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斐的詩 [組詩]

驚 蟄

我醒了

從里面探出腦袋

身為一只蟲子

哪有什么腦袋

命令說進去，就進去

命令說出來，就出來

深夜返回仍在下雨的杭州

沒有阿斐的杭州是寂寞的

我的飛機剛著陸杭州就生動起來

連滿臉陰沉的雨也有了笑容

夜里我看不見的萬物

都齊刷刷看著我

好像我載著一噸重的詩

來歌頌它們好讓萬物都可以不朽

很多年后我走了

杭州仍然將我挽留

我變成西湖邊的一座雕塑

與站在旁邊的石人握手

“你好，我是阿斐”

“你好，我是蘇軾”

看到一個常用字卻覺得不像

你可能也會有這樣的瞬間

一個人突然離群向你走來

像一個字從字典里飛入眼睛

你確定她或他是你生命里的重要角色

也曾在人生路上一同攜手親密無間

你認得對方如同認得鏡中的自己

卻忽然覺得這個人完全不像那個人

好像不認識一個用過千萬遍的字

你沮喪地閉上眼或別開頭去

感受一陣熟悉的風拂過臉頰

你知道有眼淚如泉水絲絲滲出

用手去擦并堅持認為這是天在下雨

晨 跑

想到明天早上

也要像今天一樣晨跑

我便興奮得不太想睡覺

我將在

梅花櫻花之間小跑十分鐘

如果起得早

也可以是十五分鐘

或二十分鐘

半小時有點長了

我的工作還是非常忙的

如果是十分鐘

我會從樓下

跑到那棵梅花樹旁

中間會經過兩棵櫻花樹

如果是十五分鐘

我會跑到

穿小區而過的小河邊

兩岸粗糙的老柳樹

都長出了苗條的新葉

如果是二十分鐘

我會跑到中心草坪

冬天的草已經死去多時

春天的草剛開始生猛

我會在草坪中央停一會兒

仰頭看看天

天可能藍

也可能不藍

我的心情都會很好

返回的路上

可能會遇到熟人

對方如果跟我打招呼

我也會打

對方如果不跟我打招呼

我也會打

因為我高興

想到明天早上

也要像今天一樣晨跑

看到那些花

那條河

柳草與天空

便興奮得睡不著覺

我想了又想

生命真是個有意思的東西

空空蕩蕩

虛無縹緲

好像什么也沒有

好像整個世界都是我的

如果明天我起晚了

不去跑步

也沒什么關系

我愿意活著

好好活下去活到老

活到讓人厭倦

活到不得不死

跑步或者不跑步

都是小事一樁

如果妻子批評我

我會跟她說這說那直到她咧嘴一笑

我也跟著笑

想到這些

我便興奮得不愿睡著

陽臺上坐著一個奇怪的人

有時候我坐在陽臺上

曬著太陽

刷著手機

看世上的風景

一片葉一朵云地飛進來

在我眼睛里翻騰

我會涌起

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感受

好像是幸福

更像是慶幸

此刻就是這樣

我坐在陽臺

杭州而不是北京的陽臺

曬著太陽

春天而不是夏天的太陽

用手機寫一首

曠世難有的詩

我感受到了那種感受

確實沒錯

如我所料

好像是幸福

其實是慶幸

加 班

我和一群年輕人

拿著削尖的木棍和打磨過的石頭

凝神屏息進入夜森林

這黑暗中的黑暗

我們把命懸掛在命運的枝丫上

沒有人退卻哪怕一小步

再兇狠的獵物也只是獵物而已

一陣驚悚的聲響過后

戰斗已經結束

我們從森林里全身而出

細細的彎月在天上看著我們

萬年以后，或者千年

人間會流傳我們的傳說

看同學群翻出一堆舊照片有感

過去的并沒有過去

逝去的青春并沒有消亡

其實沒有什么好感慨

一群年輕的男女

變成一群年長的男女

地球不過圍著太陽

轉了若干圈

生命的意義在于折騰

我們在塵世已折騰了多年

很多人一生不再見面

再見時

可能已在天上

睡 蓮

過橋時

我們一齊看到了睡蓮

各自掏出手機

想拍出好看的照片

發到朋友圈

好讓大家都來點贊

睡蓮配合我們

擺出這樣和那樣的姿勢

像一條熟練的錦鯉

在人間已游走多年

知道怎么做

才能打動吃瓜群眾

我們拍完后牽手過橋

睡蓮大聲喊

把不美的照片刪掉啊

我扭頭看了又看

問妻子聽見什么沒

妻說沒有

鯽 魚

親戚從老家

帶來一條鄱陽湖的鯽魚

下班后的我

認真仔細地把它吃完

推開碗筷

我嘆了口氣

不是有感于它

千里迢迢只為讓我吃掉

只是因為

我吃得有點累了

狼也不容易

也很辛苦

魚羊歸西

人狼望著落日

這畫面也很美

甚至悲壯

酒后醒來打開門，鄱陽湖邊群鳥鳴叫

并非所有的鳥都是真的鳥

不是所有的鳴叫都值得我擊節稱賞

我有一片森林

有一生常青的樹木千萬頃

只有極少數善鳴者才可能飛入棲息

極少數就是極多數

如同詩歌的宇宙

擁擠如此刻被鳥鳴覆蓋的鄱陽湖

放眼望，飛在天際的

也只有輕輕淡淡的幾只身影

（選自微信公眾號“江西詩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