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從洲：親歷西安事變核心內幕的開國中將

彭蘇

孔從洲，陜西省西安市灞橋鎮人，中國人民解放軍中將，毛澤東的親家。1936年12月，他作為楊虎城的心腹愛將和西安城防司令，全程參與了西安事變，并負責捉拿陳誠等國民黨要員，在事變中起到了重要作用。事變發生后，孔從洲負責保衛中共代表團的安全，并親歷了楊虎城出國、17路軍被取消等事件。他晚年撰寫的回憶錄，為后人留下了不可多得的西安事變前后一些鮮為人知的內幕史料。

楊虎城告知兵諫計劃的第一人

1936年10月22日，中國工農紅軍一、二、四方面軍在甘肅會師，長征勝利結束。之后，蔣介石飛抵西安，部署東北軍和17路軍“進剿”紅軍，卻遭到張學良、楊虎城反對。二人還多次勸諫蔣介石停止內戰、一致抗日，但均被訓斥和拒絕。在此形勢下，張、楊開始暗中籌備兵諫。

12月7日晚，楊虎城秘密召見時任17路軍警備2旅旅長兼西安城防司令的孔從洲。孔從洲于1924年入楊虎城部當兵，曾任炮兵團團長。因與楊虎城政治觀點一致，逐漸成為楊的親信。

多年后，孔從洲回憶，走進楊虎城的房間時，他看見楊在不停地踱步。楊虎城讓他坐下，隨即問詢了部隊的情況，并提出一連串問題。楊虎城問：“現在中央軍在西安有多少部隊？都駐在什么地方？西安市的交通要道警戒所需要的兵力，這些情況你都清楚嗎？”孔從洲雖不明白楊的用意，但根據其口氣，他知道此事十分重要。

返回城防司令部后，孔從洲立即召集連以上軍官開會，下達了夜間演習的命令，以便摸清中央軍在西安的駐防情況。經過兩天的演習，孔從洲弄清了中央軍在西安的兵力部署：在西安城內無中央軍正規部隊，蔣系憲兵、公安、保安和各類武裝及特務組織共7000多人，而西安城內的17路軍和東北軍的兵力遠強于中央軍。

此時，蔣介石準備以中央軍接替東北軍和17路軍的“剿共”任務，張學良、楊虎城得知消息后，決定在12月12日清晨實施兵諫。

事變前一天，即12月11日晚10點，楊虎城緊急召見孔從洲。孔從洲在回憶錄中披露了當時的情景：“楊先生一見面就問，這幾天演習進行得怎樣，街道情況都弄清楚了嗎？”孔從洲詳細匯報了中央軍與東北軍、17路軍的位置和兵力布置情況。楊聽后非常高興，并告訴他，兵諫捉蔣行動將于明天凌晨進行。孔從洲不禁嚇了一跳，但很快鎮定下來，興奮而堅定地說：“堅決執行主任的指示，一切聽從主任的命令。”

楊虎城問：“叫你去捉蔣介石，你敢嗎？”

孔從洲說：“敢！什么時候去，決不含糊。”

楊虎城說：“好！好！我是打個比方，并不是叫你去捉。你的任務是西安城防，擔子很重的。”

在17路軍中，孔從洲是第一個得知兵諫計劃的人，可見他在楊虎城心中的分量和地位。

西安事變中抓捕陳誠等要員

1936年12月12日凌晨，西安事變爆發。孔從洲在回憶錄中記載：“這天凌晨四點，我打電話問楊主任現在幾點鐘了？楊說：‘時間已到，發信號開始行動！我放下電話，命令司令部立即按規定打出紅、綠各一發信號彈，西安城內的行動和臨潼華清池方面的行動，是在張、楊統一指揮下同時開始打響的。”

由于事前布置充分，行動極為順利。孔從洲指揮警備旅很快抓獲了在西安的陳誠、衛立煌、蔣鼎文等國民黨軍政要員及其家屬隨員共56人。其中，抓捕軍政部次長陳誠的行動頗有戲劇性。

當天凌晨，17路軍特務營長宋文梅奉命抓捕陳誠。陳誠聽到槍聲，知道情況不妙。他事先把在臨潼與蔣介石制定的“剿共”計劃，從衣袋中掏出撕碎，然后丟進馬桶用水沖走，隨即跑到地下室躲藏起來。之后，特務營班長汪國鑫來到這里，發現墻角倒扣著一個箱子，于是上前拿開。不料陳誠蜷縮于此，汪國鑫立刻抓起陳的衣領，將他提起來。這時，宋文梅見陳誠神情尷尬 ，面色慘白，往前走了幾步，拍著陳的肩膀說：“軍人嘛，怎么這么丟人？”說完，他們將陳誠扶到椅子上坐下。

與陳誠相比，曾任立法院代理院長及國民黨中央宣傳委員會主任委員的邵元沖就沒有這么幸運。邵元沖在被士兵抓捕時，企圖翻墻逃走，因不聽勸告，被流彈打死。據孔從洲后來回憶，當時，公安局長馬志超化裝成人力車夫，趁亂溜出了西安。中央憲兵二團團長楊鎮亞作惡多端，被士兵生擒后當場槍斃。12月11日晚，趕到咸陽的中央軍第13師師長萬耀煌，在西京招待所被捕。與此同時，西安城內的蔣系武裝，只有一小部分進行了短暫而無效的抵抗，其他全被解除。天亮后，孔從洲率領的部隊控制了西安。

隨后，孔從洲趕往指揮所。匆忙走到西客廳門口時，他看到廳內已有不少人，全都是張、楊的高級將領和幕僚。但室內的氣氛有些異常，大家都沉默不語。這時，17路軍主力旅旅長趙壽山走過來，在他耳邊輕聲說：“蔣介石跑了，沒有捉到。”孔從洲大吃一驚。他后來回憶：“這時，張學良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在室內走了幾步，自言自語地說：‘這就奇怪了，他會跑到哪里去呢？楊先生也站起身說道，種種跡象表明，他可能躲在附近，被窩是暖的，假牙還放在桌子上，衣服、斗篷也都在。”楊虎城立即命令孔從洲帶領部隊乘汽車趕往驪山以東布置警戒，防止蔣介石跑掉。

孔從洲帶著一個營出發不久，就接到楊虎城的電話。此時，東北軍已活捉蔣介石，楊虎城要他立刻返回西安。孔從洲后來才得知，蔣介石是被張學良的衛隊營營長孫銘九捉拿扣留。

負責西安城防治安警備

西安事變發生后，張學良、楊虎城打電報給中共中央，邀請中共中央派代表到西安共商抗日救國大計。1936年12月17日，以周恩來、博古、葉劍英為首的中共代表團到達西安，受到張、楊的熱烈歡迎。孔從洲回憶，就在周恩來等到達當晚，楊虎城對他說：“周恩來先生今天下午到西安了，這下事情就好辦了。”

楊虎城把保衛中共代表團的重任交給了孔從洲，同時告訴他，何應欽正在加緊軍事布置，中央軍幾個師已開進潼關，揚言要派飛機轟炸西安。為此，楊虎城把17路軍的一個主力師調到了西安附近。

12月20日，紅軍副總參謀長左權從陜北到達西安。楊虎城立即會見了左權，并要孔從洲聽從左權在西安城防方面的指導。之后，孔從洲和左權同乘一輛汽車，巡查西安城防情況。他們制定修改了西安城防計劃，楊虎城對其十分滿意，再三向左權表示感謝。

12月25日，西安事變和平解決后，張學良打電話讓楊虎城到蔣介石的住處。楊虎城到后，才知道張要立即釋放蔣介石回南京。雖然楊虎城不同意如此匆忙放蔣，但當著蔣的面，不好說什么。他們將蔣介石送到機場后，張學良也上了飛機，這令楊虎城大吃一驚。周恩來得知消息后趕到機場，然而飛機已經起飛。

當天晚上，孔從洲得知張學良送蔣介石回南京的消息，立即拜見楊虎城。他在回憶錄中記載：“楊當時神情極為沮喪 ，他對我說：‘這樣匆匆忙忙地放蔣，張先生事先沒有征求我的同意，而他一定要陪蔣介石去，更加出乎我的意料。周先生說他事前也毫無所聞。你知道，我是同意放蔣的，但不能就這樣放啊！”楊虎城特意交待孔從洲，一定要嚴密控制部隊。

張學良送蔣介石回南京后失去了自由，東北軍陷入了群龍無首的境地。以王以哲為首的高級將領認為應繼續和中共及17路軍合作，維持事變后的和平局面;而以孫銘九為首的東北軍中一些團營級軍官，則主張通過武力對抗蔣介石，救出張學良。

1937年2月初，孫銘九以“吃餃子”為名，邀請東北軍和17路軍軍官到他家，孔從洲也在受邀之列。其間，孫對孔說：“我們反對和平，王以哲已經出賣了東北軍，投降蔣介石，誰要不反對和平，我們就要首先除掉誰。”“你派人去把王以哲殺掉，東北軍派人去新城。”

新城是楊虎城駐地，孔從洲聽了這番話，擔心孫銘九對楊圖謀不軌，于是緊急趕往新城。見到楊虎城后，他講述了孫銘九準備殺害王以哲一事，楊勃然大怒，但無計可施。

赴滬送楊虎城出國

1937年2月2日，王以哲遇害。他的死，不僅使東北軍損失了一位有領導能力的核心人物，也破壞了紅軍、17路軍、東北軍已形成的三位一體的局面。不久，中央軍進駐西安，楊虎城被迫離開17路軍，且被逼出國“考察”。臨行前，周恩來親赴楊虎城駐地與之長談，高度評價張、楊在事變中的歷史功績。孔從洲在回憶錄中寫道：“周副主席誠摯的態度，精辟的分析，使楊先生心情舒暢，精神振奮。”

6月下旬，孔從洲專程到上海送楊虎城出國。孔從洲回憶道：“見面的時候，他一把握住我的手，激動地說：‘對不起，想不到這里還能見上一面，太好了，兄弟。”這次見面，他們長談了三個小時。楊虎城對孔從洲說，沒能給你留下軍隊和錢財，但留下了北邊的朋友。孔從洲明白，“北邊的朋友”是指共產黨。

交談中，孔從洲得知楊虎城曾告訴孫蔚如、趙壽山等人，在局勢惡化時擇機投靠共產黨。后來，孫蔚如站到了人民陣營這邊。新中國成立后，他歷任陜西省副省長、省政協副主席和全國政協委員。趙壽山則在1947年進入解放區，后任西北野戰軍副司令員。新中國成立后，他歷任青海省人民政府主席和陜西省省長。

1937年6月29日，楊虎城由滬出國后，蔣介石將17路軍縮編為第38軍，下轄兩個師三個旅，孫蔚如任軍長，趙壽山任師長，孔從洲任旅長。不久，蔣介石下令調孔從洲和趙壽山到廬山軍官訓練團受訓。接到通知后，孔從洲猶豫不決，擔心被蔣介石報復。最終，他仍然硬著頭皮和趙壽山離開了西安。

到達廬山后，孔從洲又擔心陳誠報復自己。一天，陳誠遇到他時說：“你這人個性太強。”談起西安事變，陳誠只記得現場捉拿他的宋文梅，而沒有想到孔從洲才是幕后人員，這令孔從洲松了一口氣。

1938年起，孔從洲任國民黨軍第四集團軍旅長，第38軍55師師長、副軍長，多次率部與日軍血戰。1946年5月，他率部在河南鞏縣（今鞏義市）起義，后歷任西北民主聯軍第38軍軍長、第二野戰軍特種兵縱隊副司令員。新中國成立后，孔從洲歷任西南軍區炮兵司令員、高級炮兵學校校長、炮兵工程學院院長、軍委炮兵副司令員等職，為中國人民解放軍炮兵現代化建設作出了重大貢獻。

1955年，孔從洲被授予中將軍銜。1959年，其子孔令華與毛澤東的女兒李敏結婚，孔從洲與毛澤東成為親家。1991年6月，孔從洲病逝于北京，享年85歲。

編輯/楊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