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與牽手

邵錦平

我家樓上有對夫妻，每次遇到他們，總會看見他們手牽著手，有說有笑。那種親昵、甜蜜的模樣，讓我難忘。更難得的是，他們并非只是做做樣子，而是在經歷了多年的婚姻后，仍然能夠在平常瑣碎的日子里，不忘牽著彼此的手，行走在世俗的煙火中，幸福而從容。

作為十幾年的鄰居，我除了對他們的愛有種敬意，還心生羨慕。牽手對于戀愛中的年輕人不算什么，但能夠在走進婚姻城堡后，幾年，十幾年，還一如既往地保持這種親密的動作并不容易。如果沒有兩個人心里對彼此的情深義重和相互欣賞，我想這個細節早已敗給了婚后生活中的一地雞毛。

我對丈夫提及此事，也表達出了自己的羨慕之情。他竟一臉迷惑，繼而笑道：“老夫老妻了，羨慕這個干什么？好好過日子，比啥都強。”我斜了他一眼，不再言語。丈夫是軍人出身，后轉到地方工作。他是個原則性極強的人，工作起來非常忘我，平時的生活跟浪漫沒有任何交集。

我們是在那個崇尚人品與職業理想的年代走進婚姻圍城的。一束鮮花，一間出租屋，在親友的祝福中，牽著手拜堂成親。之后的日子，兩個人就騰出手來，努力工作，賺錢養家，照顧年邁的父母，撫養年幼的孩子，做不完的家務，忙不完的事情……我們的心終日裝滿工作和生活的五味陳雜，雙手忙碌著日常的柴米油鹽，在流逝的歲月中，全然忘記了留點空閑，去牽住彼此的手，如戀愛一般，再去感受、傳遞相互的溫度。

直到女兒大學畢業去了南方，公婆先后離世，家里只剩下我們兩個人時，才突然覺得兩手空空，除了手掌上積攢下來的老繭，就只剩下一聲嘆息了。

去年的冬天，沒有雪，天氣干燥且寒冷。讓我的心更冷的是疾病的不請自來，而且是那種死磨爛纏的病。我不得不住進醫院，接受各種檢查，期望醫生能夠妙手回春，治愈我的眼疾，還我一個明亮的世界。

只有當你眼前一片黑暗時，才更渴望光明的到來。看不見世界的色彩，小心翼翼地摸索前行，我的心里滿是恐懼和絕望！幸好這時有一只手牽住了我，做我的眼睛，為我指引方向。這是我們婚后二十幾年的再次牽手，沒有最初的心跳加速，也沒有當年的浪漫甜蜜，只有一份來自心底的踏實，讓我不再害怕黑暗，不再恐懼孤單！

手術后，我進入休養階段。這期間，丈夫還要陪我不定期地奔波在去往省城復診的途中。每次往返，他都會牽著我的手，生怕我不小心摔倒致使視網膜再次脫落。其實，我沒有那么弱小、矯情，只是很享受被他牽著手走的過程。或許女人天生喜歡被呵護，被寵愛，無關年齡。每次被他牽著手走過路口，走下臺階，被護在他的右側，心里總會生出一股暖流，從寒冬流向初春，把漫長的季節溫潤。我有時甚至在想，眼睛可以不用好得那么快，這樣就可以被他一直牽著手走。我們若能牽著手走在寧靜的時光中，一起慢慢變老，該多好。

在丈夫的悉心照料下，我的眼疾日漸痊愈，明亮的世界終究沒有拋棄我。天也漸漸暖和起來，我們常常在晚飯后一起散步。丈夫平時走路如風，或許是因為經過這半年的磨合，他已習慣放慢腳步等我。

一天傍晚，我們在公園散步。我看見一對七八十歲的老夫妻靜坐在公園中心的一條長椅上。兩人誰也不說話，如雕塑一般，在夕陽的余暉里等待日落。這個畫面有些凄涼，我正欲嘆息，卻發現老夫妻的手是互相緊握著的！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我不必知曉他們的故事，單憑這緊握著的手，就足以讓我眼眶濕潤，心生溫暖。

人生若是一場漂泊，有你陪伴，終能抵達彼岸;旅途不管有多險，有你牽著我的手，我何懼黑暗！經過了歲月洗禮的婚姻，不必刻意地表白“我愛你”，只要你牽著我的手慢慢走，我們的愛就會在手掌的溫度中擴散、彌漫。

丈夫望著我目光投向的方向，又回頭看我羨慕感慨的神情，似乎明白了我的心思。他伸出手，牽著我，走進晚風徐徐的春光里……

責編/高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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