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碎的安全帽

周長風

早晨的“福記”生煎包子店里，人頭攢動，一座難求。阿珠剛送完兒子去幼兒園，走進店里，點了一碗牛肉粉絲和兩個生煎，看到旁邊桌子還有個空位，就坐了下來。挨著她的，是一個帶著男孩的少婦，打扮得時尚漂亮，正對身邊的小男孩喋喋不休地嘮叨著：“快點兒吃，快點兒吃，磨磨蹭蹭，別的小朋友早就到幼兒園了，我看你今天肯定要遲到！”阿珠看那小男孩四五歲的樣子，跟自己兒子一般大，就笑著說：“聽媽媽話，快點兒吃。”小男孩自顧自在那里擺弄著手里的一個小恐龍玩具，不理不睬，面前放著的那盤生煎，就吃了一口。小男孩一邊玩著，一邊用烏溜溜的大眼睛環視四周。突然，他對坐對面的男子放在桌上的橘黃色安全帽發生了興趣，伸出手去摸了一下。那位少婦臉上帶著厭惡的神情，用手打了他一下：“媽媽問你，臟不臟？臟不臟？趕快吃飯！”

小男孩縮回了那只胖乎乎的小手，對面的男子臉上也現出敦厚和羞澀的笑容，就像自己犯了錯，被人責備了一樣。他小心地把那只安全帽往自己身邊挪了挪。少婦起身去拿餐具回來時，看見小男孩正抓住那只安全帽的帶子，悄悄地往自己身邊拉，她驚叫一聲：“快丟下，臟死了，快丟下！”

小男孩被嚇了一跳，驚慌之余猛地一推，安全帽飛出桌子，在地上蹦噠了幾下。那位男子趕緊起身把安全帽撿了回來，當他把帽子放在桌上時，阿珠看到安全帽已經裂開了，顯然，那位少婦也看到了，只見她氣得朝著小男孩背上打了兩下，說：“媽媽跟你說不讓碰，不讓碰，這下好了，你賠人家吧！”小男孩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那位男子笑笑說：“大姐別打孩子了，我還得謝謝這位小朋友呢！要不是他摔碎，我戴這頂帽子干活兒早晚得出事！”

少婦的臉紅了起來，她頓時失去了先前趾高氣揚的神氣，不好意思地連聲說著對不起，她說：“是我家孩子太調皮了，這帽子多少錢買的，我給你錢。”

那男子臉上又浮現出剛才的羞澀和敦厚神情：“大姐，我說了不用賠，我還得謝謝他呢！”

阿珠放下還沒吃完的早餐，突然起身走了出去，她的勞保用品店就開在“福記”生煎的旁邊。走進店里，老公正在擺貨，看見她進來，說：“送童童回來啦。”

阿珠說：“你給我拿個安全帽。”

“大清早的，要安全帽做什么？”老公問。

阿珠說：“回來告訴你。”

拿了安全帽，阿珠快步走了出去。十五年前那段悲傷的往事重又浮現在她眼前。那是夏天一個悶熱的午后，爸爸的工友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到家里通知媽媽，說爸爸在建筑工地出事了。等阿珠和媽媽趕到醫院時，爸爸已經不行了。工友們七嘴八舌地向她和媽媽敘述著事情的經過：上午在工地施工時，一個很小的建筑構件從上面掉落，正砸在爸爸頭頂，安全帽一下子被砸穿，把阿珠爸爸的頭砸了個血窟窿……工友們說，老板黑心，光圖便宜，買的安全帽都是劣質品，大家戴在頭上就權當是個心理安慰罷了。

阿珠走到生煎店門口，迎面遇見那位手里拿著破安全帽的男子，她把手里的安全帽遞給他，說：“那個小男孩是我鄰居，這是他們讓我給你送來的。”男子還要推讓，阿珠說：“放心戴吧大哥，這頂安全帽是正品，絕對安全！”

男子接過帽子跟阿珠道了謝，邁著大步朝前面走去，恍惚之間，阿珠仿佛看見了父親當年的背影：高大的身材，寬厚的肩膀，堅實的步伐，由近而遠，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之中……

選自《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