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伯濤：方言朗誦成經典 文武雙全灑熱血

裴高才 孫曉晨

新中國開國將軍熊伯濤身經百戰、能文能武。當年被周恩來總理稱為“國家節目”的將軍合唱團節目中，由熊伯濤創作，并用湖北黃陂方言朗誦的《將軍合唱團朗誦詞》，成為了經久不衰的紅色經典。

《新青年》啟蒙，棄文從軍路

熊伯濤（1904—1975），原名熊華軒，別名熊漢奎，出生于湖北省黃陂縣黃嚴館村（今武漢市黃陂區橫店街羅廟村黃嚴灣自然村）一個貧苦農家。1923年春，他以優異成績考入黃陂第一所中學——私立前川中學。

前川中學由辛亥志士、鄉村教育家胡康民等人創辦，胡康民任校長，民國大總統黎元洪為首任董事長。前川中學既是育才的搖籃，又是進行思想啟蒙的殿堂。熊伯濤在學校開辦的書店里閱讀了《新青年》《新潮》《少年中國》等進步書刊，接受新文化的洗禮。胡康民每周的訓導課，使他深受啟發，立志學問報國。胡康民還在校門前的圣廟墻壁上書寫喪權辱國的“二十一條”，讓學生銘記國恥。

隨著大革命運動的風起云涌，學校有了共產黨組織的活動。一批進步青年紛紛投筆從戎，投身革命。熊伯濤畢業后，在其同學、共產黨員樂金鐘與縣農協主任吳光海的介紹下，于1926年11月加入中國共產黨。

1927年春，在黃陂縣第一次農民協會代表大會上，熊伯濤當選縣農民協會執行委員、駐縣東鄉辦事處主任。熊伯濤等組織成立各村農民協會，開展轟轟烈烈的減租減息運動，取締土豪劣紳蔡當階成立的特別農會，維護農民權益。

大革命失敗后，因家鄉黨組織分散隱蔽，熊伯濤與組織失去了聯系。這時，他得知一位高小同學在馮玉祥于鄭州開辦的軍官學校任副校長，便于1927年11月進入該校當學兵。連長看他個子大、體力壯，就讓他當班長。

令熊伯濤興奮不已的是，他在軍官學校找到了中共地下黨員、從事兵運的王超。經過考察，熊伯濤于1928年下半年開始在馮玉祥部隊做黨的地下工作。1929年8月，軍官學校改為教導師，他升任排長。

1930年中原大戰后，馮玉祥的西北軍第二方面軍第5路軍3萬余人投奔蔣介石，被收編為國民革命軍第26路軍。1931年1月，蔣介石令第26路軍開赴江西，參加對中央蘇區和紅一方面軍的第二次“圍剿”。但26路軍不愿與紅軍作戰，在濟寧地區遲遲不肯開拔。經蔣再三催促，部隊于3月底分批到達江西樂安、宜黃。這一時期，熊伯濤受命配合其他共產黨員因勢利導，在部隊中做兵運工作。

隨著第三次“圍剿”失敗，尤其是九一八事變后，駐扎在江西寧都的第26路軍公開反蔣抗日。1931年12月14日，根據中共中央軍委的指示，第26路軍1.7萬余人，在共產黨員、參謀長趙博生和愛國將領董振堂、季振同的領導下，舉行了寧都暴動，并通電全國。時任2團3營9連副連長的熊伯濤也參加了起義。

起義后，第26路軍改編為紅一方面軍第五軍團，熊伯濤先后擔任紅五軍團司令部作戰科長、團長，紅一軍團師參謀長等職。他參加了中央革命根據地第四、第五次反“圍剿”作戰。

1934年，熊伯濤遭到極“左”路線的批斗，被開除黨籍。軍團長林彪找他談話，把他調到紅一軍團教導營當教員。

下筆如有神，巴黎“茅臺”香

1934年10月，熊伯濤隨中央紅軍開始長征，于1935年3月初到達貴州遵義。3月14日，紅軍前敵司令部發出絕密電報，將于次日向國民黨中央軍周渾元部盤踞的魯班場發動進攻。

魯班場位于貴州仁懷西南40里，是紅軍通往茅臺渡口的要道，茅臺渡口則是紅軍三渡赤水的必經之地。魯班場山勢險峻、地形復雜、易守難攻，周渾元還在此修筑碉堡，以便援軍到達后里外夾攻。這讓身處魯班場、鴨溪一帶狹小地域的紅軍面臨兩難：若強行渡河，必陷于背水一戰之絕境;若另辟蹊徑，集中兵力攻擊側面的打鼓新場，又會腹背受敵。為此，毛澤東決定出其不意，以攻為守，突襲魯班場。熊伯濤所在的教導營負責仁懷及茅臺兩條大路的警戒。

經過魯班場一役，紅軍面對國民黨軍與川黔滇桂湘五省軍隊的圍追堵截，繼續與敵周旋。熊伯濤所在的教導營奉命指揮紅2師偵察連搶占茅臺鎮，搜集渡河船只及器材，協助工兵架橋，以保障紅軍主力三渡赤水河。教導營與偵察連協同作戰，一舉占領茅臺鎮。戰斗中，部隊毫無傷亡，還繳獲茅臺酒數十瓶。

此前，平時喜歡飲酒的熊伯濤，只聽說茅臺酒為中外名酒，但沒有品嘗過。他在回憶錄中寫道：“我們的學員和戰士取得了圓滿的勝利，在該地的群眾慰問中，個個都是興高采烈，見面就說：‘喂！同志，吃茅臺酒啊！一位戰士欣然給了我一瓶，我立即開始喝茅臺酒了。”

熊伯濤所在的營駐扎在茅臺鎮頗有規模的酒坊“義成老燒房”。這是一座西式房子，里面擺著每只可裝20擔水的大口缸，缸里裝滿了茅臺酒。酒坊主人是當地的土豪劣紳，聽說紅軍打來了，已逃之夭夭。紅軍沒收了他的財物、糧食和酒，除部隊留了一些外，其余都分給了群眾。

紅軍指戰員里會喝酒的，都過足了癮，不會喝的，也裝上一壺，留著搓腳活血，舒絡筋骨。軍事教員黃春庭還向熊伯濤調侃道：“老熊，這回夠不夠你過癮？今天真是你的世界了！”熊伯濤在《茅臺酒》一文中寫道：“很不甘心，睡幾分鐘又起來喝了兩口;喝了幾次，甚至還跑到大缸旁去看了兩次。第二天出發，用衣服包著三瓶酒帶走了，小休息時，就揭開瓶子痛飲。”

春雨綿綿，貴州又多雨。一天黃昏，部隊急行軍時，天空突然下起大雨，一些戰士在上山下嶺的泥濘路上跌跤。熊伯濤見此情景安慰道：“同志，不要緊，扎營后可用茅臺酒來搓腳板或泡腳！”

紅軍到達陜北后，毛澤東起草，并與總政治部負責人楊尚昆聯名，于1936年8月5日發出了一封《為出版〈長征記〉征稿》的電報。熊伯濤得知征稿消息后，根據自己的經歷，寫下了《茅臺酒》一文。該文于1937年被中共在法國巴黎主辦的《救國時報》刊發，并被收入《二萬五千里》（1937年謄清書稿）。后經修訂，《二萬五千里》于1942年更名為《紅軍長征記》出版。

草地“三劍客”，

“過命”將軍情

1935年8月，紅一軍團進入茫茫草地。夜間天氣突然變冷，干部們都把簡易帳蓬讓給了戰士，熊伯濤與黃春庭、劉少卿（3連連長）共用一床毛毯。熊伯濤個子高，在中間頂著毛毯，與黃春庭、劉少卿抱成一團互相取暖入睡。黎明時分，同志們發現他們已經凍僵，立即在周圍生了幾堆火。他們醒來看見周圍的情景十分奇怪，全然不知自己在生死之間走了一回。同志們見他們蘇醒過來，親昵地稱他們是草地“三劍客”。

一天，王秉璋帶著收容隊殿后。走到一條小河邊時，他發現有人半躺半靠在河岸的土坎上，表情十分痛苦。仔細一看，原來是自己的救命恩人熊伯濤。王秉璋拍了拍熊伯濤的肩膀問：“老熊，你怎么啦？”熊伯濤吃力地睜開眼，有氣無力地說：“兩天沒吃東西了。”王秉璋趕緊解下糧袋，舀了一碗炒面，在河里弄了點水調和一下端給熊伯濤。因為要趕路，王秉璋把自己背的炒面、辣椒和酥油分了一半給熊伯濤，兩人就此分手。

同年9月，紅軍長征抵達甘肅哈達鋪，經組織考察、批準，熊伯濤正式恢復黨籍。他被分配到陜甘支隊任作戰參謀、科長，并恢復了師參謀長職務。大難不死的熊伯濤與王秉璋重逢時，緊握著王的手激動地說：“全靠你的炒面，我才能走出草地。這條命是你給的。”王秉璋風趣地說：“你不也救過我的命嘛，咱倆算是扯平了！”

那是1934年夏，同熊伯濤一起參加寧都暴動的王秉璋，又在紅一軍團與熊伯濤共事。一天，王秉璋不慎落水，熊伯濤知道王不會游泳，迅速跳下水，將其救起，他的腳還被水底的石頭劃傷，后來傷口感染。

抗日戰爭時期，熊伯濤歷任八路軍115師獨立第一團參謀長、晉察冀軍區第一軍分區參謀長、第四軍分區司令員、晉察冀軍區司令部參謀處處長、中國人民抗日軍政大學第二分校教育長、河南人民抗日軍參謀長，參加建立、鞏固、發展晉察冀抗日根據地。解放戰爭時期，他身經遼沈、平津和進軍中南的多次重大戰役，歷任中原軍區第2縱隊參謀長、松江軍區參謀長、東北野戰軍第12縱隊副司令員、第四野戰軍第49軍副軍長。

1955年，熊伯濤與王秉璋分別被授予少將、中將軍銜，并均榮膺二級八一勛章、一級獨立自由勛章、一級解放勛章。戰友們稱他們為“過命將軍”。

國慶十周年，朗誦成經典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熊伯濤歷任公安部隊副參謀長、北京衛戍區副司令員、公安部隊副司令員等職。

1958年，為活躍解放軍高等軍事學院和部隊文化生活，時任學院政治委員的李志民籌備組織了由海陸空百十位將軍參加的“將軍業余合唱團”，并自告奮勇擔任合唱團總指揮。同時，他希望熊伯濤出任朗誦手。

起初，熊伯濤認為自己的普通話講得不地道，李志民對他說：“你們湖北黃陂方言曾被語言大師趙元任認定為‘典型的楚語，古代的楚國幅員遼闊，你只要講慢點，大家定會聽得懂。而且，用方言朗誦也別有趣味。”在李志民的鼓勵下，熊伯濤接受了任務。

不過，詩朗誦不同于平時講話、發號施令。為完成任務，熊伯濤如同在戰場上打攻堅戰一樣，一招一式地學，一個字一個音地反復練習，堅持不懈。幾次合練下來，大家都聽懂了他抑揚頓挫的“湖北黃陂普通話”。

1959年6月1日，全軍第二屆文藝匯演開幕式在北京工人體育館舉行，將軍合唱團的87位將軍首次登臺演出，一舉獲得優秀節目獎，引起轟動。6月中旬，合唱團來到中南海懷仁堂，為黨中央、中央軍委的領導人演出。演出期間，首長們頻頻鼓掌。演出剛結束，周恩來立刻上前緊握李志民與熊伯濤等人的手表示祝賀，同時希望合唱團規模能進一步擴大，將合唱團節目打造成國家節目，參加國慶十周年文藝晚會演出。于是，這次演出后，合唱團的將軍人數從87人增至300余人，經過篩選，最后確定上臺的有230人，伴奏樂隊增加到150多人。

9月30日晚，紀念國慶十周年文藝晚會在人民大會堂舉行。大會堂里座無虛席，毛澤東、劉少奇、周恩來、朱德等黨和國家領導人前來觀看。當李志民指揮伴奏樂隊演奏完《中國人民解放軍軍歌》后，熊伯濤身著將軍服，胸佩勛章，手戴白手套，昂首挺胸地走上舞臺。他操一口湖北黃陂普通話，肢體語言自然伸展，聲情并茂地朗誦了他與黃志勇中將聯合創作的詩歌——《將軍合唱團朗誦詞》：

我們一群紅色老戰士，來自農村、來自工廠，在毛澤東的旗幟下，從勝利走向勝利。黨的教育培養，使我們堅強、更堅強。不要看我們的雙鬢沾滿了征途的冰霜，戰場的硝煙熏黑了我們的臉龐，可是我們的思想永遠放射著光芒，我們的心弦永遠歡樂地跳蕩。為了捍衛祖國的建設，我們積聚著無窮的力量。在這壯麗的節日里，我們縱情歌唱、歌唱。歌唱親愛的祖國，歌唱百戰百勝的人民武裝，歌唱英明的領袖毛主席，歌唱偉大的中國共產黨！

這首詩表現了人民軍隊的本色，謳歌了人民軍隊的光榮傳統，后來被收入《熊伯濤回憶錄》之《詩言志》開篇。而由八一電影制片廠現場錄制的紀錄片，經久流傳，成為永遠的紅色經典。

1975年10月21日，熊伯濤在北京逝世，走完了71年的傳奇人生。2010年清明節，武漢黃陂長樂園陵園為熊伯濤制作了一尊塑像，紀念這位開國將軍。

編輯/楊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