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周恩來南京談判始末

沈利成

1946年5月，隨著國民政府還都南京，周恩來率中共代表團也由重慶抵達南京，進行和平談判。南京、上海是當時國民政府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許多著名民主人士和外國友人居住于此，因而，這里也成為中國共產黨宣傳政策與主張、爭取國內外人士肯定與支持的重要陣地。

1946年5月3日，中共代表團到達南京。國民黨為了限制中共的影響力，禁止《新華日報》在南京、上海出版。中共代表團為打破國民黨的陰謀，除了分銷重慶出版的《新華日報》和向記者提供新華社通訊稿外，還經常舉行中外記者招待會，向國統區民眾宣傳中國共產黨團結、和平、民主的主張，揭露國民黨分裂、獨裁、內戰的本質。

同年11月15日，由國民黨一黨包辦的“國民大會”在南京召開。次日，周恩來在梅園新村舉行了具有告別性質的最后一次記者招待會。11月19日，周恩來率中共代表團鄧穎超、李維漢等十余人返回延安，標志著自重慶談判以來一年多和談的破裂。

為了和平，繼續南京談判

根據孫中山的建國思想，中華民國建國要經過軍政、訓政和憲政三個階段。隨著南京國民政府的成立及形式上逐漸完成統一，軍政結束，開始啟動由訓政到憲政的過渡階段。

1935年12月4日，國民黨五屆一中全會做出決議，決定1936年5月5日公布《中華民國憲法草案》，同年11月12日召開國民大會。1936年5月5日，《中華民國憲法草案》（五五憲草）如期公布，但隨著國際國內形勢發生重大變化，特別是全民族抗戰爆發，國民大會的召開日期一再推遲。

1945年8月，日本宣布投降。蔣介石于8月14日、20日、23日，三次電邀毛澤東到重慶共商戰后國家各項問題。8月28日，毛澤東、周恩來、王若飛在美國駐華大使赫爾利、蔣介石代表張治中的陪同下從延安飛赴重慶。經過43天的艱難談判，國共兩黨代表簽訂了《政府與中共代表會談紀要》，一致達成了和平建國的基本方針，并確定結束訓政、開啟憲政，迅速召開政治協商會議商討國民大會等協議。

11月12日，國民政府宣布于1946年5月5日舉行國民大會。12月23日，周恩來、董必武、葉劍英拜訪美國駐華特使馬歇爾時說：“中國人民抗戰八年，如從九一八算起，已經十四年了，犧牲重大。中國不能再有內戰。我們主張由政治協商會議草擬憲法，然后由改組了的政府籌備國民大會，通過憲法，使中國走入憲政的國家。”

1946年1月，政治協商會議召開并通過《關于軍事問題的協議》《關于憲草問題的協議》《和平建國綱領》《關于政府組織問題的協議》《關于國民大會問題的協議》五項決議;確定了舉行國民大會制定憲法后六個月內，再召開行憲國大，選舉產生行憲政府。形勢朝著人民所希望的和平、民主的方向轉換。

此時，中共中央在下達對各地的指示時，也樂觀地指出，重慶政治協商會議已獲得重大結果，中國民主革命取得了一次偉大的勝利，從此中國走上了和平民主建設的新階段，中國共產黨即將參加政府，革命的主要斗爭形勢，已由武裝斗爭轉變到非武裝的、群眾的與議會的斗爭。中共中央甚至考慮遷到江蘇淮陰，以方便去南京共商國是。

但國民黨六屆二中全會的召開，徹底推翻了政協會議關于國會制度、內閣制度、省憲自治等憲法基本原則的決議，國民黨假和平、真內戰，繼續實施獨裁專政的本質逐漸暴露。

1946年4月18日，國民黨置3月27日國共雙方達成的《東北停戰協議》于不顧，集中兵力向東北民主聯軍發起進攻，四平保衛戰打響。東北硝煙彌漫，形勢更加危急，國民大會召開日期再次延至11月12日。同時，國民黨布置30萬重兵將中原解放區部隊包圍在以宣化店為中心的狹小地帶，準備發動進攻。中原危急，全面內戰一觸即發。

5月，國民政府還都南京，談判的中心也由重慶轉移到南京。但國民黨此時決心發動內戰，談判無法取得結果。盡管如此，為揭露國民黨假和平、真內戰的陰謀，推遲全面內戰爆發時間，中共代表團毅然前往南京繼續開展和平談判。

擴大宣傳，揭露險惡陰謀

早在抗戰勝利后，國民黨即準備還都事宜。但直至1946年4月下旬，在中共代表團多方交涉下，國民黨才撥付南京梅園新村30號、17號兩幢房屋作為代表團的駐地。這里距離國民政府不到300米，由于人員眾多，房屋嚴重不足。于是，代表團以廖承志夫人經普椿的名義購買了梅園新村35號，又在17號南邊的空地加蓋了兩層小樓，二樓當宿舍，一樓當飯廳。

5月3日，周恩來率中共代表團抵達南京，入駐梅園新村。周恩來、鄧穎超住在梅園新村30號，董必武、李維漢、廖承志、錢瑛等住在梅園新村35號，梅園新村17號則是代表團辦事機構所在地和工作人員的宿舍。

中共代表團到達南京后，蔣介石就命令特務機構嚴加監視。臭名昭著的中統特意設立了“梅園監視站”，在梅園新村及其周邊布置了十幾個監視據點，實行門對門、面對面監視。其中，梅園新村31號特務監視據點距梅園新村30號最近。此外，一些特務還偽裝成小商小販，監視、恐嚇前來代表團駐地的民主人士和新聞記者。國民黨還禁止《新華日報》在南京、上海出版，企圖封鎖中共代表團對外發聲的渠道。

為應對國民黨的險惡陰謀，中共代表團拓展對外宣傳方式，除了分銷重慶《新華日報》和向記者提供新華社通訊稿，還利用梅園新村相對優越的地理位置，將梅園新村17號南樓一層大飯廳改造成為舉行記者招待會的場地。南京談判期間，除指定廖承志、范長江、王炳南、梅益、陳家康等作為記者招待會的專門發言人之外，周恩來、董必武、陸定一、鄧穎超等還親自主持召開記者招待會。

周恩來抵達南京當晚，就舉行了記者招待會。會上，他針對東北及中原局勢問題，明確指出，東北應無條件停戰，再談其他問題，中原內戰也要制止，避免發展成為全國性內戰。在周恩來的再三要求下，國、共、美三方代表團前往宣化店視察，最終簽訂了制止中原內戰的《漢口協議》，推遲了全面內戰的爆發，為中原解放區部隊突圍爭取了時間。

關于東北休戰問題，在周恩來的據理力爭下，國民黨于6月初宣布東北停戰15天。其間，中共代表團在梅園新村17號舉行記者招待會，陸定一以周恩來名義發表了東北停戰聲明，希望暫時休戰能成為長期休戰。后東北停戰又延長8天，為東北民主聯軍休整爭取了時間。

國民黨的內戰政策遭到了全國人民的反對。6月23日，上海人民和平請愿團赴南京呼吁和平，在南京下關車站遭到國民黨特務毆打，釀成了震驚中外的下關慘案。7月11日、15日，著名民主人士李公樸、聞一多先后被國民黨特務暗殺，國統區陷入白色恐怖。7月17日，周恩來在梅園新村17號舉行記者招待會，發表《反對擴大內戰與政治暗殺的嚴正聲明》，指出：“這完全赤裸裸地暴露了國民黨特務殘暴的法西斯本質，采用了最卑劣的手段來鎮壓和平民主運動及其代表人物。如果國民黨當局對此仍不采取緊急處置，改弦更張，取消特務，則一切政治協商都將徒然無望。”

除了南京辦事處，中共代表團還在上海馬斯南路107號設立了駐滬辦事處。但由于國民黨不允許中共代表團掛辦事處的牌子，駐滬辦事處對外稱“周公館”。周恩來經常在此舉行記者招待會，針對國共談判、黃河歸故及救濟問題等發表重要講話。

據不完全統計，1946年5月至11月，周恩來在梅園新村17號親自主持召開了七次中外記者招待會。

抵制“國大”，

召開最后一次記者招待會

1946年10月11日，國民黨軍攻占華北解放區重鎮張家口，全面進攻達到高峰。當天下午，被“勝利”沖昏頭腦的蔣介石，下令于11月12日召開“國民大會”。中國民主同盟秘書長梁漱溟從報上看到消息后，說：“一覺醒來，和平已經死了。”

10月14日，民盟主席張瀾在重慶發表講話，指出：“政協決議，是要停止內戰，改組政府，完成憲草，才能召開國大。現在內戰不停，聯合政府未組建，憲法草案未修訂，仍然是五五憲草，國民黨此時以戰勝者姿態召開國大，民盟絕不參加。”

10月21日，周恩來由上海返回南京，并于當天面見蔣介石。但僅僅交談了幾分鐘，蔣介石就飛往臺灣，避而不談。

11月11日，國民黨再次宣布“國大”延期三天舉行。11月14日，周恩來在梅園新村宴請中國民主同盟領導人。午后，他在接見法新社記者時表示：“除非國民政府取消一黨包辦的國民大會，而召集政治協商會議綜合小組，則中共駐南京代表團及北平軍事調處執行總部中共代表將返延安重新請示。僅僅延長國大召開期限，不能變更本人返延安請示之計劃。”但國民黨一意孤行，一黨包辦的“國大”于11月15日在南京開幕，和談已基本不可能。

面對國民黨的倒行逆施，11月16日晨，周恩來拜訪了馬歇爾，表示由于“國民大會”的開幕，國民黨已經關上談判的大門，他不得不返回延安，但中共仍將在北平、南京和上海保留一些人員，以便日后重新談判能有人出面，并希望美方能夠在運輸上提供幫助。馬歇爾表示，愿意為周恩來返延提供交通工具，當留守人員撤退時，也可以提供必要的飛機。

當天下午，周恩來在梅園新村17號大飯廳舉行最后一次中外記者招待會。飯廳中央擺放著由六張方桌拼接成的大桌子，上面鋪了一塊白布，放著玻璃水杯和煙盤，墻上掛著大幅國民黨軍進攻解放軍的形勢圖。南京的各方記者都云集此處，本就不大的會場被擠得水泄不通，有些來晚的記者只能站在墻角和門口，甚至連窗戶口都被占領了。

會前，代表團工作人員向記者提供了《周恩來將軍十一月十六日聲明》，并將《政協文獻》和《整軍復員文獻》兩本書散發到他們手上。《聲明》嚴正指出，國民黨政府一手包辦的“國民大會”是違背政協決議與全國民意，而由一黨政府單獨召開的。中國共產黨人堅決不承認這次“國民大會”，和談之門已被國民黨政府一手關閉。中國共產黨愿同中國人民及一切真正為和平民主而努力的黨派，為真和平、真民主奮斗到底。

14點30分，周恩來準時出現在會場。會上有記者問道：“周先生認為現在已無可再談了嗎？”周恩來答道：“是的，一黨國大召開后，已把政協決議最后破壞，政協以來和談的道路也已被最后阻斷。”國民黨《掃蕩報》一名記者突然挑釁地問：“假如國大通過對中共下討伐令，中共將何以自處？”

周恩來冷靜地笑著說：“那有什么不同呢？早就在打了，我們在南京的人早就準備坐監獄了。”“抗戰前十年內戰，抗戰中八年摩擦，勝利后一年糾紛我們都經歷過了，再來二十年還是如此，我們還是要為人民服務的，只要不背叛人民，永遠依靠人民，我們在中國的土地上一定是有出路的。”記者們的問題接連不斷，周恩來都一一作答，其精辟的對答，贏得大家的喝彩。

記者會結束后，《大錫報》副主編錢小柏請周恩來題詞，周恩來在《政協文獻》的扉頁上題下“為真民主真和平而奮斗到底”。

11月19日，周恩來率中共代表團鄧穎超、李維漢等十余人返回延安。周恩來滿懷信心地告訴記者：“南京，我們一定是要回來的。”

1947年3月7日，在國民黨逼迫下，董必武率中共駐南京、上海辦事處人員撤返延安;吳玉章率重慶辦事處人員撤返延安。至此，自重慶談判以來一年多的和談結束。

周恩來臨行前的話很快實現了。時隔兩年多，中國人民解放軍于1949年4月23日占領南京，宣告國民黨反動統治的覆滅。

70多年過去了，梅園新村還保留著當年的一草一木。周恩來、鄧穎超親自培土、栽植的海棠花年年綻放，石榴樹歲歲結果，吸引著天南海北的人來這里回顧那段波瀾壯闊的革命歷史，重溫周恩來領導下的中共代表團的光榮使命。

編輯/楊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