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拉·柯柯扎 熊文苑

17世紀,鼠疫席卷英國,艾薩克·牛頓逃離劍橋,回到家鄉林肯郡。牛頓家有一個栽種了許多水果樹的大花園。在這段動蕩的時期,牛頓拋開了生活慣例和社交瑣事,徹底放空心靈。正是在這樣的環境中,從樹上落下的一個蘋果比以往落下的任何蘋果都更吸引他。可以說,瘟疫讓人類發現了重力。那么,當下的新冠疫情為你帶來了什么?
無可否認,疫情改變了我們所有人的生活,對我們的心理產生了各種影響。美國耶魯大學歷史學家、《瘟疫與社會:從黑死病到現在》一書作者弗蘭克·斯諾登說:“人們都在談論回歸正常,但我不這樣認為。”斯諾登研究瘟疫已有40余年。去年春天,他研究的課題在他身上成為現實:他感染了新冠病毒。
斯諾登表示,所有瘟疫都是“通過人類與環境、其他物種以及彼此之間關系中的軟肋而對社會造成損害的”。每場瘟疫的特點不盡相同,而與鼠疫有一定相似之處的新冠肺炎會影響心理健康。斯諾登認為,第二場“瘟疫”正緊隨新冠疫情而來,是一次“心理疫情”。
美國加利福尼亞大學舊金山分校精神病學副教授奧伊弗·奧多諾萬對此表示贊同,“我們面對的是多重不確定性。可怕的事情發生了,還將繼續發生,但我們不知道會在什么時候、在誰身上以及如何發生,這在認知上和生理上是一件特別消耗人的事情。”當人們感知到威脅時——無論是抽象的還是實際的——人體會啟動壓力反應機制:皮質醇調動葡萄糖,免疫系統被激活,炎癥水平上升。這會影響大腦功能,使人們對威脅更敏感,卻對獎勵更不敏感。
在實際生活中,這意味著每當聽到身旁有人咳嗽,或看到口罩和周圍一片“外科藍”,或一個陌生人向你走來時,你的免疫系統就會開始活躍。“長期來看,這種慢性激活狀態可能有害。它會加速生物衰老,并且增加衰老相關疾病的風險。”奧多諾萬說,“此外,由于政府的規定寬泛且多變,作為個人,我們需要作出許多選擇,這帶來了非常強烈的不確定性。”
新冠病毒的特點剛好為不確定性提供了可乘之機。斯諾登指出,這種疾病“比人們起初想象的要復雜得多”,是一個變幻多端的對手。不同患者癥狀不同,可能是呼吸道感染,也可能是腸胃不適,還可能是神志不清和認知障礙,甚至很多患者根本不會出現癥狀。
社交接觸在疫情期間被妖魔化,我們為此付出了什么代價?神經科學家弗蘭西斯·麥格隆和莫爾·費爾赫斯特研究了一種集中分布于背部和肩膀等部位的C類觸覺纖維。它將社交接觸轉化為一種復雜的獎勵系統:當我們被撫摸、擁抱或輕拍時,身體就會釋放催產素,從而降低心率,并抑制腎上腺皮質酮的分泌。“這些微妙的反應能使人保持心理平衡。”麥格隆說,“但疫情期間人們行為的變化讓我感到擔心,這種神經纖維仿佛正在高呼:多多接觸!”
雖然有些人——尤其是與兒童共同居家隔離的人——可能與他人接觸得更多了,但也有人與他人完全失去接觸。費爾赫斯特在分析去年五月收集的一項調查數據時發現,最有可能與他人失去接觸的人群是年輕人。“年齡是孤獨感和抑郁的一項重要指標。”她說,“失去人際接觸所帶來的連接會觸發情緒低落、低能量值和無精打采等導致抑郁的因素。”心理治療師費麗帕·佩里說:“我們正在成為某種意義上的‘非人。”口罩讓我們千人一面,洗手液成為人與人之間的屏障。費爾赫斯特認為“這是一種障礙,就像語言不通一樣”。
文化生活的缺失加劇了“非人化”進程。牛津大學教授埃里克·克拉克的研究領域是音樂心理學。他在英國第一次實施封鎖期間帶領民眾在街頭唱歌,“感覺就像抓住了生命線”,但他仍然十分懷念現場音樂活動。“我對周圍世界的熱情遠不及對參加音樂活動的熱情。”他說,“如今我們就像超市里賣的連袋煮的大米,在塑封袋里與世隔絕。”
疫情的“非人化”特點尤其體現在讓人們得以感受死亡。越來越多的人成為獨立單元。臨終之人在成為數據前,必將首先度過隔離的日子。“他們真的失去了人之為人的特性。”斯諾登說,“我的姐姐在疫情中離世,我沒能見到她,她身邊也沒有家人……疫情切斷了人際聯系,令人疏遠。”
有那么一段時間,疫情或許讓人們覺得共同身處克拉克所說的“塑封袋”中。蘇賽克斯大學心理學教授約翰·杜瑞說:“研讀關于災難的文獻可知,災難剛發生不久后,人們會出現一種利他的群體心理,感覺到命運與共,但這種感覺并不持久。”
在這種情況下,為了減輕心理痛苦,人們往往會出現代償行為。如果對封鎖和社交禁令帶來的孤立狀態適應不當,疫情就會對心理健康產生長期的負面影響。在蘇格蘭,藥物濫用導致的死亡人數增加了1/3,全球各地家庭暴力現象激增。不過,即便是最微不足道的積極改變也可能產生顯著的效果。費爾赫斯特噴香水的次數更多了,洗頭的時間也更長了,她認為這是C類觸覺纖維“直接激活”的結果。她的研究數據顯示,在梳妝打扮上花費更長時間的人更不易感到孤獨。斯諾登能平安度過隔離期的部分原因在于,他與一些舊日同窗每周在Zoom上見面,盡管他們此前已有56年沒有聚首。杜瑞是一個追求實用的人,以前不會浪費時間漫步,但現在會為了情感和心理需求而散步。
費爾赫斯特說:“我們曾經歷疫情,但現在安然無恙。”適應才能生存。察覺到適應行為——無論多么微小——才能理解人性。那么,從長遠來看,疫情會改變我們嗎?
奧多諾萬認為,新冠疫情過后,創傷后應激障礙(PTSD)的發病率可能會上升。新冠疫情也可能挑戰PTSD的診斷標準:20%~30%位于重癥監護室的患者之后會出現PTSD,可那些疫情過后開始在公共場所感到驚慌的人呢?身邊陌生人不加遮擋的咳嗽會導致PTSD發作嗎?一些非典患者康復十多年后仍在接受PTSD治療。奧多諾萬說:“我們要做的還有很多。”此外,在疫情結束后,對于新冠病毒的恐懼心理可能仍然存在。與此同時,壓力激發的生物反應所導致的“全身性炎癥”越嚴重,人們對社會威脅的感知就會越敏感。
倫敦瑪麗女王大學的歷史學家托馬斯·狄克遜表示:“新冠疫情將帶來大量的苦難、不平等和貧困現象,是會產生嚴重情感后果的世界級事件。人的‘情感庫會在逆境中發生變化。疫情過后,人們的情感會更具韌性、更為保守。”斯諾登說:“每朵烏云背后都有陽光。我們可能會改變醫療系統,增加對心理健康的關注。也許疫情還能幫助我們重新思考藥物的目的。”約翰斯·霍普金斯大學助理教授亞歷山大·懷特希望美國能出臺全民醫保法案,“我們可以把疫情作為推動變革的力量。”
或許,就像牛頓的花園一樣,疫情讓我們有機會用新的眼光看待熟悉的事物。也許這就是意義所在——在這段時期為新機會創造條件。此前不可想象的變化現在有可能會發生,不僅是在社會結構方面,也在微小但眾多的個人行為方面。在獨處了幾個月后,我們將加倍珍惜在此期間錯過的簡單小事以及幫助我們度過這段時間的種種快樂。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們將更好地了解自己。
[編譯自英國《衛報周刊》]
編輯:要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