭發呢。爸爸說,即使我們很窮,但我們可以讓自己保持干凈和清爽,這是對自己的尊重。

我把《冰雪王后》放到了枕頭邊上,這樣就可以隨時翻開來看了。

“垃圾小孩”除了撿來的書,還有撿來的玩具:一個鍋鏟、一個鐵環、一根羽毛,或者一根皮筋。我甚至還撿到過十五顆彩色的玻璃彈珠,晶瑩剔透,完好無損,可惜它們太小了,不知不覺間就從口袋里鉆了出去,只剩下最后兩粒。我把它們塞進枕頭套里,再也不想失去它們了。

別的小孩有許多真正的玩具,我坐在垃圾車上的時候看到他們在玩。我并不羨慕他們的玩具,這些東西最后幾乎都會在垃圾場里出現,但是,我羨慕他們有一個伙伴,和他們同樣年齡的、可以跑來跑去大叫大嚷的小孩。

爸爸會陪我玩,可他是大人,這一點我很明白。

“阿清,我們來做一個伙伴陪你玩吧?!庇幸惶欤职诌@樣跟我說。那時候我正呆呆地站在我們的帳篷邊,看著一群男孩踢著足球,從街上呼嘯而過。

“做一個伙伴?”我知道爸爸非常能干,可是他能做出一個像我一樣,有血有肉,有胳膊有腿的玩伴嗎?

爸爸大概也看出了我的疑惑,他抓抓腦袋說:“這個……我先給你講個故事吧?!?/p>

爸爸說,很久很久以前,地面上的世界有許多國家,其中一個叫魯國?!棒攪幸粋€叫公輸般的工匠,他的手特別巧,發明了許多木工用的工具。他還特別會鉆研,有一次,公輸般到外地去做工,路途遙遠又想念家人,怎么辦呢?最后他制作了一個木鳶,就乘著木鳶回來探親了?!?/p>

我聽得入了迷,問爸爸我們是不是也可以做一個。

“也許,我們可以試一下?!卑职只卮?。

“試試看,”我激動極了,“不試過怎么知道行不行呢?”

爸爸邀請我視察他準備的材料:一堆大大小小的齒輪、一截掃帚、一塊爛鐵皮、一個煙囪頭、一張玻璃紙。

“的確是有點少,不過,我們可以慢慢增加上去。”爸爸信心滿滿地說。我點點頭,看著爸爸嘗試把這些材料拼拼湊湊,想象著它們將會變成什么模樣。

我將會有怎樣一個玩伴,變成了我和爸爸之間最常談到的話題。每當我們的垃圾車“隆隆”從大街上駛過,當我從高高的車窗里看著街上蜂擁而過的孩子時,我總是自豪地宣布:“我也會有一個自己的玩伴了。”

材料在慢慢地增加,爸爸的設計草圖也在不斷地改進。常常在我鉆進睡袋后,爸爸還伏在小桌幾邊涂涂畫畫,他好像從來不會疲倦,從來都是興致勃勃。

我們的家——帳篷,窄小而悶熱,卻不能打開一條縫,不然蚊子一定會乘虛而入。爸爸買了冰塊回來,裝在臉盆里,放在我的睡袋邊。冰塊慢慢在融化,爸爸身上的汗水也一滴滴滑落。

那天早晨,爸爸在帳篷頂上敲了幾下,我睜開眼睛,他拉開帳篷的一個角,“起來吧,阿清,來看看你的伙伴?!?/p>

我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了爸爸所說的意思。我迅速爬起來鉆出帳篷。

一只奇形怪狀的東西站在我面前。呆呆的方腦袋,細細的歪脖子,兩片大大的鐵皮耷拉在它身子的兩側。它的兩只腳是兩塊顏色不一樣的木頭,我想它踩在地上的時候一定會揚起一層塵土。它全身灰撲撲,臟兮兮,又呆又笨。說實話,我很失望!

見我不說話,爸爸說:“怎么,你不喜歡它嗎?”

我猶豫了一會兒,點點頭?!八娴牟缓每??!?/p>

爸爸大笑起來,“來,阿清,我們或許可以嘗試一下不以貌取人?!?/p>

我不明白爸爸說的這句話的意思?!八鞘裁矗恳恢圾B嗎?”也許那兩塊鐵皮可以權當翅膀。

“當然了?!卑职止室庥每鋸埖恼Z氣說,“你難道不知道,它的名字叫‘光’嗎?”

“它可以飛得像光一樣快?”我打賭這不太可能。

“它可能不會飛得像光那么快,但它的的確確會飛。”

爸爸拿出一袋煤,掀開了光的一個“翅膀”,那下面有一個小口子。爸爸小心地把煤球一個個塞進小口子里,接著,他在另一個翅膀下的一個小窟窿里點上了火。

“光”的周身冒出煙霧。它仿佛變大了,翅膀慢慢抖動,我聽到它的身體里傳出來一陣齒輪磨合的聲音,緊接著它木頭的雙腳開始蠢蠢欲動,就像我在書里看到的春天的小鳥那樣。

“它會怎樣?”我真的被吸引了。

“它會飛!飛出極光城,帶我們去看雪!”

看雪?看潔白的,像肥皂泡泡那樣的雪?我的眼睛里一定也冒出了光吧!

爸爸答應我新年到來的時候,帶我一起飛出極光城去看雪。

坐著“光”,飛翔,去看雪!即使只滿足這其中的一點,也足夠我高興好幾天了,更何況是整整三條。

現在,當我坐著垃圾車經過街道,再看到那些孩子的時候,我再也不會用羨慕的眼光看他們了?!拔矣幸粋€那么酷的伙伴,那么酷!”我大聲地說著。我的話被車窗玻璃擋住了,別人聽不見,但是爸爸聽得見?!皩Γ∥覀円选肮狻痹俑牡煤靡稽c,更先進一點,可以飛得再遠一點!”

當新年的氣息開始彌漫在極光城的時候,爸爸告訴我,明天,我們就可以出發了。

“我已經向廠里請了假。無論如何,進行一場遠足,最起碼需要三天時間?!卑职终f著,在一個大袋子里又裝進了一些煤球。

在爸爸的整修后,“光”已經變得漂亮多了。它的翅膀和身上被打磨過了,顯得亮閃閃的。它笨拙的雙腳涂上了金色,在燈光下就像秋天的葉片一樣晶瑩明亮。如果說還差什么……我鉆進帳篷,從枕頭套里拿出那兩顆彈珠,放進了光的眼眶里。它空洞的眼神立刻變得飽滿,熊熊燃燒的火苗映得雙眸流光溢彩。

我們是在夜晚啟程的。爸爸說這樣會顯得不那么引人注目。

在這個城市里,我們是最不起眼的存在,誰會注意我們呢?我把心中的疑問告訴了爸爸。

爸爸想了想說:“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我心里,阿清就是全世界!”

“爸爸也是我的全世界?!蔽一卮?。

“光”帶著我們躍上半空,我從上往下俯瞰這座城市,發現自己完全不認識它了。我找不到我們的家,找不到天天坐的垃圾車,甚至讓我覺得是世界上最雄偉的垃圾山,也不過占據了一個小小的角落。

“爸爸,去外面世界要走哪條路?”我疑惑地看著周圍遍布的迷霧,找不到任何一個出口。

“別擔心,阿清。”爸爸回答,“坐穩了就可以?!狻J識路?!?/p>

我不知道爸爸在“光”的身體里安裝了什么,但的的確確,“光”像認識路似的,徑直朝著一個黑洞洞的方向沖過去?!翱梢蚤]上眼睛?!卑职终f,并且更牢地扶住了我。

有疾風在我耳邊呼嘯掠過。當我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光”已經飛出了極光城的迷霧圈,而我,也看到了從未見過的景象:

漆黑的夜幕里,星星像鉆石一樣懸掛在上方,它們比我從書上看到的亮一百倍、一千倍!它們還會動,一閃一閃,像在說話,而不是像書上那樣,只是靜靜地一動不動。

大地一片沉靜,靜得像沉睡的嬰兒。爸爸說,從前,世界喧鬧極了,即使夜晚坐著飛機掠過天空,往下看地面也是一片輝煌,“就像天空和大地反了個兒似的?!彼f。

我想象不出那是怎樣的情景,我只知道,在這樣安靜的天地間飛行太美好了。冷風掠過臉龐雖然冰冰的,但令人神清氣爽,有一種甘冽的甜味。

我們為什么要住在地底下,而不是回來生活在地面上?

“阿清,裹緊大衣,戴上帽子。”我和爸爸一前一后坐在“光”的背上,“光”正朝著北方飛去。

“很快,你就會看到雪了。”爸爸說。

過了不久,一滴涼冰冰的水珠落在我的鼻尖。我以為是雨點,然而我立刻發現,“光”帶著我們飛進了一片雪花中。

白色的、密密叢叢的雪,像羽毛一樣飛舞在我的周圍。雪片時不時撞到我身上,在我的衣服上小憩,才過了一小會兒,它們就消失了,變成衣服上的一點深色的小水漬。

我的心隱隱地感到一陣難受。

“看下面!”爸爸說。我一低頭,眼底是白茫茫的無邊無際的雪野,白茫茫蓋住了一切。白色!真的是我所見過的最漂亮、最干凈的顏色了。

“光”開始往下俯沖。

“我們要下去嗎?”

“當然?!卑职只卮稹?/p>

“光”在一個平坦的地方著陸,我迅速從它背上滑下來?!爸x謝你,好樣的?!蔽颐谋?。它“咯啦咯啦”地點點頭,彩色彈珠的眼睛滾來滾去。

爸爸教我團雪球,教我奮力把雪球扔出去。剛開始,我都不敢碰那些雪,它們涼絲絲、軟綿綿,和我平常碰到的東西完全不一樣;可是慢慢地,我喜歡上了它們在我掌心靜靜臥著的感覺。還有雪的白,啊,這種白,仿佛里面滲透著天上的星光一樣,亮晶晶的,怎么會有這么純凈美好的東西??!

我和爸爸在雪地上跑來跑去,拼命地扔雪球。我們還一起堆了一個大大的雪人,幾乎和“光”一樣高?!肮狻钡亩亲永镞€燃著一星火苗,爸爸說這樣我們回去的時候會方便一些。

“我們為什么還要回去呢?我多么喜歡這兒??!”我的大叫大嚷驚落了樹梢上的積雪。此時,早晨的太陽剛從樹林背后升起來,整個世界就像燃燒了一樣,萬事萬物染上一層燦爛的金黃色,我真想把它們握在手里,永遠也不放開。

“傻孩子,我們必須得回去?!卑职终f。

“為什么?極光城沒有雪,那里又臟又亂,什么都是灰撲撲的?!蔽抑钢h處的一片空地說,“我們可以在那兒建一棟房子,像《冰雪王后》里畫的那樣?!?/p>

第一次,爸爸沒有答應我的要求。對我他從來都是有求必應的。

回去的時候我睡著了。等我醒來,發現自己已經睡在帳篷里。我起來找爸爸,我想喝水。他不在。

我爬出帳篷,外面黑漆漆的??纯唇譄舻牧炼?,已經是黎明時分。爸爸去哪兒了?

我也沒有看到“光”。它平常都守在我們的帳篷邊上,它去哪兒了?

我重新鉆進睡袋,睜著眼睛看著頂篷上的一小方塊方洞漸漸變亮……

我是被吵鬧聲驚醒的。

“沒錯,那個小孩就住在里面。”一陣雜沓的腳步聲停在帳篷外,我嚇得不敢動彈。

我們這兒從來沒有過這么多聲音。我從腳步聲里聽出了它們不懷好意。我一動不動地躺著,拼命祈禱爸爸快快出現。

帳篷被粗暴地拉開了,一個滿臉疙瘩的腦袋鉆了進來?!拔?,快起來,跟我們走!”

“去哪?我爸爸呢?”我拼命地忍住眼淚。我首先必須知道爸爸在哪兒。

“別廢話,我們給你找一個好去處。”疙瘩臉說。

我“騰”地從睡袋里鉆出來,“你們把我爸爸帶到哪里去了?”

一個面無表情的女人也探進頭來,讓我快點穿衣服。

我不動。這是我家,我哪里也不去,我沉默地抗拒著。

“告訴你,你爸爸已經被關起來了。”疙瘩臉又被沒表情女人搬來說服我。

“我要見我爸爸,我要去見他!”我大聲叫起來。

我在警察局見到了爸爸。他臉上傷口斑駁,我的眼光盯住了他手上的手銬。

“為什么要銬我爸爸?為什么?”我拼命掙脫沒表情女人的手。疙瘩臉示意女人放手?!敖o你們五分鐘。”疙瘩臉說。

他們走了出去。

“爸爸,你為什么會這樣?“光”呢?你為什么不坐著“光”逃走?”我氣憤地吼著,眼淚不住地滾落下來。

“阿清,不要哭,聽我說?!卑职衷噲D伸手為我擦眼淚。我預感到不好的事情將要發生,哭得更兇了。

“阿清,聽我說。十二年前……”

十二年前,一個過路人來到了極光城。他辦完事打算第二天就走,那天晚上,在露宿的空地上,他聽到了嬰兒的哭聲。

“那么小,那么小,裹在單薄的襁褓里,哭得撕心裂肺,任誰看了都丟不下他?!卑职终f。

過路人把孩子抱進了帳篷,泡了糖水喂給孩子喝。甜甜的糖水讓孩子安靜下來,沉沉睡去。

過路人想,也許孩子的父母等等就會來??墒莾商爝^去了,孩子的父母一直沒出現。

“我帶他到福利院。當我轉身要離開的時候,孩子睜著又黑又亮的大眼睛看著我,我走不了了?!?/p>

“所以,你是因為我,留在了這個糟糕的城市。”我喃喃道。原來,我是一個沒人要的孩子,也是一個拖了爸爸后腿的孩子。我活該要被那個面無表情的女人帶走,去我應該去的地方。

“起初是,后來就不是了?!卑职终f,“阿清,這個世界上最溫暖的是我們的帳篷家,最有意思的旅途是開車去往垃圾場的路上,最漂亮的風景是我們一起看過的星空和雪場?!?/p>

我記起爸爸說過,我是他的全世界。我相信他的話,從來不曾懷疑。

“爸爸,那我們回去吧,回帳篷家?!蔽壹鼻械卣f道。

“阿清……”爸爸低了低頭,“你過來,我告訴你,‘光’在……”

(二)

我被扔進了福利院,改名為“113號”。

我再也沒有見過爸爸。在去往福利院的路上,我聽到前座的疙瘩臉說:“那個垃圾工真是自找麻煩。一個外鄉人,不老老實實呆著還到處亂跑,真是膽大包天了?!?/p>

“你們要把我爸爸怎樣?”我大叫起來。

“老實點!”疙瘩臉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我朝他吐了一口唾沫,緊接著我的眼睛腫成了皮蛋。

福利院除了一排平房,還有一個“院子”,堆滿鐵皮、木材、砂紙和各式各樣的破爛零件。每個福利院的孩子除了學習,便是利用這些材料進行制作:鉛筆、鐵皮鼓及一切外面的工廠所需要的孩子們可以制作的物品。

我不和別人說話,一個人獨來獨往。我站在屋檐下抬頭看著天空。極光城的人工天空永遠飄浮著鉛灰色的云層和常年不散的煙霧。

我呆呆地抬頭看天,呆呆地低頭吃飯,呆呆地睡在自己的床上,一個人進入夢里,找到爸爸,和他一起坐在“光”的背上,飛往遠方……

福利院的人都說113號是個笨蛋,智力有問題。我從不理睬他們。我存下了一些“工作”時收集的雜碎,像老鼠一樣搬運回來,一點一點藏在被褥下。

如果不是雨諾的到來,我想我大概就一直這樣了吧。

我記得他到達的第一天,大家正在食堂里排隊打飯。雨諾好奇地四處張望,仿佛他到達的不是福利院,而是一個游樂園。他的眼睛里有這兒的孩子少有的燦爛光芒,讓我想到“光”的眼眶中的流光溢彩。

“你見過一個女孩嗎?”雨諾打完飯,坐到離我不遠的一個位子上,他一邊往嘴里塞飯團,一邊四顧詢問。

沒有人回答他。這兒的孩子吃飯的時候不能說話,況且,誰都想多吃一點,吃完了再去盛。如果不快點兒,就沒有多余的了。

“女孩,一個七歲的小女孩,穿著綴滿蝴蝶結的連衣裙,眼睛很大?!庇曛Z一直不停地在那里問著,“她叫雨萌,她特別可愛。”

沒有人理他。雨諾不以為意,津津有味地吃完了剩下的飯菜。我走過他身邊的時候,看到他正在小心翼翼地撿起飯盆里最后一顆飯粒。

“你見過……”意識到我在注意他,他“呼”地回過身來問我,眼神里充滿期盼。

我們每個人都在尋找,一個人、一件物、一樁事,有些人希望全天下都幫他,有些人知道全天下沒有誰可以幫他。

真是一個天真的家伙!我冷冷地從他身邊走過。

雨諾睡在我的下鋪,這又是一個意外。聽說原先睡我下鋪的人覺得我不好相處,請求調換,新來的雨諾便理所當然地填補了空缺。

他勤快地把薄薄的被褥整了又整,顯得特別興奮。當他坐到床鋪上時,甚至發出了一聲嘆息:“真好??!要是小萌在,就更好了?!?/p>

他在自言自語。我躺在自己的床上,聽他喋喋不休地說著話。

“小萌,這兒的床很舒服,被窩也暖和。你要是在這兒,一定會翻上好些個跟頭?!?/p>

“小萌,今天的飯菜也很好吃,有大土豆噢,要是你在……”

這樣說話的確很嘮叨,幼稚得可笑,可是我卻在這樣的絮絮叨叨中進入了睡眠,沉靜的、安穩的睡眠。

夢里,我回到了垃圾場邊的家,爸爸伏在桌邊畫圖。我告訴他,我收集了許多木片,以后還要收集許多鐵皮,我要做一件特別的東西。“好啊?!卑职只剡^頭來說,“太好了。阿清,太好了?!?/p>

爸爸笑著笑著,身影漸漸淡去,我忽然意識到這是在夢里,伸手想去抓住他,我的嗓子堵得嚴嚴實實,想發出聲音來,卻只會“嗚嗚嗚”地響……

“113號,你做夢了嗎?不要怕,不要怕,只是夢!”有人抓住了我的手,他沒有搖晃,也沒有推醒我,只是輕聲說著。黑暗中,我知道是雨諾,但我沒有睜開眼睛,假裝還在夢里,只是我已經不再做夢了。

雨諾站了一會兒,看到我已經沒事了,他才重新睡回自己的床上。我又聽到了他的自言自語:“小萌也這樣,小萌也會做噩夢。小萌……”

“給你?!蔽疫f了一個竹蜻蜓給下鋪。

一只遲疑的手伸過來,接著是一聲驚呼:“竹蜻蜓!真好,真好,謝謝你,113號!”

我不吱聲。

他“呼”一聲湊過來:“你叫什么名字?113號,真不好聽。你這么善良,一定有一個好聽的名字?!?/p>

我側過身。這家伙,真是會得寸進尺。

“以后,我就叫你青宇吧。青宇,藍天,想想也很美好。”

太自作主張了吧!不過我沒反駁他。

說實在的,福利院的生活并沒有太難過,即便那個面無表情的女人(我后來知道她是宿管)也不是那么難弄,只要你聽話。但是這里沒有自由。我無比懷念從前的自由時光,每當閉上眼睛,我就想到高高的垃圾車、小小的帳篷家、竹筍一樣的書,爸爸頭上沾滿的肥皂泡泡……

我睜開眼睛,它們就消失了,眼前是一枚起飛的竹蜻蜓,緊隨著一陣“踢踢踏踏”的腳步聲。雨諾伸著手要把竹蜻蜓抓住,他個子小,怎么也夠不著。我伸手一掠,竹蜻蜓握在了手心里。我遞了過去。

“謝謝你,青宇。啊,終于抓住它了?!庇曛Z把竹蜻蜓像寶貝似地裝進口袋里,“我想試試看,沒想到它一飛就這么高,我真擔心它一轉眼就飛走了?!?/p>

“只是一個竹蜻蜓,飛走就飛走吧?!蔽衣唤浶牡鼗氐馈?/p>

雨諾奇怪地看著我:“這是禮物??!”

禮物?我的眼前仿佛出現了一只怪鳥,它歪著細脖子打量著我,鐵皮翅膀耷拉下來……

“青宇,你怎么了?我是不是說錯了什么?”雨諾著急地問道。

“不關你事。”我推開他,急匆匆地走開了。

然而這個小個子男孩絲毫沒把我的壞脾氣當回事,下一秒,他看到我的時候,又來跟我說竹蜻蜓真好玩,說他的妹妹雨萌,說他要是見到雨萌,一定要把竹蜻蜓給她……

“那你的妹妹呢?”我忍不住問他。

“聽說在姑姑家……”他說,“大家都說福利院很辛苦,我就到這里來,讓妹妹住在親戚家里,好歹有飯吃。如果我知道這里那么好,我一定不會丟下她……”雨諾低下了頭。

“去向院長申請吧,讓你妹妹也進來?!?/p>

他搖搖頭:“我已經去問過了,他們說要研究一下。”

“那就再等等看?!蔽译[隱地覺得所謂的“研究一下”不太靠譜,還是忍不住安慰了他。

“是啊,我再等等,說不定就有空位了?!庇曛Z的臉又陽光燦爛起來。

我有點羨慕他可以那么快就讓自己的心情變愉快。

時間長了,我才漸漸發現雨諾并不像我看到的那樣健康和樂觀,他經常在別人看不到的時候黯然神傷,或者悄悄垂淚;而他也說我并不像外表看上去那樣冷漠,“你有一顆火熱的心?!彼f。

他的話讓我想到“光”點火后的樣子,是那樣火熱和明亮的樣子嗎?我無時無刻不在記掛著爸爸和“光”,我相信爸爸只要自由了,一定會來找我;他沒有來,只有一個原因:他已不在極光城了。我更熱切地盼望著去找回“光”,去那個臨別之際爸爸告訴過我的地方。

這個想法在我的心里橫沖直撞,但是現在我無能為力,除非等到我十六歲。每個福利院的孩子長到十六歲就必須離開去自謀生路,我現在十四歲,還有兩年。我開始一天一天數日子。

我十五歲,雨諾十四歲的一天早晨,一陣轟鳴在福利院上空響起。那時候我們正在院子里勞作,大家齊齊抬頭,一艘巨大的蒸汽飛艇從我們頭上掠過。

“又是什么地方開業了吧?”雨諾饒有興致地抬頭張望,他對任何新鮮事物都表現出無比的熱情。

我不置可否,依舊低頭做事。這樣的廣告飛艇一年里面總可以見著幾次,它們龐大而臃腫,像一個個懶洋洋的貴婦。

雨諾忽然沒有了聲音。過了一會兒,我感覺到異樣,抬頭看他,發現他呆呆地瞪著天上的飛艇,臉色煞白。

“怎么了?”我問。

他沒回答。全身一動不動。

我第一次看到雨諾這樣子,“雨諾,你怎么了?”

“是雨萌?!?/p>

雨諾說他看到飛艇里探出的小腦袋是雨萌的,“她在哭,揮舞著雙手叫‘哥哥’。她一定害怕極了。她最怕黑,怕一個人!她怎么會在上面?一定是姑姑不要她了,他們把她賣了錢,一定是的!”

我懷疑雨諾看錯了。那么高的地方的一個孩子,他怎么就能判斷是雨萌呢?再說當時我也在,我怎么沒聽到哭聲?

雨諾表現出從來沒有的固執,他飛跑去院長那里,要求出去,要求去找妹妹。

“你們非得讓我出去不可,不出去我就死了!我真的要死了!”我聽到他在院長室里咆哮。

結果是一通安慰后,雨諾被罰掃一個月廁所。我陪著他,看他用刷子仿佛要把廁所的地磚磨破。他一聲不吭,睡在床上的時候也不再自言自語,直到深夜還在輾轉反側。

“我要逃出去?!边^了幾天,雨諾看似漫不經心地對我說。

“好,我陪你?!?/p>

他點點頭。

福利院高墻四筑,憑我們當時的個子還爬不出去。我翻出藏在被褥下的零碎,開始組裝。

這原本是我無意的舉動,現在想來,心底的某個地方,我已經為后來的逃離預設了注腳。

每天午休或晚飯后,我們利用雨諾打掃廁所的時間在隔間里組裝。雨諾用打掃給我做掩護,我一邊回憶爸爸當初做出“光”的過程,一邊竭力把它復原。對雨諾的處罰快要結束的時候,我組裝出來一個怪兮兮的東西,我也說不上它像什么,或者說,它什么也不像。

雨諾卻興奮異常,他說:“只要能帶我們飛出去就行。你爸爸做的大鳥叫‘光’,我們這只小鳥就叫‘飛’吧!”

飛行需要煤塊和火柴,煤塊倒不難,福利院的后墻旁是廚房垃圾堆積地,他們把煤渣什么的放在那里,也許可以從中撿到一些。但是火柴就難了。沒有一個福利院的孩子可以接觸到火。

雨諾說他會解決。

“你有什么辦法?”

“別問了。相信我!”他拍拍我的肩膀,我忽然間發現,當年那個睡在我下鋪、喜歡嘀嘀咕咕的男孩,個子已經快要超過我了。

當滿臉塵土、額頭上還劃破好幾道口子的他把煤球和一包火柴遞給我的時候,他什么也沒說,我便什么也沒問,。

“周六晚上怎樣?”我說。

“可以,這周六晚是集體活動,我們中途溜出來?!?/p>

沉睡已久的小獸開始蘇醒,我和雨諾卻變得沉默起來。我們經常一言不發地坐在院子里的廢物堆旁仰望頭頂,極光城的天空永遠蒙著一層濃霧,不管是白天還是夜晚。在那樣的凝視里,我一遍遍回想爸爸帶我去外面的世界看雪的經歷,我想雨諾大概在想外面世界的雨萌吧。

周六到了。

那天下午發生了一件令人煩心的事。福利院的大廚急匆匆地跑來對宿管說,他發現廚房里少了兩包火柴和一袋煤球?!耙欢ㄊ悄膫€小鬼偷的。這些壞孩子,什么壞事都做得出來。”廚師比福利院的老師更討厭我們這些孩子,或許因為他也不過是寄居在福利院里而已。卑微的人總是更會踩踏比自己地位更低、更加弱小的人群。

玩火在福利院是一件嚴重的事。全院進行了嚴格的搜查,結果一無所獲——我們把火柴和煤球放在了院子那堆雜物的一角,做了只有我們知道的標記——但是院長經過研究,決定取消今晚的集體活動,改為集體教育,誰都不許離開。

“我不想再等了?!庇曛Z的眼神告訴我。

“我明白?!?/p>

“怎么辦呢?”

“別急,別急,好好想一下?!?/p>

越是著急,越是想不出辦法來。眼看著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周六晚上食堂的特供菜也變得食之無味。

雨諾起身去舀湯,我瞟了一眼他的餐盤,里面的飯食幾乎沒動過。我想著等一下要勸他吃下去,不然會沒力氣。

前邊忽然傳來一陣“乒乒乓乓”東西摔在地上的聲音,緊接著是一陣喧嘩。很多人扭頭張望,生活老師大叫著“安靜安靜”,讓大家不要亂跑。我的心猛地一動,一下子站起來跑過去——

不出所料,雨諾躺在地上,左胳膊上一片通紅,幾片菜葉子零零落落地耷拉其上,仿佛伸著舌頭訕笑。雨諾的臉漲得通紅,額頭上綴滿汗珠,他咬著牙顯得非常痛苦,但他的唇邊留著一抹古怪的笑容。

“你這個笨蛋!”我狠狠地罵了他一句,背上他就往醫務室跑。

雨諾伏在我的肩上,低聲說:“我們的計劃可以照常進行了。”

“笨蛋,傻瓜!”我再次狠狠地罵了他一句,心里掠過一陣苦澀,苦得喉嚨都被堵住了一樣。

雨諾的手臂纏上了厚厚的紗布,他被安排在宿舍休息。他朝我咧嘴笑,我別過頭去,我完全沒有把握照計劃行事。

天光隨著時間慢慢暗下去,我越來越焦灼。老師一板一眼地講著我們要注意的事項,很多人已昏昏沉沉睡去。

“老師,我要上廁所。”我在八點還差五分的時候站起來。

老師面無表情地揮手,繼續她的講解。

我飛快地跑到院子里,雨諾已經在樹下等我。他的肩上背著一個小包,里面是我們所有的行李。

我沒和他說話,蹲下身去把埋在下面的“飛”拉出來,它現在被分成了幾個部分,我需要一些時間把它組裝起來。煤和火柴也已就緒,雨諾在樹影下已經站了很久。

終于,火柴被我扔進了“飛”的一個翅膀下,另一個翅膀下的空洞里也填滿了煤?!帮w”的周身閃亮起來。它比光小很多,也簡陋很多。我把雨諾推到“飛”的背上,在它騰空而起的一瞬間,自己也坐了上去?!帮w”的身體里響起“克啦克啦”的聲音,它緩緩上升。

“看哪,就是那兩個小鬼偷了煤和火柴,他們造了一只怪鳥要逃!”廚師揮舞著一把掃帚趕出來,他要像拍蒼蠅那樣把我們拍下去。

聽課的孩子們也趕了出來,他們抬頭看著我們,年齡小的孩子在問:“113號和210號變成仙人了嗎?”

我聽到大孩子在回答:“是,他們要回家了!”

“抓住他們!抓住這兩個壞孩子!”廚師大叫。

接下來我看到了最意想不到的一幕,所有福利院的孩子回轉身去阻止廚師和宿管來追擊我們,大人們被圍在中間發出尖利的大叫……

我和雨諾大笑起來,我們從來沒這樣開心過,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飛”的動力和體積只夠讓我們越過福利院的圍墻,當它重重地砸向地面時,我和雨諾已經跳了出來。

“快跑!”我拉起雨諾的手,這兒離福利院只有幾十米的距離,他們輕而易舉就可以抓住我們。

“‘飛’呢?我們丟下它嗎?”

“……對,快跑!”

我和雨諾跑起來,扭頭看了一眼“飛”。它已經摔成了好幾塊,尖尖的腦袋斜躺在地面上,煤球做的眼睛看著我和雨諾的方向,火苗躥上來,煤球開始燃燒,絢麗的顏色像極了“光”的五彩彈珠眼睛。

我們完全不知道該朝哪邊跑。我們離開外面的世界已經太久,即便道旁的路燈光,也比我們從福利院里朝外望時明亮得多。這個時候的街上還有行人,他們步履匆匆,滿臉疲憊,他們壓根兒不會來關心兩個飛奔的男孩。在他們眼里,這些精力無處釋放的孩子最好別去管,他們跑累了自然會回家。

我們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再也跑不動。

“他們沒有追來。”雨諾興奮地說。

“他們大概根本不在意跑出一個或兩個孩子來,那樣還輕省許多?!蔽彝厣贤铝艘豢谕倌?,太長時間的奔跑讓我嘴里一陣泛苦。

“他們不在意,但我們自己在意!”雨諾遞過來一瓶水,這是我們行李里的重要物品。我喝了幾口,遞給他,他也喝了幾口。

我們在一個僻靜的平臺上躲了一夜。第二天天還沒亮,我們就出發去找雨萌。

雨諾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他完全沒法確定雨萌在不在姑姑家。

“去看看吧。”我把后面一句話咽了回去。我想說雨諾大概聽錯了飛艇上的哭聲,我也知道,他會嚴肅地回答我:“不會聽錯!”

雨諾憑著記憶找到了姑姑家,房子主人卻說:“他們搬走了!聽說賺了一筆錢,搬到別處去了。”

“你知道他們搬去哪里了嗎?”我問。

“不知道?!狈恐魅恕斑恕币宦曣P上了門。

我們不知道接下來要干什么,仿佛我們為之跋涉千里尋找的一盞燈熄滅了,黑暗襲來,什么也看不見了。

“別難過,搬去別處了,我們還是可以繼續找的?!蔽业陌参可n白又無力,雨諾沉默著走了一會兒,扭頭對我說:“對,我們還可以繼續找?!?/p>

(三)

“阿青,起床了!”

一個沾滿白色肥皂泡的腦袋伸進帳篷里,大聲嚷嚷。

我有一瞬間的恍惚,以為爸爸回來了,但下一秒我就意識到,我睡在帳篷里,卻已不是從前。

雨諾縮了回去。他在外面大聲說:“快點起床吧,我們要出發了!”隨之是一陣沖洗的嘩嘩水聲。

我應了一聲,沒有立即起床??s在睡袋里看了一會兒帳篷頂。

從福利院出來到現在已經過去六年了,我和雨諾一直在垃圾場討生活——我們需要吃飯,需要住處,而我對這個世界唯一熟悉的地方,除了福利院就是垃圾場了。我不想說這幾年我們是如何過來的,無論如何,我們把自己養活了。我們利用一切時間賺錢,把錢存下來,到了休息天就在極光城里到處游走,尋找雨萌。經常會聽到一些似乎非??煽康男畔?,可當我們興沖沖地趕過去的時候,卻發現根本不是一回事。在這件事情上,雨諾固執得像一塊生鐵。我能做的,便是陪著他走遍這個城市的每個角落,抓住任何一點可能的信息。

這件事是我們倆全部的生活目標,很想見一個人就會見不到,即便在一個城市里也可以像人間蒸發了一樣。為此我們曾貼過“尋人啟事”,找過私人偵探,鉆進最陰暗的小巷角落,在一間一間燈火昏暗的低矮房間里尋找……全部無濟于事。

幾天前,我們聽一個工友說有個叫老豆的“捕獵者”,可以利用他的關系網“捕捉”任何東西——情報、物體、人。

一群人只是吹牛取樂,我和雨諾卻聽進了耳朵里——這些年,我們從不放過任何一條即便只是“似乎有用”的信息……

我又發了一會兒呆,聽到外面沒有聲音了,便起了床。7點剛過,我們已經在市中心的極光塔下了。

極光塔是極光城的地標建筑,據說從前是想建一個大煙囪的,不知何故沒用,后來在原有的基礎上繼續增高,變成了一個像塔又像煙囪的怪物,和這個城市倒很相稱。極光塔有三個鐵腳,支撐起一個圓形大球,球體之上是一段越來越尖細的塔尖,直直地刺向上空。如果它真的可以刺穿極光城的天空,天空的上面會是怎樣的呢?會有雪嗎?

“阿青,走吧!”雨諾回頭叫我。我點點頭,和他鉆進了極光塔旁邊的小巷里。

光鮮亮麗的背后,總有陰暗丑陋與之呼應。這條叫作“光明街”的小巷不僅不明亮,反而窄小陰暗,即使大白天在這里穿行,也會經常撞到這個碰到那個。巷兩旁是低矮的棚戶區,檐下掛滿衣物,地上污水橫流,不時有人從里面出來,不管不顧地“嘩”一盆水傾倒在地上,濺起無數泥漬。

好在小巷雖然彎曲,但沒有岔路,我們一路走到底,便見一座三層木樓,像從墻上長出來的大蘑菇。

我和雨諾互相看了一眼,推開了沒有上鎖的門。

沿著逼仄而陡峭的木樓梯往上走,不知道走過多少級樓梯,當我開始懷疑我們是不是已經走到另一棟樓或是另一個時空的時候,又出現了一道門。

“進來吧!門沒關?!崩锩鎮鱽硪粋€聲音,出乎意料的溫和。

一個面色白皙、個子不高的男人坐在門后的大椅子上,他雙手交叉在一起,顯得手指特別修長。我想象不出擁有這樣一雙好看的手的人,竟然是一個惡貫滿盈的不法之徒。

大概我們的眼神中露出猜疑,男人微微一笑:“沒錯,我就是老豆。每個初次見到我的人都會露出這樣的神情,所以眼不見不為實,單憑想象,有時候蠻可怕的。”

我們不置可否。事實上,我們深知在這種時候,聽對方說比自己說會更好一些。

老豆把球踢了過來:“說吧,找我什么事?”

雨諾看了看我,我把我們的來意說了一遍。

“還有什么需要的,我會想辦法提供給你?!庇曛Z補充了一句。

老豆笑了起來,“我什么也不需要,除了,錢?!?/p>

拿人錢財,替人消災,這些年我們拼命地工作攢錢,就是為了這件事。

“當然,說個數吧?!蔽艺f。

老豆說出的金額遠遠超過我們所能負擔的。他看出了我們的猶豫和窘迫,做出不明顯的逐客姿態。

“我們給你這個數,你可以確保找到我們要的人嗎?”說這句話的時候,我很心虛。按我和雨諾的攢錢速度,即使再過十年,也不一定能湊夠這個錢。

“當然。既然你們找到了我,就應該知道老豆是怎么辦事的。”他笑著,站起來送客。

“我們上哪兒去找這么多錢?”雨諾一臉沮喪。

“會有辦法的?!蔽乙呀洿蚨酥饕狻T谶@個地下城里,和金錢的誘惑相當的,就是去往外面世界。

夜幕降臨的時候,我來到垃圾山最北端。按照當初爸爸告訴我的方位,小心翼翼地數著腳步。我找到了一處標著不明顯的六邊形的鐵器,它像長在地里面一樣牢固。我試著把手放在它的底部,按動上面突起的部分。比我想象的要快許多,它底下的地面就打開了。我順著臺階往下走,因為窄小而不得不弓著身子低著頭。沒走幾步,我就看到了裝在透明包裝袋里的“光”?!肮狻睕]有絲毫變化。它像沉睡在魔法森林里的睡美人,等著王子來把它喚醒——我不是王子,我喚醒它,不是為了接它回家,而是要把它送去另一個地方。

我獨自一人來到光明巷,和老豆談條件。老豆非常清楚“光”的價值。

“三天,三天后你把這個怪鳥交到我手里,我把信息交到你手里?!?/p>

我點點頭。

那個晚上我在垃圾山旁邊坐了一夜。我把心里涌起的“最后飛一次”的念頭壓下去了無數次,我也把我和爸爸從前的時光回想了無數次。后來我告訴自己,別想了,每個人都在尋找自己的雪原,我已經見過了,那就讓雨諾去找他的雪原吧。

三天后,我從光明巷回來,把正在垃圾山上忙碌的雨諾叫下來。我們收起帳篷,把里面的瓶瓶罐罐堆在一起,如果有人要可以拿去用。像當初從福利院出來時那樣,我們除了兩個背在肩上的包,什么也沒有。

雨諾一邊收拾,一邊不停地問我:“你怎么做到的?你哪來的錢?你用什么給老豆做酬勞!”

我沒回應他,只顧收拾。走出垃圾場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心想,這個地方我應該不會再來了。

我們沿著極光城的中央大道一直往北走,穿過繁華的街道,穿過冒煙的工廠,穿過無人的廢棄停車場,一直向北……雖然我一直生活在這個城市,卻從來沒有見到它的全貌。我假裝津津有味地環顧四周,對任何微小的事物表現得興致勃勃。

雨諾像瘋了似地問我到底用什么和老豆做了交易。后來我實在火大了,“什么也沒有!什么也沒有!”我沖他大吼,然后頭也不回地朝前走去。

雨諾趕了上來。往后,他再也沒有提過這個問題。

冷山鎮在極光城的邊緣,住著這個城市的邊緣人,行走其中令人想起光明巷。這里是光明巷擴大一百倍后的景象。

冽湖路90號。我抬頭看了看躲在角落里的路牌,雨諾推門進去。一陣龐大的喧嘩迎面撲來,有一個盛大的世界躲在門背后,仿佛被魔法控制了一樣,跳舞的、唱歌的、喝酒的,賭牌的,衣香鬢影,人來人往。

我們在人群里穿行。按老豆提供給我們的信息,雨萌在這里工作。她十歲的時候被賣給人販子,幾經轉手,現在在冽湖路的“十里洋場”娛樂中心做領班。無法想像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子這幾年經歷了什么?!八€活著?!蔽覍τ曛Z說。雨諾點點頭,眼睛里是比黑洞更深沉的憂傷。

我們朝侍者的手心里塞錢打聽雨萌的方位。我們的心咚咚作響,響過周圍的嘈雜。

“前面那個穿白色衣服的就是?!币粋€男人指著吧臺邊站著的一個女子,他眼里的心思一覽無遺,我和雨諾都想狠狠地沖他揮上一拳。

“雨萌”意識到有人在看她,我看到她脊背挺直了一些。過了好一會兒,她轉過頭來,巧笑嫣然的臉上嵌著一雙冷冰冰的眼睛。

“不是?!庇曛Z的聲音像浸泡在了冰水里。

“不是?怎么會?”我要瘋了,我們花了這么長時間這么多精力這么大代價,結果是“不是”!

“你們找誰?”女子昂著頭,問。

“你是雨萌嗎?”我不死心。

“我是啊!我是雨萌,雨夢,雨什么都可以,只要我愿意?!迸哟笮ζ饋恚暗俏也辉敢猓揖褪裁匆膊皇??!?/p>

“你見過雨萌嗎?一個女孩子,十五六歲的年紀,臉圓圓的,眼睛圓圓的?!庇曛Z站到女子面前,他的樣子讓我想起他第一天到福利院時的情景,他睡在我的下鋪,翻來覆去地說他的妹妹。

女子“騰”一聲站起來,旁邊一個足足有兩米高的保安站上前來,一把把雨諾推倒在地上。我連忙扶起雨諾,“我們只是想打聽一個人?!蔽掖蠛?。

“每天都有無數人到這個地方來找人,找這個找那個?!迸拥偷偷睾吡艘痪?,“這個世界上消失的人太多了,我怎么知道他們在哪里?管住自己已經是件麻煩事了,誰有那閑心去管別人?!?/p>

保安像拎小雞一樣把我和雨諾拎起來,扔出門外。

冽湖路90號的門牌像一高一低兩只眼睛,冷冷地瞧著我們,我們趴在地上半天沒有動彈。

毫無疑問,老豆騙了我,他提供的信息是假的。至于說這么一個遙遠的地方,不過是給他逃跑提供時間。

我們在冷山鎮游蕩,打聽各種可能的消息。反正我們已經一無所有,不怕再失去什么了。

幾天下來,我們知道了“十里洋場”里那個女的叫薔薇——也有人說叫玫瑰,也有說叫月季……反正是一個花的名字。每個到過冷山鎮的人都知道,薔薇看似弱女子一個,實則是“十里洋場”的真正主人,不過她從來不曾承認,依舊像個媽媽桑一樣在“十里洋場”端茶倒水、拋頭露面。

我們決定再去找她。在被壯實的保鏢扔出來三次后,薔薇派人來找我們。

她在一間布置成溶洞的房間里見我們,灰暗的色調,昏暗的燈光,我猜想不出一個女人何來的這種審美與喜好。

“我無法保證幫你們找到雨萌,也許她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薔薇說。和上次綴滿蕾絲的長裙穿著不同,今天的她一身短打,不過依舊是從上到下一片白色。

“可以?!庇曛Z應道。

“我都還沒說我要不要幫你們。”薔薇笑起來,她饒有興趣地看著雨諾。

“你已經答應了。”

薔薇大笑起來,她讓巨人保安給我們安排了住處,讓我們在“十里洋場”工作,端茶倒水,跑來跑去,薪水之外還有提成,唯一的要求是必須聽話。

“這和福利院有什么區別!”我質問雨諾。

他冷冷地看著我:“不然呢?靠我們自己嗎?”

我漸漸找不見雨諾了。每當我想要和他說上一句話的時候,總會發現他已不知去向。

我也越來越多地發現雨諾出現在薔薇身邊,薔薇似乎也很喜歡他,總是愿意帶上他。我跟雨諾說,薔薇不是好人,離她遠點兒。他不以為然,并開始夜不歸宿。我可以猜出他在哪里,但我不愿意相信雨諾會做出這樣的事,直到有一天,我無意間進入一個包廂,看到雨諾坐在薔薇邊上,用一只鮮紅的高跟鞋喝酒。薔薇一身潔白地靠在他身旁,仰臉看著他。鮮紅的酒水順著雨諾的嘴角滑到薔薇身上,白色沾滿了鮮紅,像血印一樣觸目驚心。那個包廂的主題是“鍛造”,里面放置著各種鐵器和打鐵工具,墻上掛滿繩索,地上堆著鐵索,不小心碰到,丁當作響。

“你瘋了!你是在出賣自己!”我沖著回來拿東西的雨諾大吼。

“受不了你可以走。漂泊太久,我累了,薔薇給我依靠,給我希望,我不想動了?!庇曛Z說完,甩門走了。

那天以后,雨諾徹底不回來了。我只在薔薇身邊可以看到他,卻近不得他;只要我試圖接近,不用薔薇指示,那幾個“巨人”就站成人墻把我擋了回來。終于有一次,我朝雨諾大喊的時候,他讓“巨人”把我扔出了“十里洋場”。我聽到身后傳來薔薇的笑聲,充滿一個孩子得到了玩具般的心滿意足。

(四)

我重新回到了垃圾場。真是諷刺,我以為自己再也不會回來了,結果最后收留我的依舊是這塊骯臟、破爛又無序的地方。從小我就是一個垃圾小孩,誰都嫌棄的小孩,這種命運跟隨著我,我甩不掉了。

我在垃圾山的另外一邊搭起一個帳篷,重新開始垃圾工的生活。如果說從前我還有各種希望,如今的我已經沒有了任何盼頭。我不和任何人交往,我也恢復了小時候那樣的習慣,時不時把從垃圾堆里撿來的有用東西帶回家,水壺、電飯煲、刀具,還有小人書。

我找到了一本《冰雪王后》的故事書,和我小時候看過的是同一個版本,不是同一本,但也足以令我欣喜。

我躺在帳篷里,把書從頭到尾重讀了一遍,忽然覺得小時候看過的書好像和現在不是同一本,小時候我只關心書里描繪的白雪皚皚的場景,如今看來,我才發現故事的重心是講男孩加伊的眼睛和心里落進了魔鬼鏡子的兩個碎片,這讓我想起雨諾。也有魔鬼鏡子的碎片落進了他的心里嗎?

我不禁啞然失笑。冷山鎮、十里洋場,這些似乎已經離開我十萬光年,遙遠得已經像我的前生來世,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有一天晚上,正要矇眬入睡,我看到一只鳥拍著翅膀從帳篷頂上的一塊方形中掠過,等我想細看時早已不見了蹤影。已經沒有“光”,沒有“飛”,也沒有任何飛行的過去了,就讓從前看過的那片雪,永遠埋藏在過去吧。

半年后,我偶然在一張舊報紙上看到一則新聞,短短的幾句話配著一張模糊不清的照片,躲在社會新聞的角落里。題目是《“捕獵者”老豆死于非命,兇手疑為機械怪物》。因為“老豆”兩個字,我把新聞(或者叫舊聞更適合)瀏覽了一遍,上面說老豆近日在光明巷老宅中被發現,當時已經殞命。老豆的舊宅空置已久,要不是因為里面發出怪味引起周圍居民注意,大概不會想到老豆已葬身其中?!皳≡诟浇木用窠榻B,一周前曾見老豆的三層屋頂上停著一只怪鳥,蹲守的樣子像一只老鷹,但似有人的面孔。待人上前探看究竟,那怪鳥便振翅飛走了。從飛行的樣子及速度看,儼然一只機械怪鳥。”文字版并沒有引起我多少震動,反而是那張不太清晰的照片引起了我的注意。我仔細端詳著據說是老豆鄰居提供線索繪制的配圖,越看越覺得那只鳥像“飛”,而那張人臉像雨諾!

我迅速收拾行李趕往冷山鎮。推開“十里洋場”的門,里面依舊繁華一片。我徑直往里闖,在吧臺旁,我看到了依舊身著白衣的薔薇,還有站在她身邊的雨諾——木質的雙腿、鐵皮的身體,兩只巨大的鉛灰色翅膀耷拉在身體兩側。他的頭發灰白,像極光城的煤灰混合著雪花落在頭上。他看到我,嘴角揚起。

“你瘋了!”我上前拉他,“跟我走!你這是要干什么?”

“你認錯人了?!彼某岚蛞粨P,我的手被打了回來,手臂上出現了條條血痕。

“哈哈,果然很精彩?!彼N薇笑起來,她明艷的臉龐看上去像眼鏡蛇一樣陰險,我的腦海里閃現出冰雪王后的容顏。

“是你!你這個瘋女人!”我一把拎起薔薇的衣領,她的白色長裙立刻皺了起來。巨人保安正欲上前,薔薇制止了他們。

“難受嗎?痛苦嗎?”薔薇輕言淺笑,竟有我從未看到過的嫵媚,似沙漠中最毒的美女蛇,看一眼就能讓人灰飛煙滅。

“不是我逼他的,是他自己愿意,他愿意讓我的想象變成現實?!彼N薇輕輕推開我的手,把自己的裙子拉直,“血肉之身哪有鋼鐵來得堅硬,五谷雜糧怎比得上煤和火……啊,我想起來了,這個主意真正的主人是你啊,不是嗎?”她大笑起來,笑得停也停不下。

好不容易停下來,她又說:“你不認為你的兄弟現在非常強健,非常性感嗎?對了,好不容易回來一趟,要不要帶你去看看我們是怎么做到的?很有意思的!我們專門建起一個房間,里面有專門的設施,一樣一件,都是雨諾告訴我的,我想盡辦法把它們備齊。就為了這些,我也得幫雨諾改頭換面??!”

“閉嘴!”雨諾大喊,指著我說,“把他扔出去。”

我再一次重重地被扔到了冽湖路90號的門外,這一次,我努力了好久,也爬不起來……

(五)

極光城沒有雪,它是一座地下城。

從我出生到現在,已經七十年了,它從來沒有下過一場雪,極光城的人也沒有見過真正的雪。

在我七十歲那年的冬天,通往外面世界的合法通道終于開啟了。當然,不是每個人都可以自由去往外面世界。需要辦理各種各樣的證件,還需要一筆錢。幸好此時的我已經支付得起了。

站在隊伍的中間,我等待檢票及身份核對,等會兒我們將搭乘停在不遠處的“極光一號”,沿著盤旋而上的地軌行駛半個小時后到達地面。

隊伍里滿是興奮不已的人們。年輕的男孩女孩正在熱烈討論到了雪地里一定要美美地拍幾張照片;年老的夫妻相攜,笑盈盈地說自己的滿頭白發是否與白雪相當……很多年前,當爸爸第一次帶我去看雪之前,我也有那么多的問題要問,那么多的想象尚待證實,而如今,我已經兩鬢斑白,垂垂老矣。

第五次還是第六次,我把手伸進口袋里,確認那個小東西還在。年紀大了,老是記不住事。

那是一個竹蜻蜓,是我在福利院時送給雨諾的。回到我手里,已經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我清楚地記得那是我被扔出“十里洋場”一個月后的一天清晨,我還在沉睡,猛然聽見垃圾山上傳來一聲重響,接著是一片東西掉落的聲響。這樣的情況在垃圾山經常出現,因為放置不規范經常會發生滑落事故,然而這一次的情況似乎不太一樣。

我鉆出帳篷跑出去,已經有工友站在那兒。他們神情異常,看上去似乎還挺興奮的。我擠進去,看到地面上躺著兩個人。女人一身白衣已被地上的污泥臟水沾染得一片斑駁,另一個則是長著人頭的怪鳥,它的腋下飄散出幾縷煙塵,像是煤燃燒后的煙,裊裊騰騰的,竟有一絲飄渺的意味。

大家興致勃勃地談論著各種可能性,有說情殺的,有說私奔的,有說為了錢財的……我悄悄地蹲下身去,假裝看熱鬧,悄悄掀開了怪鳥的翅膀。不出所料,在最靠近怪鳥身體的地方有一個防火袋,我把它揪下來,裝進了自己的口袋。

我以為袋子里面會裝著一封長長的信,可以消釋我所有的疑問,打開看的時候,卻發現字數那么少,少得我都舍不得讀完。

“青宇,你好。我們都是旅行者,卻不一定可以到達最終的目的地。我已經不能前往,就請你繼續。有一天,請帶我去看看外面世界的雪,你說過的,再也沒有比雪更純潔的東西了。對不起。雨諾。”

防火袋里還放著一個竹蜻蜓,完好無損。

我看到了所有答案,卻又茫然不知所措。我寧愿這一切就像極光城的迷霧,看不清散不去,稀里糊涂也不失為一個好的結束。

這之后我什么也不想了,就那樣一天天過,平平安安地過,安安穩穩地過,我等待著這一天,去看雪的一天。

“旅客朋友們,前往地面的極光一號馬上就要啟程,請您系好安全帶,調整好座位,列車在倒計數十后即刻出發?!碧鹈赖穆曇糸_始倒計時,我看到頭頂的上方漸漸露出一條縫隙,并且越來越大;我看到空洞間漸漸露出淡藍色的光,純凈得不像是真的。

列車開動。它漸漸加速,垂直向上,我有一些頭暈,心也快要跳出來了似的。車速越來越快,離亮光越來越近。當列車接近出口時,一大群晶瑩剔透的雪花落進來,它們像螢火蟲一樣漫天飛舞,紛紛揚揚地往極光城墜落。我驚訝地回頭張望,發現它們飛舞得曼妙而優美,沒有被極光城的燈光融化。

極光城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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