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應該是深愛野菊花的。
我最初愛上的是花圃里的菊花,黃色和白色,匍匐在村小學那稍整齊的花圃里。那時花圃都是幾個勤快的、有志向的老師在打理,我們是一群游在村小學里快樂的魚。
那時的我們不敢造次,老師邁邁腿就能跑到家里,還有一個剃光頭的老師,總愛翹起食指敲我的頭,然后一堂課都不知在講什么了。
我很希望能去打理花圃里的菊花,白的無瑕,黃的明亮,家常的花我大都遺忘了,我有點不講良心。當時年齡太小,也甚少出門,菊花是我當時見過最大朵的花,被吸引是人的本能。
學校東邊是一片墳地,墳地再東是一條深溝,常年有水,水邊有茂盛的野花。學校后邊常常是大片的麥田,田間地頭,有稠密的野花,婆婆納、貓眼、蒲公英等,但那段時間我拋棄了它們。我出走到幾株菊花跟前,它們或白或黃,都十分明亮耀眼。
村小學據說現在破舊了,沒有學生了,當初的老師都回家哄孫子了,還有些早逝的就埋在后面的大片麥田里。他們大約都渴望著能再聽到朗朗的讀書聲,豈會知學校竟沒有了。
我一直沒回去看看,雖然夢到過許多次,我一直拿不準該以什么理由去看看,畢竟我不是榮歸故里。
我空著兩手,披著蓑衣,甚覺對不起那段時光。
后來到家鄉以外的地方去求學。新學校后面有一座清秀的山,大約海拔三百米的樣子,那是我在新學校的大花園,我爬遍了整座山,就在那我結識了野菊花。
滿山遍野的野菊花。
最稠密的在一片向陽的山坡上,從山坳間開起,蔓延了整整半個山坡,到山腰林木茂盛的地方斷掉了。
一片仿佛無邊際的金燦燦,千百萬個倔強的花朵擠在一起,歡快、自由、狂野。它們緊伏在貧瘠的土壤與石縫里,山風亦無奈于它們。
我在蹚過一片荊棘后,站在它們面前,屏住了呼吸,半晌沒有說話,也沒怎么動彈,就像是酒醉了,那是我第一次醉掉,讓我醉掉的事物太過于美好。我在一個山坳間靜靜地坐了半晌,陪著野菊花,陪著山野,陪著流暢的風,陪著我的青春。
黃色的野菊花流瀉出歇斯底里的力量,它們使勁地開啊開的,好像一個成熟的女人,忍不住地想要穿性感的衣服,也像一個強健的男人,總想展露他雄性的體魄。
風在山坳間流動,草木搖擺,但搖擺得最厲害的是野菊花,我的眼前一片的金黃色,晃啊晃啊,就要夢魘了,就要在這一片黃色中睡著了。后來我頂著一雙黃色的眼睛回了學校,宿舍的女生問我:你眼睛怎么了?我答:盛滿了野菊花??!
夜里我睡得不好,夢里全是野菊花,夢里我沒那么冷靜,我穿著裙子在花叢中奔跑,還傳出了笑聲,野菊花也笑了,它的花瓣裂得更開,裂到了大地上。風一吹,簌簌地,漫天飄揚,我一驚,就醒了。
我拉著同宿舍女友的手,去后山,穿過很多酸棗刺,很多荊棘,一些樹木的屏障,越過幾個挎著籃子的太太,去山坳間看野菊花。我曾在清早起床的時候,告訴她,后山有一片絢麗的野菊花,她也動心了。
可是之前有多美,那么這刻就有多寂寥,還有點點的悲壯。路上擦肩的幾個衣衫樸素的太太,她們的籃子里盛的正是野菊花,她們掠奪了天地間的美,弄去做了夜晚安榻的菊枕。那樣的菊枕后來我在婆婆家遇見過,清香異常。
還沒到冬季,凋謝似乎提前上演了。滿地的野菊花殘屑,遍野的殘梗斷條,美好總是不能長存。我奔跑在山坳間,想要再尋一片美麗的野菊花,卻遍尋不著,只好悵然地下山了。
后來,我去了北京。休閑的時候,我越過擁擠的人流,去望京公園里閑逛。望京公園里那撫堤的楊柳,靜靜的湖泊,半月形的拱橋,及夕陽下出神的一排排長椅,散落的三五人……風景的確很美,卻又美得不切實際。特別黃昏時分,昏黃色的光透過林木,落在長椅上,落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人影模糊時,我的心也飛向了遠方。
再后來,我又去洛陽,專程去看洛陽的牡丹,牡丹算是貴淑了,自有她的一番風流,看過后,時日一久,只記住雍容華貴幾字,其他的,便自淡忘了。
還看過昆明的鮮花,看見它們被垛在地上,隨行市要價,無論多大的尊貴,都已消失殆盡,不忍目睹,故落荒而逃。
最后,當我游蕩一大圈后,落于南陽,去登離南陽最近的紫山,在一個半山坡上又遇見了野菊花,還是往日風骨,凜凜生于貧瘠的土壤與石縫間,格外的精神抖擻。這時的我,覺得心里踏實了許多。
正值黃昏時分,立于山頭上,看山勢起伏,綿延不絕。想起鄉間的婆婆納,如夜空的繁星般璀璨;小學花圃的菊花,清麗可貴;又想起那一排排的瓦屋,如大地般深厚,我的一股子想念又蓬勃而出。這眼前的野菊花,還是那般金燦燦的,對我這個外嫁回不去故鄉的人,算是尋了根,聊以慰藉。
在人平凡的一生里,何必貴淑?野菊花就很好,有人說它渺小,渺小很好,有了野與小,這世間,還怕什么?還有什么路走不了呢?
作者簡介:那女,本名李娜,青年作家,系河南省散文學會會員。作品散見于《躬耕》《農村青年》《牡丹》《江蘇工人日報》《徐州都市晨報》《烏蘭察布日報》等報刊。
(責任編輯 葛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