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耳
疫情對2020屆的畢業生來說仿佛是命運在原本荊棘遍布的路上隨意丟下的一個巨大障礙。我們被困在學校與社會之間,無法再任性地做個無憂無慮的學生,也還沒有學會如何成長為一個體面的大人。
150cm的我,像是走失在大人世界里的瓷兔子。與旁人是那樣的不同,我既脆弱又渺小。站在人生的選擇題前,我既茫然又無助。學了三年的動畫專業并沒有使我變得強大。
大學三年,奔走在學業與兼職之間。窘迫的家庭情況使得我無法像旁人一樣一心一意地完成學業,我必須每個星期都做很多兼職才足以維持日常開銷和專業課所需要的一切支出。學校的專業不似我一開始設想的那樣側重二維,它更偏向于三維軟件。而向來對軟件這一塊比較薄弱的我總是需要花費許多的時間才能跟上老師的進度,于他人而言輕輕松松就能掌握的知識點,我總是要花上許多倍的時間和精力。
然而那么多的付出站在就業的門檻前還是顯得那樣不足。
學了三年的三維動畫并不足以支撐我跨入這個行業,而內心那個熄滅許久的小小火苗亦在掙扎著抗議:“我不想做三維軟件。”
朋友問我:“你想要做什么工作?”
記憶里藏了許久的片段覆著厚厚的灰塵在眼前播放。
那是一個剛上一年級的女孩子。
扎著小小的辮子,手里拿著蠟筆在畫紙上涂鴉。
她畫了長大后的自己,還畫了父母和喜歡的布娃娃。
美術老師在課上問:“同學們,你們喜歡畫畫嗎?”
小女孩興致勃勃地想要回答,可是老師的下一句話卻澆滅了女孩心中的火焰。年輕的老師說:“如果家里沒有錢的話,千萬不要喜歡畫畫。”
是既殘酷又現實的話。
老師的那句話始終像個咒語一樣纏繞著她。
可是那么長的歲月里,我始終都喜歡畫畫。曾經橫隔在我與夢想前面的是金錢,但是現在呢?我已經不是那個對現實束手無策的小女孩了啊!
心底的聲音越來越響,渴望成為插畫師的聲音震耳欲聾。
漫長的成長歲月里,我辜負了那個在紙上畫著未來的小女孩,也辜負了曾經懷揣著一顆溫暖的心的自己。我不斷為自己的前進尋找障礙和借口,不斷催眠自己如今的迷茫和無所事事是因為種種不可抗力。其實并非如此,我只是太軟弱了。
害怕旁人的目光,害怕質疑的聲音,害怕勇敢邁出去之后跌倒的狼狽不堪,更害怕那個纖細又卑微的夢想在沒有來得及發光之前便被厚重的黑暗席卷。
“我想要成為一名插畫師啊。”
“想要寫溫暖的童話,畫溫暖的故事。”
這樣的話始終沒能說出口。
我太怯懦了。我討厭這樣的自己。在疫情最嚴重的幾個月里我只能呆在家里,沒有目標和動力的瑣碎日常使我變得疲乏。
“試試吧!也許你可以的呢!”
這樣的聲音不止一次在我心底響起。
似乎也不需要什么特別的契機,我便決定好了未來的方向。
那就試試吧!失敗也沒有關系。我在心里對自己說。
但是我心里比任何人都明白,如果不能按照自己設想的未來去走,我就會失去所有的光芒。我既渴求平淡的幸福,又不甘于當一個普通人。哪怕只有一點光芒也好,只要擁有那一點光芒,就足以支撐我跋涉所有黑暗的征程。
那段時間我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一起床便坐在桌子前畫畫。最開始板繪我連線條都畫不好。線條拉了一遍又一遍,始終不得章法。我不是專業美術出身,基礎薄弱,許多東西弄不明白,也沒有錢去報畫室和網路班,便跟著那些免費的教程一遍遍地看,一遍遍地練習。
從清晨到日暮,再到夜色漸濃。
有的時候看著一團糟的練習稿,趴在桌子上毫無征兆地哭起來。哭完又接著畫。好像跌在懸崖邊緣攥著藤蔓的人,攥著藤曼的手攥出了血,泛著生生的疼意。既害怕松手掉下去粉身碎骨,又恐懼纖細的藤蔓支撐不住自己隨時可能斷掉。
我迫切地渴求成長。
迫切地希望有人來拉我一把。
但是更多時候我明白:這條路我只能孤軍奮戰,所有的關卡都必須我自己身披盔甲去闖。
日子一天天推著我往前走。
3月份的時候我的板繪已經有了許多進步,雖然比之別人還是差了一大截,但是對我而言,已經是不錯的成效了。
我開始整理好作品集踏上找工作的漫長征程。
后來在一個小公司當插畫實習生。接到offer的時候我愣了許久,又心酸又開心。雖然公司不大,但是我已經很滿足,畢竟我終于靠自己想做的事情更近了一步。
職場生活沒有想象的簡單,也沒有想象中的復雜,我每天的工作便是畫畫。我享受這樣的日常,也更加不敢落下每天的練習。一邊工作一邊學習,既辛苦又充實。
順利轉正之后,我開始了一個人的獨居生活。
150cm的我要開始獨居生活在朋友和家人們看來是一件幾乎不可能的事情,因為小小的我在他們的記憶里是那個礦泉水瓶蓋子都擰不開的小姑娘,既瘦小迷糊又路癡,似乎不具備如何一個人生活的條件……但我還是毅然開始了獨居的日子。
一個人搬很重的東西,一個人生病,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偶爾開心也偶爾失落。
一個人開著導航在這座陌生的城市迷路,一個人喝著不需要開瓶蓋的飲料,一個人走了許多路……在大城市里獨自闖蕩的時候,偶爾會覺得自己孤單。
空閑的時間里我便開始運營自己的公眾號,許多的事情不懂,只是作為一個與大家分享日常和資源的賬號。父親知道我在做公眾號,但是他不明白公眾號是什么,跑到公眾號后臺發語音給我。
當我看后臺的時候,耳機里傳來父親那句:“吃飯了沒有啊?”
我的眼淚便一下子控制不住。
親人總是用著最笨拙的方式愛著你,告訴你無論你要做什么,無論你要走多遠,他們始終陪著你。
慢慢地,我開始找到了和自己相處的辦法。
清晨在夏日的微風里打開電臺,鍋里煎的雞蛋“滋滋”作響。洗漱的間隙里準備好了一天的便當。周末的時候便呆在小小的房間里畫畫,一個人的日子變得安靜而舒適。
即便當了插畫師,我也總覺得自己有太多的不足。
而最近同朋友們聊天忽然發現,原來自己在別人眼里也是個有光芒的人。
“其實我當年最佩服的人就是你。”
“你一直都很厲害啊,可以總是朝著自己想做的事情付出努力。”
“感覺你小小的身子里充滿了能量。”
“小耳朵你呀,感覺既脆弱又堅強呢!”
諸如此類的話語無不觸動著我的心。
其實一直以來我都覺得自己是個非常笨拙的人,總是迷迷糊糊,在這個紛雜的世界跌跌撞撞。身邊又有許多巨大的星辰,他們的光芒時常使我看不清自己。記得高中的時候,有個主持節目的女孩子漂亮又耀眼,當她站在舞臺上,我便覺得,有些人似乎天生就適合在舞臺上光芒萬丈,而自己不過是觀眾席上渺小又暗淡的一個灰點。那場晚會直至散場,我都還站在原地。內心莫名地開始燃起小小的火焰——我也想要成為那樣的人呀!溫柔的、有力量的,又閃閃發光的人。
原來我們一直在仰望別人,借著別人的光芒照亮自己。可是你呀,也許在別人眼里也是一顆小小星辰。雖不如月亮耀眼,也不似太陽發燙,便只是星星也足夠了。
擁有那點光芒,便足以在漆黑的夜空不迷失方向。若還有余光照亮身邊的人,便是再好不過。
我依舊是行走在這個巨大的世界里的瓷兔子。在每一次磕碰中拾起破碎的瓷片,縫補粘貼中拼接成如今的我。又脆弱又堅強,是你,也是我。可以在巨大的痛楚面前笑著強裝鎮定,也可以在踮著腳尖夠不到調料瓶的時候突然眼睛發酸。
粗糙的世界容不下纖細的情緒,我們只有穿上厚厚的保護殼,才能與世界相融。
在這個恥于談夢想的年代,我依舊要對自己說:“小耳朵,你很棒!你朝著自己的夢想踏出了第一步,雖然往后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但是我相信,你一定可以辦到!”
你要成為自己的小小星辰,雖然只有150cm,沒有別的星辰巨大,也許時常會被別人的光芒淹沒。
但是沒關系!你要加油,跌倒了也沒有關系,受了傷就包扎好傷口重新上路。
反正人生正當好年華。
編輯/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