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個魯迅

許知遠

在東京，他遇到了魯迅。那是1963年，菲利普·拉金筆下所謂“奇跡迭出的一年”，新一代人，在《查泰萊夫人的情人》被解禁與披頭士的唱片中，發現了個人解放。

11歲的藤井省三，正從一個棒球少年變成一個讀書少年，他生活的東京則因經濟起飛、即將舉辦的奧運會，發生著戲劇性變化，空地與荒野急速消失，高樓興起，地鐵線不斷延伸。這是一個急于向世界證明自身的日本，它從戰敗的廢墟中再度興起。

在偶然讀到的《故鄉》中，他找到自己的情緒。魯迅在紹興感嘆故園已逝，藤井在此刻的東京模糊意識到，“成熟總是伴隨著喪失”。

在維新號餐廳，我第一次見到藤井省三。他消瘦、溫和，昔日的棒球少年，已成為一名東大教授，閱讀魯迅由偶然的個人興致，變成了終身職業。在東亞，他以創造性地解讀魯迅而著稱。

“高中后，中國開始了‘文化大革命，我正好是青春叛逆期，憧憬中國，也讀毛主席語錄，而毛澤東也是很推崇魯迅的”，他回憶起魯迅的閱讀史。竹內好的魯迅觀，對他產生了直接的影響，他對魯迅作品中特有的濃重暗色，產生強烈共鳴。他在東大的碩士論文，則以20世紀初的魯迅如何接受拜倫的浪漫主義為題，彼時，這個浙江青年正留學于東京，在救國與文學抱負之間搖擺。1979年，重新復蘇的中日關系，令他有機會進入復旦深造，并拜訪了紹興，那個曾激起他少年感傷的“故鄉”。

魯迅沒有離開藤井的生活。“大江健三郎與村上春樹都受過他的影響，甚至都援引阿Q來批判日本社會”，藤井先生說，魯迅似乎不再是一個中國作家，而是日本文化的一部分。

自太宰治在1945年寫作了小說《惜別》，竹內好于1946年再版了思想傳記《魯迅》之后，這位中國作家就被鑲嵌進日本思想之中。一位中國學者發現，戰后六十年，日本至少出版了五十余部關于魯迅的傳記或研究著作。當魯迅在中國被迅速偶像化，亦陷入僵化的時刻，他在日本社會則以鮮活的姿態活躍著。在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的戰后重建與學生運動中，魯迅的反抗人格、在絕望中抵抗的精神，激起了青年人的強烈共鳴。而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一個大眾文化、消費主義迅速興起的日本，魯迅對個人主體性的珍視，又切中新時代，藤井先生正是這新一代魯迅研究者之一。

他提及的大江與村上，也是這兩個時代的代表作家，他們各自從魯迅身上，尋找剖析日本的視角。“盡管村上沒有公開說過接受魯迅的影響，但他在普林斯頓演講時，突然講到魯迅”，藤井說。他說推理小說家松本清張亦是這個行列，他的藏書中有兩本是魯迅的。

“日本沒有這樣的作家，能這樣尖銳批評自己的社會”，藤井先生說，即使直接影響魯迅的夏目漱石，也無法相比，“他沒有魯迅那么尖銳”。

拜會藤井先生，緣于我對于魯迅在日本歲月的興趣。人人皆知，魯迅在日本度過七年時光，他在此體驗到一個疾速到來的現代文明，感受到民族屈辱，棄醫從文，發展出對文學與思想的興趣。這是魯迅覺醒與形塑的年代。

但這一切如何發生的，一個留著長辮子、帶著家道中落的苦澀與亡國危機的年輕人，如何在一個混雜、疾變的日本社會，確認自己的道路。1902年至1909年，這明治晚期的日本，一方面展現著維新的成就，它迅速躍升為一個富強之國，同時也在邁向更令人壓迫的帝國時代，1905年戰勝俄國，激發起強烈的征服欲。而各種思潮也在這個時段，激蕩醞釀。它還是西方思想在東亞的聚集地，借由日本人的翻譯，中國留學生們接觸到一個龐雜、壓縮的思想體系，叔本華、亞當斯密與無政府思潮，同時涌到眼前。這個叫周樹人的年輕人，正是在這股試驗精神中，逐漸辨認出日后魯迅的道路。這條道路不僅通向了中國現代文學，還被深深植入了日本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