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扎

褚福海

“刺啦”，膠帶在明娟的美工刀下瞬間崩開，里面的貨品呈現在她面前，是一個輕靈小巧的馬扎。

在一旁做作業的兒子扭頭一瞟，說，媽，你怎么又買馬扎？

馬扎是不銹鋼框架，帆布面料，可折疊，且收放自如，利于攜帶，這些都契合明娟的訴求。即便是看上去這樣的結實，也耐不住天天使用，多準備一個以備不時之需。

活到四十三歲，明娟從未坐過馬扎。之前，在她看來，坐馬扎的要么是釣魚的老翁，要么是捉草的老嫗，明娟怎么也沒想到，有一天自己竟也會跟馬扎沾上邊。

明娟家住羅灣鎮，夫妻同在本地工作，一家三口從未離開過羅灣。

三年前，兒子不負眾望，成為省重點學校——市中的學生，惹得旁人不少艷羨的目光。

短暫的欣喜過后，令人頭疼的問題擺到面前——市中所在的玉山鎮與羅灣鎮講遠不遠，說近不近。明娟既不忍每天讓兒子往返折騰，夫妻倆也沒精力早送晚接，論來議去，考量各方因素，最終達成共識，全家租房過渡。

這房雖說是學區房，其實距離學校還有蠻長一段路，駕車尚且需要五分多鐘，別說步行了。明娟兒子讀了高中，每晚的夜自習都要到九點半左右，到家后也常常熬到凌晨，因此睡眠不足。

看著兒子日漸消瘦的臉龐，明娟心疼不已。她想，如果自己每天開車去接兒子放學，他就能早五分鐘休息。

于是，明娟在八點半左右收拾完家務，便駕車去學校。開始她在校門口踱來踱去，抑或是站在一個地方一動不動，幾天下來，她的腿便有些腫痛。一日，她買菜回來看到樓下的李嬸坐著馬扎在門口擇菜，寒暄過后明娟一拍腦門急忙跑回家下了單。

馬扎一拿到手后，明娟每天停好車后便拎起馬扎，坐到門衛室附近靜候兒子出現。門衛張師傅總看見明娟來那么早，他感覺有些不可思議。一日晚，他踱著方步走過來問明娟。你天天那么早來想搶金元寶啊？

我哪有那個好運氣，明娟嘆聲道，我是怕哪天放學早，錯過了接兒子的時間，所以早早過來等他。

春天易困，明娟在馬扎上嗅著花香打起了盹，身體一歪，連人帶馬扎歪在了地上。有人勸她，你這么困，早點回家睡覺吧。明娟邊拍撣著塵埃，邊說我接他，能讓他早睡五分鐘呢。

秋夜頗寒，明娟仍坐在馬扎上等兒子。門衛的張師傅見狀勸她，外面涼了，你坐車里去等吧。明娟又說，車子停得遠，我怕孩子找車浪費時間，來接他就是為了讓他能早睡五分鐘，還是坐這兒踏實。

入冬后，接孩子的家長大多窩在車內，唯有明娟孤零零地坐在馬扎上，瞪大眼注視著校門口。明娟的閨密阿芳關心地說，你坐在外頭小心凍著噢。明娟沖她神秘一笑，看。阿芳側目環顧，瞥見明娟的手里捂著熱水袋，她豎起拇指贊嘆，喲，你真有一手。

寒來暑往，明娟重復著簡單舉動，坐壞了兩個馬扎。

期盼是令人焦慮的，全家人終于等來了EMS送達的大學錄取通知書。明娟百感交集，倏然，她彎腰拿起靠在墻邊的馬扎，疾步走到門外，“撲通”一聲，將馬扎扔進了垃圾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