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敖

小孩子看電視,他對形形色色的劇中人,不太弄得清,因此他采用一種檢定的標準——“是好人,還是壞人?”這種“二分法”,對他很方便。但是,在實際生活上,“好人”“壞人”可沒那么簡單。
孔夫子是研究過這個問題的人,他把人做了分類:圣人、仁人、中人、上智、下愚等,但他還是弄不清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壞人”。到了漢朝的班固手里,這個問題也被研究過。班固所做的分類,乍看是智愚問題,其實是善惡問題。
班固的“古今人表”雖然荒謬,但從這兩千年前的中國人的意識形態里,我們仍可過濾出不少“中國式好人”的檢定標準,這種檢定標準是:第一,道統標準——道統中的圣人是上上的好人,與道統中的圣人沖突的,不被諒解,所以老子、墨子、告子都貶到中上類,蚩尤、管叔、蔡叔分到下下愚人類。第二,愚忠標準——愚忠被目為好人,所以箕子、比干、關龍逢、伯夷、叔齊、屈原、豫讓等都晉入前四類。第三,孝子標準——孝子被目為好人,由虞舜以上上圣人領頭。延伸為“求忠臣于孝子之門”。第四,大臣標準——大臣被目為好人,延伸為大官被目為好人,可以“作之師”,可以頒獎“好人好事”。第五,美女標準——跟美女有瓜葛的,不被目為好人,連帶美女也一視同仁。但“子見南子”以后,不怪孔子,而怪南子,所以南子在未嬉、妲己、褒姒之后,變成了下下愚人類,可算一個例外。
這五種標準,都是有問題的:試看道統標準下,出了多少大奸巨惡?愚忠標準下,出了多少鷹犬走狗?孝子標準下,出了多少公孫弘式的壞蛋?大臣標準下,出了多少扶同為惡的權奸?美女標準下,出了多少被歪曲的中華兒女?真正的好人往往是不合乎道統標準的(像李贄),不合乎愚忠標準的(像晏子),不合乎孝子標準的(像匡章),不合乎大臣標準的(像陶潛),不合乎美女標準的(像文天祥)。李贄特立獨行,七十多歲,在牢里自殺殉道,誰比得了這個“壞人”?晏子不死君難,臨大節而不可奪,誰比得了這個“壞人”?匡章全國說他不孝,孟子說他是天下大賢,誰比得了這個“壞人”?陶淵明不為五斗米折腰,看不起做官的,不肯做壞政府下的公務員,誰比得了這個“壞人”?文天祥生活奢侈,又好美女,在生死關頭,從容就義,誰比得了這個“壞人”?
真正的好人,他必須是大智大仁大勇的,狂狷的,特立獨行的,“舉世而譽之而不加勸”的,“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的,“雖千萬人吾往矣”的。真正的好人絕不是偽善的、鄉愿的、不得罪人的、八面玲瓏的,整天討好人的、整天做公共關系的、隨波逐流的。真正的好人絕不投靠在強梁的一方,真正的好人絕不向社會降格取媚,真正的好人絕不在乎被斗臭斗倒、被下獄。真正的好人是大丈夫。
(《第一流人的境界》中國友誼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