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溪溝之后[組詩]

文西

愛永不消逝

蘋果和面包在桌子上

吃掉一口，它們就消失一部分

沒有一個人替另一個人生活

在春天和夏季毀滅的人

被暴雨帶走

幸運的是，這世上還有你

從此，我認真對待每天的早餐和

睡眠，敷面膜，化妝，穿裙子，堅持讀書

睡前我想到故鄉的河流

你有河流的仁慈，而且不需要贊美

我希望有一座房子，我們一起住在那里

有陽臺，風，窗外開花的檸檬樹

對于突然出現的禮物，你愿意接受

“小寶貝，堅強點，你一直做得很好。”你這

樣對我說

我仍然是個小孩，生長得比石頭緩慢

所擁有的

能走路就離開了父母

從小長大的朋友一個

嫁到四川，一個去了深圳

還有一個在保靖小縣城結婚了

我們曾一起睡覺，游泳，摘野果

有過最快樂的日子

那棵每年開花的桃樹被砍了

小溪從菖蒲根流過

到不了我去的地方

吃生蠔，買雞蛋的男孩

再也沒有消息

我坐在房子里

數自己還剩下什么

橘子在桌子上發霉

一杯清水越喝越少

但陽光每天都在窗外

箱子里始終有一本書

寫詩的天賦沒有消失

你也在我漂泊的生活里

成了最重要的一個人

所以我能辛苦地工作

忍受所有

和你分享故鄉的消息

媽媽打電話說她經常失眠

她站在房子外面，太陽變涼了

也許晚上她在想這些年

發生在她身上的事

她還帶來許多故鄉的消息

現在，我又把它們分享給你

巖松鼠沒有滿倉的糧食

黃樅菌在樹下干枯

南瓜和木頭一樣在風里燃燒

不久，走過的草叢就會結滿冰霜

小木屋后面，還有一個池塘

下雨時就像有人在說悄悄話

斑腿泛樹蛙和水黽趴在野慈姑葉子上

它還擁有過月亮，杉樹，飛機，云

和我整個童年

大自然的自愈能力

鼎罐寨原來很熱鬧

有木屋，肥沃的土地，水井

夏天，繩子上掛滿鮮艷的圍裙

算命的說這里風水不好

地底下有一條黑龍

接著第一戶人家搬走了

然后是第二戶，第三戶，第十戶

無人后水井開始干涸

小路上長滿地果

楠竹和忍冬掩蓋了

曾有人生活過的痕跡

宿命的安排

叔叔帶我去山上打獵

他在草叢里設了陷阱

我站起來，驚擾了一只動物

它一躍被繩索套住脖子

那是一只飛狐，它正在覓食

嘴里還嚼著食物殘渣，它火紅的毛

在風里翻卷，露出發亮的爪子

它有透明的小耳朵和藍色的眼睛

當我看向它時它也正在看著我

后來，叔叔把飛狐賣了個好價錢

現在，它已經不見了，叔叔也已經

不再打獵。那片草叢還在生長，竹雞

陽雀，短耳兔會來這里筑巢

而我從沒忘記它，我遇見你和

兩歲時跟它相遇是同一件事

孤獨

失眠的夜里我就讀馬洛伊·山多爾

他寫的橘皮蜜餞，我也想嘗一口

我最愛的不是那個優雅的妻子

或者有錢的丈夫，而是曾在土坑里和

老鼠生活過的尤迪特，因為她真實

那些被槍彈毀壞的房子，多年后又有新的人

住進去

并搬走最后一把鑲銀質邊框的椅子，花園又會

種上玫瑰。私人土地和物品總會被重新占有

染過血的河水依舊在流淌，戰爭從來不會消失

有人從布達佩斯逃到美國，買不起國際機票

的人

無法回到上海。上個世紀和這個世紀沒有什

么不同

冷風從窗戶吹進來，我才發現已是秋天

我想起下雪天媽媽用鼎罐煮飯，燉雞、鴨、

豬蹄

那是童年最快樂的時候，火爐里的木頭在燃燒

那時我還不認識馬洛伊·山多爾，也不認識你