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雯婷
“一千,行吧?”
“講價也不能這樣,一千二!”
男人看著女人的紅指甲,沉默了良久:“好!”
“可和你說好了,過年可不能待在這。”女人停了停,好像在想還有什么好囑咐的:“這里的東西一點也不能亂,壞了都要賠的。”
男人連連點頭,好聲好氣地送走了女人。看著女人消失在旁邊住宅的門縫里,啐了一口:“一個人買那么多房子,還能分幾個身子!”男人轉身,關上了門,看著眼前別人的家,拿出自己的衣物,收拾起來。
男人叫張光,二十五,光棍一個,十六歲離家,九年后一事無成返鄉,頗有些落葉歸根的意味。
晚上,張光躺在床上,翻來覆去,適應不了故鄉的水土。
張光尋思著對面有個初中,晚上去那里擺攤,白天在服裝廠上班,可以多賺一點,就是累。但轉念一想,自己還年輕,可以吃吃苦。想著想著,張光好像看到了多年未見的父母,老人在說笑,旁邊放著嬰兒車,女人在哄孩子。沒有看清女人和孩子,張光就睡著了。
第二天,張光起了個大早租了輛三輪車。晚上的時候,準備好了所有食材。
張光把煤氣罐放到三輪車上,剛把三輪車推出小弄堂,就看到了房東站在弄堂出口,一臉不高興。
“哎呦,李阿姨。”伸手不打笑臉人,張光朝著房東問好。
房東像草墩一樣矗在弄堂口:“小張啊,你以后可不能這么早就吵起來。我孫女今年中考,考不上重點高中怪誰?”房東滿是責怪,還一副要是自己孫女中考考不好就全賴張光的模樣。
張光心里委屈,可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頭。他朝著房東歉疚地笑了笑:“聽說李阿姨的孫女年年考第一,肯定是重點高中。我今天第一天,起得早,明天就不會了。”張光見房東笑了,才放下心來,“李阿姨,時候不早了,別讓孩子等著。”
聽到張光說“時候不早了”,房東才放路。
張光到學校附近的時候已有幾個“同僚”在謀生了。
距離學校五十米外有一座橋,那些“同僚”都在橋外,張光推著三輪車往后去,轉念一想,那地方,都沒人了。望了望學校,張光嘴里咕噥:“見鬼。”
張光推著三輪車往學校大門口走去,剛剛停下來擺好東西。
“不能擺攤。”兩個穿保安服的男人從天而降,“我們是校管會的,這里不能擺攤。”
張光愣住了,指了指橋對面:“他們?”
“橋那邊就不歸我們學校管了。”
“他?”靠近學校還有一個小攤,攤主瞧見張光指著他,趕忙一臉賠笑。
“特許。”
張光到底也沒搞清楚特許的意思,也只好把攤子搬到了橋那邊。
…………
年底的時候,房東又來催張光收拾東西。
四年,張光早有了經驗。這房東不是真房東,只是屋子主人的鄰居。
屋子的主人有個兒子,十六歲的時候被人販子拐走了。說是和女主人吵了一架后被拐子拐走的,后來,女主人擔心加上自責,不久就生病去世了,留下男主人生活在鄉下。這間屋子是老兩口為兒子買的,算作學區房,等著升值,還沒告訴兒子,兒子就丟了。屋子的主人不舍得出租,怕萬一兒子回來了,不愿意和自己住,也可以有個落腳地。男主人每年春節里都要來望望。
“都十六了,還能被拐走?大抵是個沒腦子的!”張光也曾在心里暗想。
可這么一來,鄰居就覺得可惜了,這么好的地段,出租賺點錢多好。就自己找鎖匠配了鑰匙,做起了房東,租屋子的錢自然落到了自己的口袋。要說為什么不租給學生,偏要租給打工的,張光也是想過的,大概是因為主人每年年底都會來看房子,學生年底還沒放假,走不了,要是被看見了,一毛錢也賺不到,比起少賺點,女人只好找個能隨時搬走的。
張光兩年前就了解了情況,硬是將房租降到九百,女人怕張光張揚出去就不情不愿地同意了,可自此以后每年催得越來越早,也再沒一個好臉色。張光覺得不虧,一個月省三百,一年下來也要三千六,平日里只是多看女人兩個白眼。況且,這兩年屋子主人一直沒來,估計有可能也走了。
張光應付著女人,心里盤算著,出去住一晚要七十,一年里前前后后也要一千,這兩年也不見有人來,人是死是活也不知道,自己晚上晚點回,早上早點走,動作輕點,什么事也沒有。想定主意,張光下了班早早收工,當著女人的面,收拾了幾件衣服,把鍋碗瓢盆用三輪車載走,收拾干凈屋子,朝房東賠了個笑臉,轉身走了。
元旦那幾天,張光的服裝廠放假。張光早上把攤擺在菜市場門口,晚上又把攤移到學校門口,六點收攤,把三輪車推到服裝廠,陪門衛聊了會兒天,看了會兒電視,張光看到門衛的頭一下一下往下點,拉開椅子,走出去:“叔,我走了。”
門衛應聲,關掉電視,拉下大門。
張光走在路上,來來往往沒有什么人。走到菜市場路口,看見對面有個夜宵攤子,有幾個人。張光走上去,要了十串烤串,兩個炸雞腿,一盆螺螄,兩瓶啤酒:“幾點收攤?”
“最近沒什么人,收得早。”手上不停翻動,油滴在下面的炭上,躥出火來,夜宵攤子的老板就像另一個張光。
張光很久沒有吃夜宵了,上一次還是父親帶他吃的。
張光想這個春節就回家,最好趁這幾天找個對象,到時候一起回家,也好讓父母了一樁心事。張光覺得服裝廠里的女工阿華就很好,本地人,雖說家里困難點,但肯吃苦,平日里對自己也好。
張光想著阿華的好,連將來兒子的名字也想好了。
時間過得不知不覺。
吃完夜宵,張光趁著夜色摸到出租屋。
門打開了。
“誰?”張光在黑暗中聽到一個老人的聲音,屋內的燈也瞬間亮了起來。
“爸,你怎么在這里?”張光認出了坐在桌子邊的老人。
他的父親,滿頭白發,在認出他的時候眼睛亮了起來,老人用手撐著桌面,猛地往上一彈,好像岸上的魚,立起來的老人有些駝背,佝僂身子,影子像蜷起的蝦:“小兔崽子……”老人突然頓住,像是回憶起了什么,眼里沒了光,像沒了力氣,一屁股坐了下去,“小光,你回來了啊。”
張光低著頭看父親的身影,猛地想起自己道聽途說的故事“十六歲”“被人販子拐走”“女主人去世”……
他盯著父親,內心五味雜陳,憋不出一句話。
“媽呢?”像突然會說話的孩子,著急地尋找母親,他的頭往四周轉了轉。
老人沒有回答。
張光踉蹌一下,把椅子往外一挪,發出尖銳的聲響,眼睛一不小心瞄到父親面前的相片,熟悉的、黑白的母親。
張光第二天一早陪父親回鄉看母親,跪在母親的墓碑前號啕大哭。父親看著兒子內疚自責的淚水,再看看妻子的“笑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這一晚,張光在鄉下老家的房子里睡得無比安穩。第二天一早上去喊父親的時候沒人回應,打開門,陽光透過窗戶把張光迷得睜不開眼,想幫父親掖一掖被角,冷得可怕,但是臉上卻帶著微笑,旁邊放著一本房產證。
兩個月后,張光再次回到曾經的出租屋,這次再也不用交房租了。他打開門,朝著里面喊道:“爸媽,我回來了。”
(作者系揚州大學學生)
(責任編輯 葛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