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社會結構的轉型和城市化進程的加快無形中衍生了不少困境家庭。這些家庭中的孩子作為兒童救助保護中缺乏關注的一個邊緣群體,成為新的“社會弱勢群體”。2013年民政部發布的《關于開展適度普惠型兒童福利制度建設試點工作的通知》(以下簡稱《意見》)中首次提出困境家庭兒童的概念,指出困境家庭兒童是指家庭狀況存在困境的兒童,分父母重度殘疾或重病的兒童、父母長期服刑在押或強制戒毒的兒童、父母一方死亡另一方因其他情況無法履行撫養義務和監護職責的兒童、貧困家庭的兒童4 類[1]。2016年《國務院關于加強困境兒童保障工作的意見》中進一步拓寬了困境家庭兒童的外延[2],指出困境家庭兒童主要指生活在貧困以及因家庭監護缺失或監護不當家庭的兒童。按這個標準,流動兒童、留守兒童也可以廣義納入困境家庭兒童范疇[3]。這樣,困境家庭根據家庭性質可以歸為三類:貧困家庭;監護不利家庭(包括《意見》中指出的前3 類困境及父母分居、離異、家暴等關系不利困境家庭);流動、留守困境家庭。本研究所指的城市困境家庭子女是指居住在城市社區生長在這三類家庭中的子女。
從當下看,城市困境家庭子女的數量不容忽視[4]。困境家庭不良的生態環境和功能的缺失或不足會使他們的子女發展面臨很多的困難、風險與危機。相比普通家庭孩子,長期處于不利處境中的他們更易出現身心健康問題[5]。研究顯示兒童時期遭遇困境家庭經歷與其成人后的身心健康呈顯著相關,并且困境經歷的時間越長,成年后遭遇嚴重身心健康問題的可能性會越大(Topitzes et al.,2013)[6],嚴重的還會導致社會適應不良、出現反社會行為(和紅等,2020;Kraus and Keltner,2009)[7-8]、成為社會潛在的不穩定因素。因此,促進困境家庭子女的心理健康,不僅關乎他們自身的健康發展,更是關系社會和諧穩定和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大局。
本文采用調查問卷的方法探索不同類型困境家庭環境中長大的困境家庭子女心理健康狀況和現實心理需求,揭示社區教育介入對促進困境家庭子女心理健康的重要意義,并積極探索社區教育促進困境家庭子女心理健康的有效途徑。
1.研究對象。本研究對浙江省寧波、臺州,山東省青島、煙臺,河南省鄭州、商丘,安徽合肥、宿州,廣西南寧五省九個城市社區已成年的尚未就業的困境家庭子女(19—25 周歲)進行抽樣調查。隨機發放問卷1500 份,回收有效問卷1278 份,有效率為85.2%。貧困家庭子女為189 人,占14.8%(按當地的低保月人均收入為標準界定貧困家庭);家庭監護不利家庭子女為194 人,占15.2%;流動、留守困境家庭子女為410 人,占66.9%。從有效問卷的整體數據看,困境家庭子女為608 人,占47.6%。
2.研究工具
(1)家庭教養方式問卷。采用龔藝華2005年編制的“家庭教養方式問卷”,該問卷內在一致性系數為0.72,信度較好[9]。
(2)心理健康調查問卷。采用UPI 問卷,調研已成年的困境家庭子女的精神衛生狀況。該問卷雖是大學生人格調查問卷,但因為是一個信息量大、較為成熟的篩選問卷,篩選有效性高,同時又簡單易行、對施測人員沒有特殊要求,并且本研究調研對象年齡也基本跟大學生相仿,測驗過程不易引起心理抵抗,可以用于評估社區困境家庭子女的心理狀況篩選。
(3)個人狀況調查問卷。包括性別、來源地、家庭月收入、父母狀況及關系、家庭社會支持狀況等。家庭社會支持調查選用肖水源等1990年修訂的社會支持評定量表[10],反映調研對象所獲得的社會支持的狀況。
3.統計分析。本文運用SPSS25.0 統計軟件對所有數據進行描述性統計、獨立方差t 檢驗、Logistic回歸分析等。
1.困境家庭子女家庭教養方式狀況。數據顯示(見表1),困境家庭子女總體的家庭教養方式及在“信任鼓勵”“情感溫暖”“專制”和“忽視”四個分項目上與普通家庭子女相比均呈現出極其顯著差異(t=-6.677***,p=0.000<0.001;t=-6.055***,p=0.000<0.001;t=-6.264***,p=0.000<0.001;t=-5.783***,p=0.000<0.001;t=-7.353***,p=0.000<0.001)。尤其是監護不力和貧困家庭子女的教養方式與普通家庭相比呈現極其顯著差異(t=-7.581***,p=0.000<0.001;t=3.720***,p=0.000<0.001)。

表1 困境家庭教養方式與普通家庭的差異比較(M±SD)
在“父母從不參加我的活動”“我覺得容易與我的父母溝通”“當我遇到不順心的事時,父母會安慰我”“沒達到父母的要求,他們會大聲責罵我”這四項的選擇上,與普通家庭子女相比困境家庭子女選擇都呈現極其顯著差異(t=-6.337***,p=0.000<0.001;t=6.249***,p=0.000<0.001;t=5.589***,p=.000<0.001;t=-3.787***,p=0.000<0.001)。尤其是監護不利家庭和留守流動困境家庭。在“沒達到父母的要求,他們會大聲責罵我”一項選擇上,監護不力困境家庭子女選擇與普通家庭子女比較有極其顯著差異。
2.困境家庭子女心理健康狀況。根據UPI 篩選標準,貧困、家庭監護不利、留守流動家庭子女中第一類檢出率分別為35.3%、22.9%、19.1%,表明這些在困境家庭長大的子女存在較為嚴重心理問題,有各類神經癥、精神分裂癥傾向、悲觀厭世、心理矛盾沖突激烈,會明顯影響正常生活學習。與普通家庭子女相比,已長大的困境家庭子女在軀體、神經癥傾向、抑郁癥傾向、精神分裂傾向、情緒管理和人際交往方面差異都有統計學意義(見表2),在抑郁癥傾向、精神分裂癥傾向和情緒管理方面與普通家庭子女相比都呈現極其顯著差異(t=-4.945***,p=0.000<0.001;t=-3.893***,p=0.000<0.001;t=-5.140***,p=0.000<0.001);在軀體癥狀、神經癥傾向和人際交往也呈現出顯著差異(t=-3.437**,p=0.001<0.01;t=-3.582**,p=0.002<0.01;t=-3.452**,p=0.001<0.01)。尤其在情緒管理方面影響最大。

表2 不同困境家庭子女精神衛生狀況比較(M±SD)
在UPI 關鍵項目第8、16、25、26 題,困境家庭子女對“認為自己的過去和家庭是不幸的”“常常失眠”“想輕生”“對任何事情都不感興趣”這四項的選擇上與普通家庭子女的選擇差異同樣都有統計學意義(見表3)。在“認為自己的過去和家庭是不幸的”的一項上有極其顯著差異(B=-1.807***、p=0.000<0.001),在“想輕生”和“常常失眠”兩項上顯示有顯著差異(B=-0.851**、p=0.005<0.01;B=-0.454**、p=0.002<0.01),即困境家庭子女更易產生自殺想法和睡眠障礙。尤其是監護不利家庭中的父母關系不利困境家庭子女“想輕生”一項與普通家庭相比呈現極其顯著差異(B=-1.354***、p=0.000<0.001),其次是貧困家庭子女有顯著差異(B=0.986**、p=0.002<0.01)。貧困家庭和監護不利家庭子女在心理問題主要癥狀 “感到自卑”、“厭惡交往”、“容易動怒”、“焦躁不安”、“悲觀”單項上與普通家庭子女相比都呈現出極其顯著差異。

表3 困境家庭與普通家庭子女在關鍵項目上的關系比較
通過對城市困境家庭子女心理健康狀況調研得出以下幾點結論:(1)困境家庭子女的家庭教育功能從總體上講是缺失或不足的。監護不利和貧困家庭教養方式狀況更為糟糕。他們基本生活在父母忽視、情感缺失、不被認同、不會溝通和動不動責罵的家庭生活環境中。42.5%困境家庭子女選擇“在家里我經常感到孤單”,與普通家庭子女相比有極其顯著差異(t=5.589***,p=0.000<0.001),被忽視是他們在家中生活的常態。杜本峰等(2020)研究表明困境家庭兒童孤獨的比例是普通家庭兒童的3 倍多,因家庭功能的缺失他們更容易遭遇頻繁的校園欺凌[4];(2)困境家庭子女從總體看心理健康狀況較差。監護不利家庭和貧困家庭子女問題最多。他們經歷的家庭困境確實對已成人的他們的心理狀況產生深遠的影響。在UPI 附加題回答中,有31.2%的貧困家庭子女、37.5%的監護不利家庭子女、31.7%的留守流動家庭子女自己認為自己在心理衛生方面存在問題;(3)困境家庭子女有較為迫切的心理干預需求。本研究數據顯示,主動提出想接受心理咨詢的貧困家庭子女、監護不利家庭子女和留守流動困境家庭子女分別占到36%、37.5%和30%。但從他們的成長經歷看,這些困境家庭子女的心理健康很少被關注和重視。
以布朗芬布倫納(Bronfenbrenner)為代表的生態發展觀理論指出影響個體發展的環境不是單一的,而是一個包括家庭、學校、社區等共同構成的生態環境系統[11]。這些環境關懷共同構成個體成長的保護性因素。即促進困境家庭子女的心理健康,是家庭、學校、社區等全社會的共同責任。由于困境家庭子女家庭功能殘缺導致的風險因素在一段時間內很難改變,學校教育功能、形式、內容單一有時又鞭長莫及,具有“全員、全面、全程”開放性特點的社區教育無疑可以彌補家庭教育和學校教育的不足,在促進困境家庭子女身心健康方面發揮重要的作用,給這些家庭子女提供一個良好的成長環境。
社區是社會治理的最基層組織,“社區雖小,卻連著千家萬戶,是聯系群眾服務群眾的神經末梢?!盵12]以社區全體成員為對象的社區教育作為社區范圍內一種重要的教育活動,無疑具備“第一接觸”和“長期性”兩大優勢。“第一接觸”可以保證及時、盡早發現需要干預的困境家庭子女,保證心理援助最快捷、最方便;“長期性”可以保證對困境家庭子女的幫扶關系長期存在。社區教育“第一接觸”和“長期性”的優勢可以轉化為對困境家庭子女心理危機干預的實際效能。如突如其來的新冠疫情導致的創傷后應激障礙在一些困境家庭成員中尤為凸顯,習總書記在疫后考察武漢時就強調作為“神經末梢”的社區在做好心理疏導,防范并化解基層社會風險方面的重要作用。
由于社區教育包括社區、學校、社區的其他教育機構等基本要素,這使其具備了資源整合的重要功能[13]。社區教育具備的整合利用社區資源的功能可以從體制上保證學校、家庭、社會教育一體化理想途徑的實現,促成家庭、學校、社會協同育人的教育格局的形成。這對統籌協調家庭、學校、社會三方面的教育力量,全方位構建促進困境家庭子女心理健康發展的社會支持體系,在校內外形成促進困境家庭子女心理健康教育的整體合力具有獨特的重要作用。三方協同育人教育格局的形成可以使家庭、學校和社會教育緊密結合,最大程度發揮這三者對困境家庭子女教育的效能,促進困境家庭子女心理的健康發展。
提高社區全體成員整體素質和生活質量,解決社區居民的所急所盼、所愿所需,反映現實問題、緩解社會矛盾是社區教育的出發點和落腳點。這就決定了社區教育是一種集各種教育內容、方法、組織形式的教育體系。它需要面向社區所有公民,根據社區中不同對象的需求開展各種不同規格、不同層次、不同內容、不同形式、不同方面的教育服務[14]。中國社會發展中的城鎮化進程使社區居住對象日趨復雜,層次也日趨多樣化,尤其是城市老舊小區和城郊社區,弱勢群體居多,貧困、家庭關系不利、流動和留守困境家庭相應居多,來自這些家庭的子女在成長過程中可能會遭遇各種心理問題。在解決困境家庭子女心理問題的過程中,只有內容多元、方法多樣、形式靈活的社區教育能夠擔當起這個職責,為各類需要干預的困境家庭子女提供不同的針對性的解決方案,滿足他們多樣化、個性化的心理需求。
社區教育作為對弱勢群體較為有效的一種重要的教育形式已經成為世界較多國家的共識。美國、英國、荷蘭、日本、韓國、丹麥等北歐諸國都基于社區教育優勢對促進弱勢群體成長做了大量積極有效的探索。研究表明,困境家庭孩子在弱勢社區長大與各種形式的行為問題相關,如反社會行為、暴力和犯罪。這些現象在青少年過渡階段會顯得尤為明顯。社區教育的優勢介入在促進底層家庭子女心理健康方面占據重要的地位[15]。從本研究數據看,城市困境家庭子女所獲得的社區支持非常有限,只占他們所獲得的社會支持的3%,并且是僅限于貧困家庭的經濟救助和安全兜底。作為社會治理重要基礎的社區教育在回應困境家庭子女的現實心理需要,切實促進困境家庭心理健康方面應該要有所為。
社區教育如何承擔自己的職責、發揮自己的優勢,促進困境家庭子女的心理健康?設立“社區困境家庭子女心理健康教育服務”專項項目納入社區目標管理,構建“以社區為本的困境家庭子女心理健康服務體系”就顯得尤為重要。具體實施途徑可以有以下五條。
首先,搭建社區心理服務平臺。社區設立心理咨詢室,鏈接社區醫院、高校等專職的心理咨詢師和社區具有心理咨詢師資質的工作人員介入,定期對社區困境家庭子女進行心理測評,建立社區困境家庭子女分類心理檔案;為不同困境家庭子女提供心理疏導、危機干預等服務,尤其重點關注社區內關系不利家庭中遭受家庭暴力、校園欺凌及貧困等多重困境的孩子,并提供專業的個體心理咨詢。有針對性地專業干預旨在強化社區心理健康教育的補救功能;其次,建立社區心理援助平臺。整合社區內的醫療機構、社會機構、教育機構等,通過熱線、網絡、社區專屬APP、公眾號等為社區困境家庭子女提供心理援助公益服務。
社區教育利用可以集結社區多方資源的優勢,開好社區心理教育課堂,作為社區心理教育的主陣地。首先,面向社區全體困境家庭子女開設社區心理教育課堂。根據困境家庭子女的共同特征及可能遭遇的心理問題采用多樣化的教學內容和形式開展相應的心理健康教育,從面上促進全體困境家庭子女的心理健康,突出社區心理健康教育發展性和預防性的功能。其次,面向困境家庭家長開設家長學校,建設困境家庭子女的家庭支持系統。本研究數據顯示,監護不力家庭對孩子心理健康的影響最大(t=-5.399***,p=0.000<0.001),對抑郁癥、精神分裂癥傾向和自殺傾向都有極其重大影響(見表1),尤其是“父母經常吵架打架”的家庭對孩子的影響更大。家庭資源缺失難以改變,但父母的教養方式和一些家庭功能的恢復可以通過教育改變。社區家長學校通過講座、拓展活動等形式引導家長改變認知,認識家庭環境對孩子的重要性并參與到孩子心理建設中去,增強困境家庭子女的認知支持、情感支持和行為支持。第三,面向社區兼職心理服務人員開設心理干預技能培訓,提高他們的專業化水平。
“社區學習共同體”指的是“社區范圍內的居民基于共同的興趣、愛好與需求,在平等互助的原則下,共同形成的非正式的學習團體。”[16]它強調的是同質群體團隊自助?!吧鐓^困境家庭子女學習共同體”由社區教育指導機構負責組建并制定相關章程和活動計劃,招募各行業志愿者作為助學者,在社區安排專門的空間和時間,在這個共同體內大家可以互為老師共同學習、參與管理,助學者可以根據不同共同體的特點開展各種豐富多彩的活動。因為相同的經歷,這個共同體會增加他們的歸屬感,成為他們的“社區第二家”。“社區困境家庭子女學習共同體”可以有效拓展困境家庭子女的朋輩資源,鼓勵他們之間建立支持性關系能夠有效彌補家庭支持的缺失,促進孩子的心理健康。Jonkman(2017)關于TOS(Thuis Op Straat)社區朋輩層面的干預研究有效證實了這一點[15]。
基于社區心理健康教育承擔的發展性、預防性、補救性和重大危機事件干預的工作內容,建立“專職心理服務人員——兼職心理服務的社區工作者——心理互助員”三類專兼結合的心理服務人才隊伍。社區專職心理服務人員是社區心理服務的骨干力量,由社區內醫療、教育、行業組織的心理專業人才構成,為社區困境家庭提供專業化教育和咨詢;兼職心理健康服務的社區工作者是社區困境家庭心理關懷的重要力量,他們一線的角色更易獲得信任;“心理互助員”來自每幢居民樓的志愿者,典型的“熟人社會”使他們更易第一時間發現遭遇心理危機的困境家庭子女,提高社區心理工作的預警能力。這樣分層次、重實效的三類社區心理服務人員構成困境家庭子女心理的三級防護網。
首先,健全心理健康科普宣傳網絡。心理健康教育的最終目的是助人自助,自我覺知能力是個體心理健康水平的基礎。社區應在傳統宣傳方式上有所突破,通過線上線下結合、傳統媒體與新媒體結合在社區普及心理健康知識,同時融合學校共同參與困境家庭子女的心理建設,提高困境家庭子女心理健康知識的知曉率,能清晰自己的問題并主動解決,解決不了尋找專業幫助。其次,整合社區社會教育資源為困境家庭子女提供服務,給予他們更多的關愛。如利用社區內的圖書館、社區服務中心、文化活動中心、博物館、體育活動室等不同形式的環境空間,嵌入“困境家庭子女心理服務”內容,開闊困境家庭子女的視野,豐富他們的課余文化生活和精神世界,引導他們正確認識并逐步接納困境,去發現自我成長的力量。
當然,社區教育“以社區為本的困境家庭子女心理健康服務體系”建設要真正發揮效能,需要組織領導、政策扶持、經費保證和督導評估的有效保障。綜上,研究“社區教育”對促進困境家庭子女的重要性及探究社區教育促進困境家庭子女心理健康的有效途徑,既是困境家庭子女的現實心理需要,又是“社區教育”的責任所在。當下精準扶貧背景下研究社區教育對困境家庭子女的精準服務與支持,是《中國教育現代化2035》形成全社會共同參與教育治理新格局發展目標的要求[17],更是“有效提高社會治理特別是基層治理水平”的重要基礎[18]。從這個意義上講,本研究無疑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和時代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