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殺的汽車

[意]迪諾·布扎蒂

我有個朋友叫史迪凡諾，一年前，他突然瘋狂地愛上了名車，短短幾天內，他就變得歇斯底里，三句話不離名車。

可惜史迪凡諾收入微薄，他的白日夢遙不可及。因此，史迪凡諾的狂熱困擾著他自己，更讓深愛著他的嬌妻法奧絲婷娜深感煩惱。

有一次，我去他們家，史迪凡諾正拿著超級名車的廣告給法奧絲婷娜看，還問她：“你喜不喜歡？”

法奧絲婷娜隨便瞄了一眼，露出安撫的微笑，回答說：“當然喜歡啊。”史迪凡諾說：“你知道多少錢嗎？”

法奧絲婷娜開玩笑說：“我看還是不要知道的好，這么昂貴的東西我們可買不起。”

這話一下子戳中了史迪凡諾的痛處，他們為此整整吵了幾個小時。

后來，趁史迪凡諾不注意，法奧絲婷娜偷偷跟我說：“我真是受夠了。我發誓，只要能實現他的汽車夢，讓這一切能告一段落，就算讓我……我還是別說了！”說著說著，她已是眼淚汪汪，我都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誰知過了幾天，史迪凡諾突然約我在市中心見面。他開著一輛我從來沒見過的車，是輛長車身、低底盤的天藍色兩人座全新跑車，看著至少要五百萬，天曉得史迪凡諾哪里弄來那么多錢！

我咂咂嘴，繞著車子走了一圈，看不出是哪一個廠的，引擎蓋上的標志是一圈很復雜的草寫字母，于是我說道：“祝賀你，終于如愿以償了。但這是什么車？”

“是英國車。”史迪凡諾說，“這個牌子幾乎沒什么人知道，應該是戴姆勒的分支。”

接著，史迪凡諾載著我兜了一圈，車上沒有雜音，安安靜靜，只有呼吸聲，聽起來像運動員那和諧的喘息聲，每一次吸氣，兩旁的房屋就像飛似的向后狂奔。

連我這個門外漢都覺得這車無懈可擊，感嘆道：“這車真是太棒了！法奧絲婷娜怎么說？”

史迪凡諾的臉色突然沉了下來，一言不發。

我驚訝道：“怎么啦？她反對？”“不是。法奧絲婷娜走了，說她不能再這樣跟我過下去了。”史迪凡諾說著，點燃一根煙，“我還以為她愛我，結果說走就走……她爸媽都不知道她去哪兒了。”

我看著他，他臉色有些蒼白，雖然說著這樣的話，但動作卻很輕柔，一手愛憐地抓緊方向盤，一手撫摸排擋突出的圓柄，在油門上的腳則溫柔地踩踩放放。每一次觸摸，車子都精神煥發，微微一顫，而且我發現，車子似乎能洞悉史迪凡諾的意圖，總是早一步就猜到他心里的想法。

雖然車子很棒，但我想來想去，還是生史迪凡諾的氣。他買車子，我沒意見，可是法奧絲婷娜，那么一個可愛的女人離開了他，他竟然無動于衷。

不久后，我離開了米蘭，過了一段時間再回來，生活上有了些變化，跟史迪凡諾還會見面，不過不像以前那么頻繁。他換了工作，收入頗豐，開著他的愛車環游世界，很快樂。

每次見面，我都問他法奧絲婷娜的事，史迪凡諾卻說法奧絲婷娜再也沒有出現;我再問他車子，他說車子還是好車，只是老了，常常進修車廠，但技師也多半無能為力，因為是外國引擎，構造又復雜，沒幾個人懂。

直到有一天，我在報上看到了一則新聞：

汽車逃亡記

昨天傍晚五點，一輛停在摩斯克法路五十八號的咖啡館前面的天藍色跑車，在無人駕駛的情況下自行發動。車子加快速度往前開過兩個路口后向左轉，再向右轉，開上公園大道，然后撞上公園外圍的城墻遺跡，起火燃燒成灰燼。

到底這輛無人駕駛的汽車怎么走完這段路的，而且在交通高峰時間沒有造成任何意外，同時還能加速前進，實在令人費解。

現場注意到車內無人的人并不多。他們以為是車主惡作劇，躲在方向盤下面，用鏡子探路前進。他們的說辭一致：車子在行進中技術熟練、毫不遲疑，完全不像無人駕駛，而且它還為了閃避一輛從側面沖出來的摩托車，緊急轉向。

這些細節我們只是當作新聞予以報道。這一類事件在米蘭已經發生不止一次了，不需要穿鑿附會，說是超自然現象。

至于循車牌查到的車主，是四十三歲的史迪凡諾先生，從事廣告工作。他承認將車停在摩斯克法路五十八號的咖啡館前面，但車子當時是熄火狀態。

看完這篇報道，我立刻去找史迪凡諾。他人在家，一副心煩意亂的樣子。

一見他，我就開門見山地問：“是她嗎？法奧絲婷娜？”

他點點頭說：“是她，苦命的法奧絲婷娜……你知道啦？”

我愣了半天，才低聲說：“有時候我會懷疑，只是這太荒謬了。”

“是很荒謬，”史迪凡諾以手掩面，“可是世界上真的有這樣的愛情奇跡……一年前，一天晚上我擁著她……好恐怖，真是不可思議，她突然一邊哭一邊發抖，然后全身僵直，開始充氣。然后她急忙沖出去，差一點兒就困在門里出不去了，幸好當時外面半個人都沒有。才兩三分鐘的時間……等我出去的時候，我就看到她在人行道上等著我，簇新、炫目，烤漆還散發著她最喜歡的香水味，我的法奧絲婷娜變成了一輛車。你還記得她有多美嗎？”

我沒回答他的問題，反問道：“然后呢？”

“然后，我是個沒良心的人。她老了，引擎沒力了，一天到晚出故障，我就想，是不是該換輛新車呢？我總不能一輩子都開這輛老爺車吧……你看，我有多渾蛋，我不是人……你知道我昨天停在摩斯克法路的時候是準備去哪里嗎？我想把她賣掉，再買一輛新車，為了十五萬，我可以把為我付出生命的老婆給賣掉，太恐怖了！現在你知道她為什么要自殺了吧？”

選自《故事會》2020.8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