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鼠之間

夏陽

可能是近兩年耽于寫作，他感覺身體被掏空了，整天咳得厲害，渾身無力。上醫院吧，各種機器過了一遍，二三千塊錢，換來醫生一句話。那個胖嘟嘟的醫生遞給他一大沓化驗單，說：“沒啥大毛病，就是過于肥胖，血脂有些偏高，以后要少動嘴，多動腿，盡量多運動運動。”

他覺得醫生的話有道理。

回家進電梯時，他突然靈機一動，轉身退出電梯，推開了旁邊的一扇門。這是城市中心臨街的一棟高層建筑，他在里面居住了十二年，每天電梯上下，還是頭一次走樓梯。然而，當他推開這扇緊閉的防火門時，居然愣在原地有些畏葸不前。作為有備于火災的消防通道，里面光線幽暗，人跡罕至，空氣中飄浮著一股與世隔絕的霉腐味。

他猶豫了一會兒，還是硬著頭皮邁出了第一步。階梯上蒙著一層厚厚的積灰，每走一步，都像電影里面的特寫鏡頭一樣，灰塵四濺，嗆得他直流眼淚。只上到四樓，他就有些頂不住了，滿頭是汗，腿肚子脹得厲害。他想起醫生的話，咬著牙繼續往上走，沒走幾步，腦海里便一片混沌，手腳不聽使喚。他一手拽著扶手，一手撐著膝頭，躬身蝦腰，汗如雨下。遠遠望去，猶如一頭爬行動物在艱難地往上爬。

好不容易熬到十二樓了，他實在是堅持不住了，一屁股坐在了臺階上，呼呼地直喘粗氣。四周，萬物闃寂，只有他的喘氣聲，蝙蝠一樣在墻壁上撞來撞去，回彈起一片巨大的回音，轟隆隆的，宛如石頭滾入山澗。他直起身，隔著扶手探頭往樓下瞅，旋渦一般，深不見底。他又禁不住仰頭朝頂上望去，頭頂的樓梯一層層盤旋下來，連一絲天兒都望不到，仿佛置身于千年洞穴。如果不是親身經歷，他簡直難以想象，在繁華的都市中心，在離自己家僅一墻之隔的樓梯通道，會是如此荒涼，荒涼到竟如墳場。

歇足了，他扶著腰緩緩站起來，準備繼續往上爬。就在他轉身一抬頭的剎那間，他驚呆了。他的前方——樓道拐角處，赫然出現一頭龐然大物，通體黑色，四腳著地，頭小嘴尖，狀如野豬。這廝大腹便便，走路都很困難，正步履蹣跚地一步步往下挪。當然，也是氣喘吁吁。他和它幾乎是同時看到對方，都不由得嚇了一大跳。

“你是誰？”它驚奇地問道。

“我是這棟樓2803的業主。”他如實回答。

它仔細瞅了他幾眼，搖著頭說：“不像。我記得小時候在鄉下看見的人沒有你這么胖，你不像人。”

關于自己是不是人，或者像不像人，他不想加以申辯，他只是好奇地問：“那你是誰？”

“我是老鼠呀。”

老鼠？他大吃一驚，說：“老鼠有你這么胖的嗎？太夸張，太恐怖了！”

老鼠害羞地低著頭，解釋道：“自從進了城，就沒有遇見過貓，過街也沒人喊打，到處都是好吃的，每天吃飽了睡，睡飽了吃，能不胖嗎？”

他不由倒吸了一口涼氣，驚悸地看著它說：“像你這樣胖，應該有高血壓吧？”

老鼠神情沮喪，慢吞吞地說：“嗯，除了高血壓，還有冠心病、糖尿病，消化功能也不太好。”

“肥胖綜合征，唉！”

“別長吁短嘆了，我現在每天都在加強鍛煉，爭取多活幾年。”

“怎么個鍛煉法？”

“這不是現成的嗎，爬樓梯，每天來回兩趟，我就不相信瘦不下來。”

他頓時感到尷尬，目光憂郁地看著樓梯上方的它，仿佛看見了未來的自己。老鼠卻笑了，說：“嗨！兄弟，你別傻站著，讓讓道，像我們這樣相互堵著，誰都過不去。”

他看了看自己和它的體積，又瞄了一眼樓道的空間，點了點頭，說：“嗯，你說的有道理，我還是改坐電梯吧。”說著，他朝它揮了揮手，轉身向旁邊十二樓的消防門走去。

第二天，他在網上聯系好了一家健身俱樂部，不遠，三公里多路，挺方便的。臨出家門時，他有些不放心，用微信問：“你們那里空調怎么樣？我怕熱。”

對方回復道：“放心吧，中央空調，保證涼爽。”

從二十八樓的家里坐電梯下到一樓，預約好的滴滴打車正在街邊等他。他拉開車門，很滿意地坐了進去。

選自《微型小說選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