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富強
北戴河安一路的命名,可追溯至1919年。那一年的8月10日,由朱啟鈐聯合在北戴河的中國知名人士,成立北戴河海濱地方自治公益會,選舉梁士詒為主席、朱啟鈐為會長,并制定公益會章程,其宗旨是保護主權,規劃市政,興辦公益事業,代行避暑區地方行政事宜。當年,公益會制定的北戴河街區道路規劃,安字序列道路漸次修建,規定海寧路以東至劉莊南北走向的四條道路,皆以“安”字命名,即安一路至安四路。
朱啟鈐,北洋政府官員。他的一生,經歷了清末、北洋政府、民國、日偽、新中國五個歷史時期,堪稱傳奇。朱啟鈐不僅是一位頗負盛名的政治家,還是位聲名遠播的實業家、古建筑學家和工藝美術家。北戴河療養區的開發,朱啟鈐功不可沒。由他創辦的如今更名為中山公園的中央公園,在北京更有不可替代的政治地位。他還創辦了中國第一座博物館,也就是1946年與故宮博物館合并的古物陳列所。在民國,故宮博物院的名稱也由此而來。
在北戴河,安一路是條相對幽靜的小路,不寬,可行兩輛汽車,馬路兩側僅剩的狹窄空地辟為綠化帶。安一路不長,兩側數家賓館、幾家小店,南端有一幢廢棄的謝衛樓別墅,倘若細細端詳,倒也能發現一些歷史的點滴,流淌進寬廣的海洋里。
中國作家協會北戴河創作之家,坐落在安一路中間偏北,明黃色系的建筑特別搶眼。記得多年前第一次來創作之家時,從北戴河火車站出來,告訴出租車司機,我要去安一路九號中國作協創作之家,司機竟然說不知道這個地方。到了門口,司機說,你瞧瞧,你說的九號在哪兒?我仔細看了,大門兩側墻上果然沒有門牌號碼,鐫有“中國作家協會北戴河創作之家”的黑色大理石嵌在墻壁上,可就是沒有九號的門牌??墒?,報到的通知上明明寫著安一路九號啊。司機笑笑,把車開走了。雖然順利到達目的地,但我依舊對安一路九號耿耿于懷。當晚,我去海邊散步,沿著安一路從北向南走,沒走幾步就發現,毗鄰創作之家的中華全國總工會療養院大墻上,赫然掛著“安一路九號”。我頓時釋然:看來,創作之家生來沒有門牌號,和全國總工會共享一個號碼。
創作之家面積不大,房間也不多,每期能夠接待的會員在三十人左右。因為不對外開放,院子里就顯得清靜。這回來,發現一號樓正門外多了一塊碩大的大理石銘牌,上鐫巴金手書“中國作家協會北戴河創作之家”。一號樓底層走廊兩側,是現當代中國一些最著名的作家的照片,他們堪稱中國文壇巨星:魯迅、茅盾、巴金、郭沫若、曹禺、老舍、夏衍……他們的表情和姿態,在很大程度上,代表著中國的文學高度和走向。
二號樓前植有兩棵核桃樹,很高,樹梢幾乎超過樓頂。遠眺是一棵樹,近看才發現其實是兩棵,它們栽種的地方挨得太近,不分彼此,枝繁葉茂,樹梢垂地,彎成一柄天然的遮陽傘。樹蔭下,置桌椅若干,最適宜黃昏小坐,聊天或者喝茶。如果是有月的夜晚,是賞月的好去處:透過樹葉的間隙,月光安靜地照進來,有一種靜態的嫵媚。
在北戴河,我天天與兩棵核桃樹相遇,有機會近距離細察其果實,外形果然堅硬,有單獨掛枝,也有數顆相連一起結果的。初秋的核桃,呈青色,正在成熟過程中。見核桃樹一天數次,就有了感情。一天,從海邊回來,汗濕透衣衫,我鉆進樹蔭,在樹下小坐片刻,頓時涼爽。仰頭看時,發現其中一顆核桃已經開裂,等再成熟些,它是否就該掉下來?凡事都與植物的自然生長一樣,瓜熟蒂落,是最好的結局。由核桃聯想到觀事做人。一個人,如果擁有堅強的性格,又有柔軟的內心,看世事起落、遇人生挫折就會堅韌而從容。
天津作家航鷹早期有短篇小說《明姑娘》《金鹿兒》,這些優秀的短篇我讀過不止一次。她的先生剛開始學薩克斯,偶爾會在核桃樹下練上一曲。我聽完他吹奏的《回家》,就有些許傷感,從他們的滿頭白發,想起自己的父母。一日傍晚,我和航鷹在核桃樹下聊天。話題從微信開始,她說對一切電子產品都有本能的拒絕感。我們從電子產品聊到核能源循環項目,又聊到三峽。她談起自己當全國人大代表時,恰好經歷了三峽工程在全國人大的投票表決。她說,她們團里有兩位水利方面的專家,雖然她自己不懂水利,但也覺得那兩位專家說得有道理。雖說從專業角度不好表態,但有代表認為,預算肯定會超支,她附和了那部分代表的意見,認為他們有責任感,也是認真的。我對老太太肅然起敬。
一日傍晚,在院子遇鄧友梅先生。鄧先生年逾八十,雖拄一根手杖,但精神矍爍。鄧先生的代表作品我大都看過,比如《在懸崖上》《我們的軍長》《話說陶然亭》《追趕隊伍的女兵們》《煙壺》《那五》等。我一直覺得,鄧先生作品的數量不是太多,但每篇的質量都很高。我提出與鄧先生合一個影,他很愉快地答應了。
上次來北戴河是九月,創作之家的于主任告訴大家,王蒙先生剛離開。這次卻遇見了。王蒙先生住地與創作之家隔一條窄窄的安一路,是一幢獨立的平房,也有一個院子。王蒙先生的身體很硬朗,從最近幾年不斷讀到的新作來看,他一直筆耕不輟。王蒙也在大院餐廳吃飯,用餐時會遇到他,對于大家發自內心的問候,他總是以點頭回應。偶爾,晚餐后透過鐵門,看見王蒙在對面的小院子里散步,院子不大,他就來回走。某日晚,我在街上看到王蒙。這位個子不高的老先生走在人群里,真是一點也不起眼。我忽然有一點小小的悵然:滿大街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有多少人能夠認出這位長者就是《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青春萬歲》的作者?我沒有與王蒙先生打招呼,目送他遠去,消失在夜色中?;蛟S,這就是中國文學的現狀。
在創作之家閱覽室,有幾十個書柜專門存放會員的簽名書籍。王蒙的著作占據了一個書柜,著作等身說的大約就是這種情形吧。
在北戴河期間,我特意去了趟書店。這間不大但精致而幽雅的書店,裝修風格與普通的新華書店大相徑庭。再仔細看,它另有一名為“島上書店”。書店分上下兩層,書不算太多,但足夠讀書人取一本書,安靜地坐上片刻。店內顧客不過三五人,書店主人獨自在另一側名為“島上時光”的咖啡屋里侍應。瞧瞧價目表,供應咖啡,也供應其他飲料。無論是“島上書店”,還是“島上時光”,看上去生意清淡。北戴河夏季旅游旺季尚且如此,如果是淡季呢?顯然,這間實體書店的經營是慘淡的。然而,在北戴河這樣一個地方,如果沒有一間書店,是無論如何也說不過去的。
我想起在南戴河,有一座建在海灘上的圖書館突然一夜之間竄紅。有人將它稱作是中國最孤獨的圖書館,進入圖書館需要踩過數百米的沙子。一時趨之若鶩,大量游人涌向這座大海邊的圖書館。然而,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不過是為了一睹這座傳說中的圖書館,留個影就悄然離去。這座獨自佇立在空曠沙灘上面朝大海的公益圖書館,或許,它的設計師深得博爾赫斯的精髓:“我心里一直都在暗暗設想,天堂應該是圖書館的模樣?!钡?,當慕名而來的讀者,只是為了一張留影,那么這座圖書館的存在,就失去了它的本質意義。當然,無論當初出于何種考慮,在沙灘上有這樣一座圖書館,終究是件賞心樂事。當我身處北戴河這間普通而且顧客寥落的島上書店時,突然就對書店主人和那座沙灘上的圖書館產生由衷的敬意。因為他們的堅持,讓北方這座濱海小城有了些許書香。
在通往二樓樓梯口的欄桿上,有一部王蒙的新作《這邊風景》。與其他陳列在書架上的書相比,這本書雖然特意擱在這個醒目的位置,但依舊顯得有些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