賠本

丁野

“夏秋水汪汪，冬春白茫茫;風吹白面起，就是不打糧。”這段順口溜，是石屋村的人編的。

石屋村百分之九十的地都屬于鹽堿地，唯獨一塊名叫洼嶺的土地例外。洼嶺這塊地，不但不是鹽堿地，而且還能多打糧。

20年前，分地的時候，有的村民為搶這塊地還大打出手。最后全體村民表決，決定抓鬮分這塊地，誰抓到洼嶺這塊地就算誰的，當年的好運氣竟落在李老憨手上。

得到這么好的地，再加上他肯干，沒幾年就擺脫了窮日子。可偏偏這幾年接二連三的事，讓他一次次地往外掏錢，日子也開始過得緊巴了。尤其是去年，為了給父親治病，老憨把自家的牛賣給了同村的孫聰明。

賣牛的時候，老憨跟孫聰明約好，便宜1000塊賣給孫聰明，每年春耕時，把牛借給自己用兩天，1000塊錢算是借牛的費用。孫聰明這個人，愛占便宜，遇到這事，小算盤一打，就答應借牛的事了。

他答應得痛快，可一到老憨來借牛，就不情愿，每次都會找各種理由推托。這次借牛，老憨厚著臉皮求了他3天，他才勉強答應。

老憨正趕著借來的牛在洼嶺犁田，嘴里哼著：“你個老伙計，今天走這么慢，快走啊，老伙計。”那牛好像聽懂了他說的話，“哞哞”叫了兩聲。老憨一聽牛叫了，以為牛要加勁耕田。可讓他想不到的是，牛不走了，而且還一個勁兒地打哆嗦。老憨見狀，開始拿鞭子抽牛。只見這頭牛腿抖得更厲害了，幾分鐘后，牛趴在地上不動了。老憨養了一輩子牲口，也沒見過這種情形，這可怎么弄啊！他對著牛又拉又拽，可牛就是不起來。

老憨這時候腦袋嗡嗡響，一頭牛上萬塊錢，真要病死了，拿什么賠人家？他蹲在地上咂摸了半天，后悔自己借牛。

老憨蹲在地上，蔫頭耷腦地瞎琢磨。牛開始“哞哞”直叫，牛這一叫，心疼得老憨直掉眼淚。眼前這頭牛是自己從小牛犢養起來的，要不是家里遇到難事，也不可能賣它。現在牛病了，咋也得想辦法給它治治。得先去請獸醫，這牛要是治好了，也能給孫聰明一個交代。

老憨終于做了個決定，讓老婆去照看牛，自己跑到縣城去找獸醫。

老憨的老婆是個病秧子，她拎著半桶水，背著半袋草料，一瘸一瘸地去照看牛。

她剛出村口沒多遠，就瞅見孫聰明了。

孫聰明看見老憨的老婆，氣呼呼地說道：“嫂子，我老憨大哥呢？那牛怎么趴下了？”

老憨的老婆認為牛生病這事對不起孫聰明，也不好意思抬頭，就低頭說：“老弟，你放心，老憨去找獸醫了，他一回來，肯定能給你個交代。”

孫聰明對著老憨的老婆埋怨道：“嫂子，本來我就不想借牛，你看這事鬧的，唉。”老憨的老婆此時只能一個勁兒地道歉，有苦自己吞，啥也說不出。

孫聰明蹲在老牛那兒，仔細瞅了半天，也沒看出啥毛病，囑咐老憨的老婆看好牛，自己背著手回去了。

當初老憨來借牛，他跟老憨提過換地的條件，用老牛和自家的田換老憨洼嶺那塊田，老憨死活不同意。孫聰明見老憨不愿意，他就不借牛。最后雙方讓步，孫聰明同意借牛，但條件是老牛要是出了啥問題，老憨就得同意換田。為了不讓地荒下來，老憨咬牙答應了條件，這才把牛牽出來。

孫聰明一回家，想著把牛的事跟他老婆說一下，可瞅見自己老婆躺在床上睡覺，氣不打一處來，嘴上就開始嘟囔：“不就是個高血壓么？咋啦，又犯病了，腦袋又疼了？”他老婆跟沒聽見一樣，一點兒反應也沒有。孫聰明還繼續嘟囔著：“娶你有啥用，活兒也干不了，這幾年就為你這病糟多少錢了。”他老婆還是一點兒動靜也沒有。孫聰明更大聲地嚷嚷：“你死了？連個屁也不放？”他老婆還是沒聲音。

他趕緊跑到他老婆身邊，看了看，只看見他老婆一動不動地躺在那兒，怎么叫也叫不醒。

“來人哪！快來人哪！”

孫聰明在屋子里一喊，周圍的鄰居都聽見了。不一會兒，屋子里進來七八個人。孫聰明看見屋子里進來人了，哭著說：“我老婆估計是不行了。”

“叔，送醫院吧。”年輕點兒的勸著孫聰明說。

有膽大的試了試孫聰明老婆的鼻息，然后說：“都這樣了，送不送都沒意義了，準備后事吧。我爺爺當年走的時候就是這樣。”

“拿個主意吧。”人群里還有不少人直勸。

孫聰明含著淚，看了看大伙，說：“那就準備后事吧。”

對于農村這種紅白事，村里有專人張羅。不到一個小時，主事人就把事情安排妥當了。

天一黑下來，孫家已經搭好了靈棚，各種準備工作都已經做好。孫聰明的老婆已經被穿戴好，準備最后一口氣咽下后，就放進棺材，最后就是祭奠儀式。

村民們和孫聰明家的親戚們也陸續到了，大伙都在等孫聰明的老婆咽最后一口氣。

按照當地風俗，儀式沒開始前，孫家就得安排這些客人吃上一頓。這么多人圍在一起吃飯，無非就是嘮一些家長里短的事。

“聽說了么，孫聰明家的牛，被老憨借去犁地，病死了。”

“是么？我說怎么沒看到老憨兩口子來呢。”

“這孫聰明也夠倒霉的，死了老婆，又死了牛。”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人漸漸地少了，本村的人都回家了，其實這些人就是來蹭飯的，等祭奠儀式結束，這些人還能蹭一頓。

老憨去縣城請獸醫，那獸醫一聽，要去石屋村給牛看病，不太情愿去，最后是加了錢，獸醫才勉強答應來一趟。

那獸醫到了以后，圍著牛前前后后地檢查了半天。那獸醫自己也面露難色，這么怪的病，自己還是第一次遇見。這牛不像是要死的樣子，可就是像喝醉了一樣，站不起來。

老憨著急地問道：“大夫，這是啥毛病？”

獸醫被老憨這么一問，自己也不確定地說：“這牛看不出是啥毛病，好像吃啥藥了。”

老憨連忙答道：“這牛是我借來的，我也不知道啊！”

獸醫催促他說：“那你快去問問，問仔細了。”

老憨被獸醫一催，趕緊跑到孫家想問個究竟。他一看孫家搭上了靈棚，才知道孫聰明的老婆死了，人遇到這事，哪有心思關心牲口。

老憨看到孫聰明眼睛都哭紅了，也沒心思提牛的事了。他安慰安慰孫聰明，就直接回來了。

獸醫看見老憨耷拉著腦袋回來，就猜到結果不怎么樣。

老憨騙獸醫說：“我問了，他說啥也沒喂。”

獸醫搖搖頭，說道：“那我也無能為力了。”

老憨懇求獸醫說：“大夫，你得救救它。”

獸醫看老憨的可憐樣，就對他說：“老哥，我也沒有其他辦法了，等到明天天亮看看吧，牛要是爬不起來，就殺了吧。”

送走了獸醫，老憨把希望都寄托在牛自己身上了，想等著奇跡發生。

到了半夜時分，老憨困得想閉眼，可這牛卻“哞哞”地叫起來了。

他猜牛可能是餓了，就給老牛嘴里扔了把草。老牛看著草，趴在原地，竟一口一口地吃上了。不到半小時，牛竟然站起來了。

老憨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仔細揉了揉。牛真站起來了，它身子沒那么哆嗦了。

老憨抱著牛的腦袋，激動地說：“老牛，老伙計，你終于站起來了。”

老憨牽著牛去孫家，打算把牛還回去，再跟孫聰明商量賠他點兒錢。他快到孫家門口時，就聽孫家的院子里有人喊：“不好啦，詐尸啦！”

院子里的人一喊，只見不斷有人從孫家跑出來，人群里開始出現騷動。老憨抓住一個人的衣服，問道：“咋回事？”那人磕磕巴巴地說道：“孫聰明的老婆坐起來了，她詐尸了。”

“趕快報警啊，讓警察來啊，要不咱們村就完了。”人群里還有人在提醒報警。

老憨本來是給孫聰明還牛的，可一看這場面，自己也不敢往院里走，牽著牛站在遠處不敢動了。孫家的院子里，只有幾個膽大的小伙子在守著。他聽身邊的人說，孫聰明被嚇得背過氣去了，在另一個屋里躺著。

膽子小的此刻都跑回了家，看熱鬧的大多和老憨一樣，也不敢走太近。

半個小時后，警察和大夫被幾個膽大的人引領著，靠近了孫聰明的老婆。

大夫看了看孫聰明的老婆，發現她跟正常人沒啥兩樣。

原來，孫聰明的老婆剛醒來時，發現自己身邊放了一堆紙錢，自己身上穿的衣服，房子里的擺設，有點兒讓她摸不著頭腦。她聽身邊的人講，自己睡了一天，也沒個反應，大家認為她快不行了，沒想到這時候她活過來了，這不就是詐尸么？她一聽，所有人把自己當怪物了，嚇得自己坐在那里，哭哭啼啼的。

警察問大夫：“怎么樣？有問題么？”

大夫答道：“沒看出啥毛病。”

大夫問孫聰明的老婆：“你平時吃什么藥么？”

孫聰明的老婆此刻哭著說：“我平時高血壓，只吃降壓藥，今天早上吃了3片，感覺血壓還是高，到9點多我就加了量，吃了6片，吃完以后，感覺困，后來就睡著了，等醒來時就這樣了。”

大夫問道：“你吃的藥在哪兒？拿來看看。”

“在柜子里，一個白色的小塑料瓶。”

警察把白色塑料瓶都拿過來，大夫仔細看了看，拿了其中的一個藥瓶，走到孫聰明的老婆旁邊，讓她也仔細看看。

“你吃的是這個么？”

“是這個。”

“你確定？”

“是，我確定，我今天一共吃了9片。”

大夫轉身跟警察說：“她吃的藥是安眠藥，不是降壓藥，是安眠藥吃多了。”

這話一說完，周圍看熱鬧的，“哄”的一聲都樂上了。

“我不失眠啊，我家也沒買過安眠藥啊？”

警察問：“你家里人買沒買過安眠藥？”

“不知道是不是我老公買的。”

警察繼續問：“你老公在哪兒？”

人群里有嘴快的說道：“被嚇得在屋里躺著。”

大夫很快把孫聰明弄醒了，警察拿著瓶里裝的安眠藥問：“孫聰明，這是你買的嗎？你買安眠藥的目的是什么？”

孫聰明一看自己老婆也醒了，原來是她吃安眠藥造成的，哭著說：“警察同志，這藥是我買的，我買安眠藥的目的是給牛吃。”

警察繼續問：“為什么給牛吃安眠藥？”

“牛是我從李老憨家買的，當時我買牛，跟李老憨約定，我少給他1000元，但以后得借給他牛用。我覺得這個買賣不錯，就答應了。之后，老憨經常來借牛，時間一長，我就不太愿意借。我想了個法子，要用牛和自家的地換他家洼嶺那塊地，可老憨死活不同意。我就買點安眠藥，給牛試試，讓牛在李老憨手里出現個假死亡。這樣，牛一病，我能向老憨要點錢花，如果老憨拿不出錢，我就跟他換洼嶺那塊地。本來，我在家已經試了3天，效果挺好。每天喂牛時，放上十幾片安眠藥，牛到下午就睡覺了。我算好了時間，在李老憨最后一次來借牛之前，我給牛喂了安眠藥，然后一切按計劃就成功了。當時我用降壓藥的空瓶裝的安眠藥，那天半夜我喂牛時，應該是拿錯了瓶子，錯把降壓藥喂牛了，安眠藥被我老婆當降壓藥吃了。后來，就成現在這樣了。”孫聰明不敢對警察說假話，老老實實地把事情的經過都講了。

警察看到孫聰明主動承認了錯誤，對其進行了批評教育，并告誡他再有類似行為，必須嚴懲。

孫聰明也當著大伙的面給老憨道了歉，并承諾，以后只要用牛，就來牽，絕不為難老憨。老憨聽見孫聰明這么說，也就原諒了他。

孫聰明看著自己導演了一場鬧劇，苦笑著對大伙說：“大家明天就別在家做飯了，明天也來我家吃吧。”

人群里一個毛頭小伙子說道：“叔，你這算盤沒打明白啊，賠本了。”

孫聰明看了看自己老婆身上穿的衣服和靈棚，撓了撓頭，沖著大伙說：“大家伙兒，搭把手，先把這些東西撤了吧。”

選自《故事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