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許多年過去了,有個畫面始終在我腦海中回放。那是一個留著圓寸的中國大男孩,腿身比有點奇怪,讓他看上去自帶喜感。在那個畫面里,他穿著格子襯衣,臟兮兮的褲腿蓋過鞋面,手里提著兩個又破又大的塑料袋,站在火車站門口,呆子一樣左右來回看。
那座歐洲小城的車站像個小劇院,貼著明黃色的馬賽克,幾面窗戶從地面一直升到大廳的屋頂。我曾經許多次在那里乘火車,向西坐車不用半小時就能到達英吉利海峽之濱。那時,我還在讀書,最愛干的事情是騎車到陰郁的海岸,在酒吧里喝一杯烈酒,晚上暈乎乎地把自行車推上火車,回到這個熟悉的車站。
畫面里的男孩,是當年和我一起讀書的同學。整座學校只有3名中國學生,盡管專業各不相同,但總是鄉里鄉親,格外親近。男孩學商法,已經拿到了當地的律師執業資格,當時正在讀第二個碩士學位。因為他之前工作過,我總是戲謔地叫他大叔。
學校很小,一屆400 個學生,卻來自50 多個國家。于是,就有個傳統,每個周末來自同一個國家的學生都會舉辦“國家周”,重要內容是吃吃喝喝,也變相Party一下。
因為人少,3 個中國學生和唯一的日本學生、唯一的越南學生決定聯合行動,周末在圖書館小院子里設3 個小吃攤,各自做一些本國的吃食。為了解決資金問題,我們決定預售餐券。消息一出,沒想到一下子賣出了200 多張,弄得大家都有點慌。
其實,我們原本只打算包點水餃,從沒想過要給200 個人提供吃的。這就像沒有準備金就發行貨幣,而且儲戶馬上就要來擠兌,心情有點抓狂。
到了周五晚上,我想多和點面、調點餡,大叔卻人間消失了,只是莫名其妙地在我房間門口留了一口電煮鍋。這電煮鍋是那種家用煮火鍋的炊具,一次煮不了多少水餃。整整一晚上,我腦子里全是200 多個人站在我面前,伸著一次性紙盤要水餃的情景。
第二天早晨,我找了幾個同學在小院里擺開架勢,打開圖書館的窗戶把電煮鍋接好。就在我笨手笨腳包水餃的時候,突然電話響了。大叔在電話那頭說:“快來快來,我從布魯塞爾買來了速凍水餃、蝦餃,隨便搞一搞就夠了。”
我火急火燎地推著自行車來到火車站,看到的就是開頭那個呆頭大叔的畫面。幾乎是一瞬間,我對大叔肅然起敬,有點看到救世主的感覺。那兩個沉沉的塑料袋,看來注定將拯救我們即將失敗的聚會。歐洲小城都是用條石鋪的路,載著“救命糧”騎車,我甚至渾然不覺有哪怕一絲的顛簸。
到了學校,我到處宣揚大叔的“功績”,號稱這將是最美味的一場聚會。大叔也志得意滿,跑去食堂跟主廚借深炸鍋,準備炸餃子。中午臨近,天氣不錯,音樂響起,大家都來到院子里,好奇地看我們布置的各種中國特色的裝飾。我騎坐在圖書館一樓的窗臺上,看著張羅擺放炸鍋的大叔說:“哥,氣氛差不多了,要不咱開飯?”
大叔接好電插頭,有點氣宇軒昂的意思。面對一鍋油,鄭重其事地啟動炸鍋,那氣勢就像按下了火箭發射的按鈕。
后來的故事是這樣的:深炸鍋切斷了圖書館以及臨近教室、辦公室的電源,不僅圖書館的借閱系統、院子里的音響統統不能用,那個可憐的電煮鍋也沒法工作了。整個教學區直到電工周一上班才恢復供電,大叔還被叫到學生辦公室挨了頓批。
那天的聚會以斷電告終,我繼續騎在窗臺上,和大叔百無聊賴地看著天上的流云,互相扔面粉打發沮喪的時間,卻禁不住面對彼此,啞然失笑。10 年過去了,寫了不少食物的故事,我卻還清晰記得那個沒有吃到食物的下午。
是的,一切都和食物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